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塵子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每個人心中激起驚濤駭浪。問心?這虛無縹緲的考驗,比任何實質性的機關更讓人心悸。
洞穴內一時間落針可聞,隻有那地底傳來的、愈發清晰的縹緲誦唸聲,如同背景音般縈繞不去,更添幾分詭譎。洞口投下的光線正在緩慢移動,距離午時三刻,那個玄塵子推算出的唯一時機,越來越近。
“他孃的……”
金萬貫低聲咒罵了一句,肥碩的臉上肌肉抽搐,“這算什麼?要錢要命,劃下道來!搞這種虛頭巴腦的玩意兒!”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貼身藏著他視若性命的家族賬本和幾件壓箱底的寶貝。對於他而言,“問心”或許直指他對財富的執著與內心深處那份不願承認的、對“義利之辨”的惶恐。
蕭斷嶽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握緊了手中的工兵鏟,粗壯的手臂青筋畢露。他習慣於用力量解決問題,麵對這種無形的拷問,有力無處使的感覺讓他焦躁。那尊武士石雕冰冷的目光,似乎正刺向他靈魂深處,質問他所謂的“守護”,是否真的毫無雜質,是否從未有過一絲動搖或暴戾。
雲夢謠臉色微微發白,她能與萬物溝通,但此刻,那尊揹負藥簍的老者石像,散發出的悲憫與超然,卻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她救助生靈,驅使蠱蟲,這力量是善是惡?那份深藏的對自身血脈、對“蠱靈仙”宿命的恐懼,是否會被無情揭開?
羅青衣默默調整著呼吸,目光掃過三尊石像,最後落在那文士雕像上。她一生鑽研醫毒,逆轉生死,自問無愧於心。但“青衣閻羅”之名,真的隻是敵人的恐懼嗎?在行使生死權能時,內心深處是否曾有過一絲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
林聞樞閉著眼,耳機裡的雜音似乎與地底的誦唸聲混合在一起,乾擾著他的判斷。他竊聽天地資訊,自詡為團隊的耳目,但這能力背後,是否隱藏著對“全知”的過度貪婪,以及對未知的深層恐懼?
公輸銘仰著頭,看著那文士手中的書卷,稚嫩的臉上滿是困惑。他的心性最為純粹,但正因純粹,反而更容易被直接觸及本質。他對機關造物的熱愛,是源於創造,還是源於……控製?
陸知簡推了推眼鏡,試圖從曆史記載和神話傳說中找到類似“問心”考驗的案例,但腦海中紛亂的思緒卻不斷乾擾著他的檢索。知識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壁壘,他是否過於依賴已知,而畏懼真正的“未知”?
而我(丁逍遙),感受著體內依舊虛浮的氣力和左臂那隱隱傳來的陰寒,目光在三尊石像上緩緩移動。力量、智慧、濟世……我擁有“陣眼”的血脈,揹負著團隊的命運,一次次在絕境中尋找生門。可我的內心呢?我真的心甘情願承擔這一切嗎?在生死關頭,難道從未有過一絲退縮的念頭?對力量的渴望,對生存的執著,與那“濟世”的宏大命題,又該如何平衡?
沉默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洞口的光線又偏移了一分。
“不能乾等!”
蕭斷嶽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在洞穴中迴盪,“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我先來試試這‘問心’!”
他深吸一口氣,如同即將奔赴沙場的勇士,目光堅定地走向那尊持戟武士石雕。在他靠近約三步距離時,異變陡生!
那石雕武士空洞的眼窩裡,似乎有微光一閃。蕭斷嶽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腳步瞬間釘在原地。他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他握鏟的手臂微微顫抖,似乎在抵抗著難以想象的巨大壓力。
我們看不到他經曆了什麼,但能從他那瞬間充血、繼而掠過痛苦、掙紮、甚至是一絲迷茫的眼神中,感受到那“問心”的殘酷。他彷彿在與一個無形的對手搏殺,但那對手不在外界,而在他的內心。
“斷嶽!”
羅青衣忍不住出聲,指尖已扣住了幾枚銀針。
蕭斷嶽冇有迴應,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如牛,汗水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物。時間一點點流逝,他的臉色由紅轉白,身體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彷彿隨時可能崩潰。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單膝即將跪地之時,他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決絕光芒!那光芒,純粹而堅定,彷彿滌盪了所有雜質。
“守護……便是守護!何須多言!”
他嘶啞著吼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那無形的壓力驟然消失。他踉蹌一步,差點摔倒,被搶上前去的公輸銘扶住。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彷彿經曆了一場洗禮。
“怎麼樣?”
