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五年春
雪化了,緱氏山的土路變得泥濘。
劉備的生活像是被上了發條,精準,枯燥,卻充實得讓人喘不過氣。
天不亮起身,冷水撲麵,抓起竹簡就沖向誦讀區。嗓子喊到發乾,也得把《尚書》裡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一字字砸進腦子裡。
私下聽講,案頭上攤開的不再隻是《春秋》、《禮記》,更多的是些邊郡的糧秣簿冊、刑名案例,甚至夾雜著幾封筆跡各異的私人信函,墨跡深淺不一。
盧植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打著經義背後的權謀與血腥。不再是「鄭伯克段」的泛泛而談,而是直接攤開郡國邸報,指著某條記錄,問:「若你為郡守,剿撫之間,錢糧何出?士族豪強,如何安撫彈壓?」
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貼近那血淋淋的現實。
下午照舊習武。公孫瓚的拳頭還是那麼硬,撞在身上悶響。兩人在校場泥地裡翻滾,汗水和泥漿混在一起。公孫瓚喘著粗氣罵:「玄德你小子,讀書讀傻了?勁兒都使到紙上去了?」罵完,又把他拉起來,勾著脖子去喝酒。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酒是濁酒,肉是熟羊肉,就在公孫瓚那暖和的小院裡。幾碗下肚,公孫瓚話就多了,罵洛陽的紈絝,罵邊郡的胡虜,有時也壓低聲音,說些遼西軍中的瑣事。劉備大多聽著,偶爾插一句。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沉靜得像井水。
晚上,齋舍冷得像冰窟。手指凍得握不住筆,他就哈口熱氣,搓一搓,繼續在竹簡上刻寫盧植佈置的策論。關於漕運,關於邊關互市,關於如何從豪強指縫裡摳出錢糧來養兵。
累,是真累。骨頭縫裡都透著乏。
但每當夜深人靜,他都會從枕下摸出那疊蔡侯紙。荀采的信。
沒有兒女情長的廢話,通篇都是硬邦邦的實務。
他寫以工代賑的構想,她就回信,細數前朝類似工程的得失,提醒他注意胥吏在發放工錢時可能做的剋扣手腳。
他請教如何平衡州郡與豪強在水利工程中的權力,她就抄錄某位不具名法家學者的殘篇,論述勢與術的運用。
她的字跡始終清秀挺拔,思路清晰得像把快刀。這無聲的交流,成了他冰冷疲憊日子裡唯一的熱源。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泥濘裡掙紮。
偶爾,信箋的末尾,會多出一兩句不著邊際的話。
「近日讀《楚辭》,屈子行吟江畔,其心之鬱結,非常人可度。」
或是,「庭中老梅昨夜開了三兩枝,幽獨如此,倒合這清冷天氣。」
劉備看著,會愣神片刻,然後小心地將信紙摺好,收回枕下。他從不回復這些,也不知該如何回復。那是一種他尚且無法觸碰,也不敢分心去觸碰的領域。
這日,盧植將他叫到書房,丟給他一卷厚厚的文書。
「看看。」
劉備展開,是廬江郡的詳細輿圖、戶籍、錢糧記錄,甚至包括當地幾個大姓家族的譜係和矛盾。
「看看這些。」盧植語氣平淡,「把自己當成廬江太守,看看能看出些什麼不一樣的。」
劉備心頭一沉,知道這是前所未有的考驗。他抱起那捲沉重的文書,躬身退出。
回到齋舍,他立刻攤開輿圖,這一看,就是一夜。
第二天下午,公孫瓚硬把他從屋裡拖出來。
「走走走!憋不死你!洛陽有幾個朋友組了個局,帶你去見見世麵!」
劉備本想推辭,卻被公孫瓚蒲扇般的大手死死箍著胳膊,半拖半拽地弄出了精舍。
聚會地點在洛陽城西一處頗為雅緻的別業。來的多是些年輕士子,錦衣華服,談笑風生。
劉備跟著公孫瓚進去,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穿著精舍統一的樸素深衣,站在一群鮮衣怒馬的青年才俊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伯圭兄,這位是?」一個麵容俊雅,衣著尤為華貴的青年笑著迎上來,目光在劉備身上一轉,帶著自然的審視。劉備認得他,汝南袁紹,袁本初。
「我師弟,涿郡劉備,劉玄德!」公孫瓚用力拍著劉備的肩膀,嗓門洪亮,「盧師新收的入室弟子!怎麼樣,一表人才吧!」
「哦?」袁紹眉頭微挑,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原來是玄德兄,《別涿郡》、《關山月》名動洛京,今日得見,幸會。」他拱手,姿態無可挑剔,但那股骨子裡的居高臨下,揮之不去。
「袁兄過譽。」劉備還禮,不卑不亢。
「玄德兄大才,今日既來,當賦詩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旁邊有人起鬨。
眾人紛紛附和。這幾乎是洛陽聚會的慣例,也是揚名的捷徑。
劉備推辭不過,目光掃過庭中一株在寒風中屹立的老鬆,略一沉吟,開口:
「青鬆在東園,眾草沒其姿。
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
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
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
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
詩句質樸,卻帶著一股不為外物所動的孤直勁兒。
場中靜了一下。
「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有人低聲咀嚼。
袁紹撫掌笑道:「好!不慕繁華,自守其誌,玄德兄風骨,於此詩可見!」
這時,一個略顯精悍的身影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酒杯,正是曹操。他笑著對劉備舉了舉杯:「玄德此詩,倒是合了這天氣,冷是冷了點,但筋骨硬。曹某敬你一杯。」
劉備端起酒杯,與曹操對飲一杯。酒水辛辣,他微微蹙眉。
曹操看著他,眼神靈動,帶著探究,低聲道:「聽聞玄德近日隨盧公精研學問?可有心得?」
劉備心中微凜,放下酒杯:「老師教誨,備資質愚鈍,尚在摸索。」
曹操哈哈一笑,不再多問,轉而與袁紹說起近日京中趣聞。
聚會散時,天色已晚。公孫瓚喝得滿麵紅光,摟著劉備的肩膀往外走。
「怎麼樣?袁本初那人,看著客氣,眼裡沒人!倒是曹孟德,有點意思。」他噴著酒氣,「不過玄德,你今日那詩,夠勁兒!我看那幫傢夥,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劉備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那燈火漸熄的別業。這洛陽的圈子,他算是初步踏進來了。隻是這其中的水,比緱氏山下的溪流,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他摸了摸袖中,那裡麵,有荀采最新的一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