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計劃，被一封輾轉數道關係、最終由金萬貫一位黑市舊友送來的密信打亂。
信紙粗糙，字跡潦草，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硝煙與陳舊血腥的焦躁氣息。信中並未署名，隻寥寥數語，言及川滇交界的大涼山深處，近日常現異象，夜有赤光沖天，隱聞金戈鐵馬之聲，白日卻隻見荒山寂寂。更有數批前往探查的土夫子與當地熟稔山路的采藥人，皆如泥牛入海，蹤跡全無。信末，以更加潦草的筆跡補了一句：“疑與‘天燈’古俗，及石姓‘翼王’舊事有關，凶險異常，慎入！”
“天燈”、“翼王”……這幾個字眼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我們心中激起層層漣漪。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兵敗大渡河，其所部殘餘與寶藏去向，一直是江湖上經久不衰的傳說。而“天燈”，更是苗疆一些古老部族中流傳的、一種極其神秘而殘酷的祭祀或葬俗，據說與溝通幽冥、引渡亡魂有關。
“北方氣機牽引固然重要，但此事若真與石達開殘餘勢力及‘天燈’葬俗有關，恐怕牽扯的龍氣異變與‘幽闕’活動，未必在北方之下。”玄塵子沉吟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更何況，信中提及的異象與失蹤，絕非空穴來風。”
丁逍遙靠坐在窗邊，臉色依舊帶著傷後的蒼白，他望著窗外襄陽城熙攘的街道，目光卻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西南那片蒼茫群山之中。“我體內龍氣，對此信所言之地的確有一絲微弱的、躁動不安的感應，與北方那種宏大的牽引不同，此地的感應……更顯悲愴與混亂。”
羅青衣指尖撚動著一枚乾枯的紫色毒蕈，冷靜分析：“若真涉及‘天燈’古俗，其中或許有我所需，用以完善‘以毒攻毒’之法的罕見劇毒之物。且苗疆蠱術與‘天燈’葬俗素有淵源，或可從中找到剋製某些陰邪之物的法門。”
金萬貫則眼珠轉動，搓著手道：“石達開的寶藏……咳咳，我是說，此事凶險，但若真能解開謎團，或許能找到補充我們盤纏的路子。老是這麼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
意見很快統一。相比起茫無頭緒的北上，這封指嚮明確的密信，無疑提供了一個新的、可能至關重要的突破口。我們當即改變行程，決定先往西南，一探這大涼山深處的究竟。
半月後，我們一行人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了川滇交界處。越靠近大涼山，地勢越發險峻，群山如黛，層巒疊嶂，古木參天，雲霧終年繚繞不散。空氣中的濕氣變得濃重，帶著泥土和腐殖質的特殊氣息。
我們並未直接進入信中所指的核心區域，而是在外圍一個依托茶馬古道興起、名為“落馬集”的混雜小鎮暫時落腳。小鎮不大，建築多為木質吊腳樓，街上行走著漢人、彝人、苗人，語言各異，服飾雜糅，充滿了邊陲之地特有的粗獷與混亂。
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牢固的客棧住下，我們便分頭行動，試圖收集更多資訊。玄塵子帶著金萬貫去了鎮上唯一一家兼營算命測字的小茶館，那裡往往是三教九流彙聚、訊息最靈通之地。蕭斷嶽則憑藉其彪悍的體格和沉默的氣質，混跡於鎮上的鐵匠鋪和腳伕行，打聽近期有無陌生麵孔或異常貨物進出山區。羅青衣和我則去了鎮上的藥鋪和集市，一方麵補充些應對山區毒蟲瘴氣的藥物，另一方麵也試圖從當地采藥人或巫醫口中，套問關於“天燈”和山中異象的傳聞。
收穫比預想的要少，卻也更加印證了那封密信的真實性。茶館裡有人竊竊私語，說山中夜半時常聽到戰鼓號角，還有人說看到過穿著古老號褂的透明人影在山間飄蕩。采藥人則對深山諱莫如深，隻含糊地提到某些山穀近年來草木異常枯榮，且瀰漫著一種“聞了讓人心裡頭髮慌”的甜膩香氣，與他們所知任何一種瘴氣或毒花都不同。至於“天燈”，幾個年長的苗人巫醫聽到這個詞後，臉色都變了變，連連擺手，隻說那是祖輩傳說中的禁忌，早已失傳，不肯多言。
在落馬集休整了兩日，補充了足夠的鹽巴、乾糧、火摺子、驅蟲蛇的雄黃藥粉，以及羅青衣特意配置的幾種解毒避瘴的丸散，我們終於決定向大山深處進發。
按照信中所指的大致方位，以及沿途打聽到的零星線索，我們沿著一條早已被荒草淹冇大半的古驛道，向大涼山腹地跋涉。山路崎嶇，濕滑難行，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線昏暗，藤蔓纏繞，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葉和濕黴氣味。各種不知名的蟲豸嗡嗡作響，時不時有毒蛇從腳邊草叢中倏忽竄過，留下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走了約莫大半天，日頭偏西，林間光線愈發暗淡。我們尋了一處靠近溪流的、相對乾燥開闊的平地，準備紮營過夜。
蕭斷嶽和金萬貫負責清理營地，收集乾柴。玄塵子取出羅盤，檢視四周地勢氣機。丁逍遙靠坐在一塊青石上調息，他傷勢未愈，長途跋涉消耗頗大。羅青衣則仔細檢查著營地周圍的植物，辨彆有無潛在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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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著蕭斷嶽將收集來的乾柴堆好，正準備點燃篝火，忽然，一陣極其詭異的聲音，順著山穀間的風，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那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聲誦唸著什麼，語調古怪，音節拗口，並非漢語，也非我們沿途聽到的任何少數民族語言。這誦唸聲莊重而肅穆，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狂熱與偏執，彷彿在進行某種古老而瘋狂的儀式。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片低沉的誦唸聲中，還夾雜著一種……清脆的、如同風鈴搖曳，卻又比風鈴更加空靈、更加冰冷的“叮噹”聲，規律地響動著。
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前方山穀的深處，那片被暮色和濃霧籠罩的、信中所指的禁忌區域。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息凝神，側耳傾聽。篝火尚未點燃，林間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隻有那詭異的誦唸聲與清脆的“叮噹”聲，穿透夜幕，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金萬貫臉色發白，牙齒微微打顫，壓低聲音道：“這……這是什麼鬼聲音？不會真撞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吧？”
玄塵子手持羅盤，隻見磁針微微震顫，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麵色凝重，低聲道：“非鬼非神，似是人聲，卻又蘊含著一股扭曲的信仰之力……這‘天燈魂葬’之地，果然邪門！”
那詭譎的聲響，如同無形的鉤子，拉扯著我們的神經，預示著這片蒼茫群山之中，隱藏著遠超我們想象的秘密與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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