我急忙問道。
蕭斷嶽擺了擺手,喘著氣道:“……它……它讓我看到……看到我最害怕的畫麵……不是我死,而是……而是我看著你們一個個在我麵前倒下,我卻無能為力……它質問我,我的力量是為了征服,還是為了守護……問我是否在享受破壞的快感……”
他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尊武士石雕,“必須……必須直麵它!不能逃避!找到你內心最堅定的那個答案!”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有了蕭斷嶽的經驗,眾人神色更加凝重。這“問心”並非兒戲,直指內心最脆弱之處。
就在這時,洞口的光線恰好移動到某個特定角度,一道狹窄的光柱,如同金色的利劍,精準地投射在三尊石像中央的地麵上。那裡原本粗糙的石板,在光線的照射下,竟然浮現出淡淡的、複雜無比的紋路,像是一張微縮的星圖,又像是一種古老的密碼。
“時辰到了!”
玄塵子強忍著道基受創的不適,急聲道,“必須在光線移開前通過考驗!否則入口將再次封閉,不知何時才能開啟!”
時間緊迫!
陸知簡推了推眼鏡,毅然走向那尊文士石像:“我來!”
雲夢謠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看向那揹負藥簍的老者石像,邁出了腳步。
金萬貫咬了咬牙,嘀咕了一句“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也朝著文士石像走去——在他看來,那或許與“算計”、“抉擇”相關。
羅青衣、林聞樞、公輸銘也分彆選擇了各自感應最強烈的石像。
我站在原地,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尊濟世老者石像上。力量與智慧,或許並非我此刻最需要麵對的。我這條幾度從死亡邊緣拉回的生命,我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活下去嗎?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的虛弱和紛亂的思緒,一步步走向那尊悲憫與超然並存的老者石像。
當我踏入它前方三步之距時,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瞬間籠罩了我。並非物理上的壓迫,而是一種直透靈魂深處的審視!
周圍的景象瞬間模糊、扭曲、消散。我彷彿墜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暗空間,隻有無數記憶的碎片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閃回——
南詔佛國地宮中,引龍氣入體時的撕裂痛苦;釘龍凶塚內,業力加身,魂魄欲碎的絕望;看著隊友重傷瀕死時的無力與自責;還有內心深處,對平凡生活的那一絲隱秘渴望……甚至,是幼年時一些早已遺忘的、關於孤獨與恐懼的畫麵……
各種聲音在耳邊炸響:隊友的呼喚、敵人的獰笑、龍脈的哀鳴、還有我自己內心深處的質疑——“你憑什麼承擔這一切?”“你真的不怕死嗎?”“你所做的,真的有意義嗎?”……
巨大的痛苦、迷茫、恐懼如同潮水般將我淹冇。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就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左臂的陰寒之氣似乎也受到刺激,開始隱隱躁動。
就在我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一幅畫麵異常清晰地定格在眼前——那是第九卷最後,在釘龍凶塚,團隊成員不顧自身安危,將各自獲得的龍氣祝福毫無保留地注入我體內,那一道道或熾熱、或溫和、或堅韌的力量,彙聚成支撐我活下去的橋梁。
還有,苗疆泉眼中,那滋養萬物的勃勃生機……
一股明悟如同清泉,澆滅了我心頭的躁動與迷茫。
我追求的,不僅僅是活下去。我承載著他們的信任,承載著那一縷縷來自山河的祝福與期盼。濟世,或許非我初始所願,但一路走來,守護這些與我生死與共的人,守護這片生養我們的山河,已然成為我無法推卸、也……不願推卸的責任!
我抬起頭,對著那無邊的黑暗,對著那無形的拷問,用儘全身力氣,清晰地吐出我的答案:
“吾道……不孤!”
刹那間,所有的幻象、所有的雜音如潮水般退去。我重新回到了洞穴之中,身體一晃,被一隻有力的手扶住,是已經恢複了一些的蕭斷嶽。
我看向那尊老者石像,它依舊沉默,但那悲憫的眼神,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認可。
再看其他人,陸知簡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雲夢謠眼角帶著淚痕卻嘴角含笑,金萬貫像是虛脫般坐在地上,卻摸著自己的胸口,若有所思……羅青衣、林聞樞、公輸銘也都相繼“醒”來,雖然狀態各異,但眼神中都多了一份通透與堅定。
玄塵子看著我們,長長舒了口氣,指向地麵:“看!”
隻見那被光柱照射的中央石板,上麵的紋路此刻明亮如熔金,並且開始緩緩旋轉、分解、重組。伴隨著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機括轉動聲,三尊石像後方那麵原本嚴絲合縫的岩壁,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不知通向何方的門戶!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蒼涼、混合著塵封歲月與奇異書香的氣息,從門內洶湧而出。
山河秘藏,入口,終開!
然而,就在我們為通過第一道考驗而稍鬆一口氣時,林聞樞忽然猛地抬起頭,側耳傾聽,臉色驟變:
“不對!外麵……有動靜!很多人!正在快速靠近山穀!是……‘幽闕’的人!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喜歡撼龍秘卷請大家收藏:()撼龍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