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死寂與等待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如同凝結的冰晶，帶著刺骨的寒意。東方天際遲遲未見曙光，濃霧反而愈發厚重，將漁船緊緊包裹，彷彿置身於一個與世隔絕的、乳白色的繭中。唯有船尾那盞孤燈，在與霧氣的抗爭中，暈開一圈徒勞而昏黃的光域。
船艙內，氣氛凝重。玄塵子躺在簡陋的床鋪上，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已然平穩了許多，眉心的黑氣儘去，臉上也恢複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定魂引”的效力正在緩慢而持續地發揮著作用，將他從魂飛魄散的邊緣暫時拉了回來。然而，他依舊深陷昏迷，如同沉睡在另一個遙遠而冰冷的時空。
灰衣人冇有再待在艙內。他站在船頭，與雲夢謠隔著幾步的距離，如同兩尊凝固的雕像。他的雨帽依舊低垂，麵龐隱藏在深深的陰影裡，隻有偶爾因調整姿態而微微晃動的雨衣下襬，證明著這是一個活物。他冇有再說話，也冇有任何指示，隻是靜靜地“望”著前方——那片吞噬了阿吉、此刻被濃霧徹底掩蓋的“海王號”方向。
雲夢謠抱膝坐在甲板上，濕透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帶來陣陣寒意。她將頭埋在膝蓋間，試圖阻擋那無孔不入的冰冷與悲傷，但阿吉墜落的畫麵，以及之前在那幽冥船艦中經曆的種種恐怖，如同夢魘般反覆侵襲著她的意識。孤獨和無力感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越收越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片刻，或許是永恒。一直如同石雕般的灰衣人，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繃緊了一瞬。
雲夢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猛地抬起頭。
灰衣人抬起一隻手，示意她噤聲。他的頭微微偏向左側，雨帽下的耳朵似乎不易察覺地動了動，像是在傾聽著霧氣中某種常人無法感知的聲響。
雲夢謠立刻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除了海浪輕吻船身的微弱嘩啦聲，以及自己過快的心跳，她什麼也聽不到。但灰衣人那驟然提升的警惕性，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灰衣人緩緩轉過身，麵向漁船左舷外的濃霧。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似乎要穿透那乳白色的障壁。他沙啞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海浪聲掩蓋：
“有船來了。”
雲夢謠心臟猛地一縮！有船？在這片被死亡和迷霧籠罩的詭異海域？是敵是友？
她順著灰衣人的目光望去，眼前隻有翻滾湧動的濃霧，視線不超過十米。但她相信灰衣人的判斷，這個神秘人物對這片海域的瞭解遠超常人。
灰衣人不再說話，他像一隻察覺到危險的獵豹，身體微微伏低，悄無聲息地移動到船舷邊，藉著船體本身的陰影和濃霧的掩護，將自己隱藏起來。他對著雲夢謠做了一個“隱蔽，勿動”的手勢。
雲夢謠立刻照做，將自己蜷縮在船舷最陰暗的角落，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而煎熬。濃霧中依舊冇有任何聲響，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卻越來越重，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悄無聲息地逼近。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與海浪聲截然不同的、規律性的水流擾動聲，透過濃霧傳了過來！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小心翼翼地破開水麵前行，速度不快，但目標明確。
緊接著，一點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點，在左前方濃霧的深處亮起！那光點飄忽不定，彷彿懸浮在水麵之上，正朝著他們漁船的方向緩緩移動！
不是漁船的燈光！那幽綠的光澤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和冰冷，與“海王號”上那些骷髏眼窩中的磷火何其相似！
雲夢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是“海王號”裡的東西跑出來了？還是……彆的什麼？
灰衣人隱藏在陰影中的身體繃得更緊，他的一隻手已經悄然按在了腰後，那裡似乎藏著什麼武器。
幽綠色的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藉著那詭異的光，一個模糊的、低矮的黑色輪廓逐漸在霧中顯現出來。
那似乎……是一艘小船？一艘冇有帆，也冇有明顯動力裝置的、樣式極其古老的小舢板？船身漆黑，彷彿被煙火燻烤過無數遍，破敗不堪。
而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在那小舢板的船頭，站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同樣籠罩在幽綠色的光暈中，看不清麵容，隻能隱約分辨出他穿著一身寬大的、樣式古怪的深色衣袍，一動不動，如同釘在船頭上的木偶。幽綠的光源，似乎就來自他的身上，或者是他手中持著的什麼東西。
冇有槳聲，冇有輪機聲，那艘詭異的小舢板就這樣憑藉著某種無形的力量，悄無聲息地滑開水麵，穿透濃霧，朝著漁船筆直地駛來！它所帶來的，並非生機，而是一種比深海更加沉滯、比屍骸更加冰冷的死寂與詭秘！
是敵非友！
灰衣人按在腰後的手緩緩抽出了一件東西——那並非刀劍，而是一截尺許長、顏色暗沉、彷彿由某種獸骨打磨而成的短杖，杖頭雕刻著一個抽象而扭曲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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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舢板距離漁船已不足二十米！那船頭人影的輪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清他衣袍在無風自動，微微飄蕩。幽綠的光芒映照下，那身影透著一股非人的僵硬與空洞。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另一側，右舷方向的濃霧深處，突然也傳來了一陣截然不同的聲響！
那是低沉而有力的柴油機轟鳴！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充滿侵略性的勢頭！
又有一艘船！而且聽這動靜，是一艘馬力不小的現代船隻！
幽綠色的小舢板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動，猛地停了下來，懸浮在距離漁船十米左右的水麵上。船頭那模糊的人影，僵硬的脖頸似乎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幽綠的目光（如果那能稱之為目光的話）投向了柴油機聲響傳來的方向。
灰衣人隱藏在雨帽下的眉頭緊緊皺起，他顯然也冇料到會出現這種變故。
左有詭秘幽船，右有不明來意的現代船隻。
他們這艘小小的破漁船，瞬間成了風暴眼中岌岌可危的一葉扁舟。
雲夢謠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這深夜濃霧之中，究竟隱藏著多少雙窺視的眼睛？而他們的到來，又究竟驚醒了多少沉睡於此的……東西？
灰衣人骨杖橫在胸前，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聲音低沉而冰冷地吐出兩個字：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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