快艇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在墨黑色、緩緩旋轉的海麵上艱難地維持著航向。渦流邊緣的海水不再是簡單的起伏，而是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如同巨大磨盤齒痕般的同心圓弧，拉扯著一切敢於靠近的物體。霧氣在這裡被渦流攪動，不再是靜止的帷幕，而是化作無數盤旋的乳白色氣旋，時濃時淡，使得能見度變得更加惡劣，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正在攪拌的灰白泥潭。
灰衣人站在船頭，身形穩如磐石，唯有雨衣下襬在渦流帶來的紊亂氣流中劇烈翻飛。他不再依靠視覺，而是微微閉著眼，一手緊握那截顏色愈發黯淡的炎玉珊瑚，另一隻手虛按在身前，彷彿在感知著海風與水流傳來的、常人無法理解的細微資訊。他的每一個指令都簡潔而精準，林聞樞則如同他最可靠的臂膀，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操控快艇在致命的渦流邊緣與相對安全的公海之間，走著一道驚心動魄的鋼絲。
雲夢謠半跪在艇尾，一手緊緊抓著船舷的固定環，另一隻手則始終搭在阿吉的腕脈上。阿吉依舊昏迷，但煞氣拔除後，他的脈象雖然虛弱，卻不再有那種詭異的紊亂與陰寒，隻是身體依舊滾燙，顯然元氣損耗極其嚴重。玄塵子安靜地躺在一旁，如同沉睡在另一個世界，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著生命的延續。
艇身不時傳來劇烈的搖晃和顛簸，那是渦流不甘的拉扯與快艇動力抗爭的結果。每一次劇烈的晃動，都讓雲夢謠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一個不慎，這小小的船體就會被那無形的巨力撕碎，或者被拖入那旋轉的黑暗深淵。
“左轉十五度，保持！”灰衣人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林聞樞毫不猶豫，猛打方向盤。快艇險之又險地避開一股突然加強的、向內旋轉的暗流，艇身甚至因為急速轉向而微微傾斜，濺起的冰冷海水潑了眾人一身。
就在快艇重新穩住的同時，前方濃霧與黑暗交織的渦流深處，隱約傳來一陣低沉悠長、彷彿來自洪荒巨獸喉間的嗚咽聲。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人的骨髓與靈魂，帶著一種古老的、漠然的吞噬之意。
所有人的臉色都白了白。那是“歸虛塚”的聲音，是萬水歸墟之地對闖入者發出的、永恒的警告。
灰衣人猛地睜開眼睛，雨帽下的目光銳利如電，射向前方某個方向。“看到了！”他低喝道。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在翻滾的霧氣與墨色海水的間隙中，隱約可見一座孤零零的、巨大的黑色礁石，其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形似一頭匍匐在海中、回首望月的臥牛！
“臥牛礁！”雲夢謠心中一動，想起灰衣人之前的指示。
“靠過去！避開右側那股潛流！”灰衣人語速極快。
林聞樞操控快艇，小心翼翼地向著那座臥牛礁靠近。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礁石的巨大與猙獰，它通體漆黑，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表麵佈滿了被萬年風浪侵蝕出的孔洞與裂痕，如同巨獸佈滿傷疤的皮膚。
快艇最終在距離臥牛礁約三十米的一處相對平穩的水域停了下來。在這裡，渦流的拉扯力似乎減弱了一些，彷彿這座礁石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定海之物。
灰衣人冇有下令登礁，而是仔細地觀察著礁石的形態，尤其是那“牛首”朝向的方位。他再次取出那捲古老的皮紙，對照著上麵的圖案和符文，手指在某個特定的漩渦標記和臥牛礁的“牛角”位置之間緩緩移動。
“是這裡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入口的‘錨點’之一。”
他收起皮紙，目光掃過疲憊不堪的眾人，最後落在昏迷的阿吉和玄塵子身上。“此地不宜深入。我們需要更大的船，更多的補給，以及……等待合適的時機。”
他的意思很明確，此次“百舸屍礁”之行，到此告一段落。他們成功拿到了“定魂引”，暫時保住了玄塵子的性命，探知了“海王號”的部分秘密，甚至意外地獲得了指向“歸虛塚”的關鍵“鑰匙”碎片。但代價也極其慘重——阿吉重傷瀕死，團隊減員，自身也幾乎彈儘糧絕，更是徹底暴露在“觀山太保”和那詭異“守陣之靈”的視線之下。
快艇調轉方向，開始沿著渦流邊緣，向著遠離“歸虛塚”的方向駛去。回望那片依舊在緩緩旋轉、吞噬光線的迷霧深淵，每個人都心有餘悸。
來時是破舊漁船，去時是搶來的快艇；來時是相對完整的團隊，去時是傷殘疲憊之師；來時目標明確隻為救人，去時卻揹負了更多謎團與更沉重的使命。
海風依舊冰冷，濃霧仍未散去。快艇在沉默中航行，將那片吞噬了無數船隻與生命的“百舸屍礁”以及更加恐怖的“歸虛塚”入口，緩緩拋在身後。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撤離。灰衣人口中的“更大的船”、“更多的補給”、“合適的時機”，都預示著下一次的航行將更加凶險。阿吉的仇、玄塵子的根、那捲皮紙背後的秘密、以及“浮浪之都”的終極誘惑……所有這些，都如同無形的鎖鏈，早已將他們與這片詛咒之海牢牢捆綁。
餘波未平，暗流已在更深的海底湧動。他們的船，終將再次駛向那片黑暗。隻是下一次，等待他們的，將是真正的萬水歸墟之地——歸虛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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