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隻兩人,燭火一跳一跳。劉備坐案後,楊鬆跪在案前,腿抖。
「楊公,」劉備聲音平淡,「流言一事,辛苦了。」
楊鬆額頭觸地:「都、都尉明鑑!下官一時糊塗,受蘇固脅迫。。。」
「我不怪你。」劉備從案下取出一卷帛書,攤開,「這是你那食客胡某的口供,畫了押。他說,是你指使他散佈流言,還許他百金。」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全,.隨時讀 】
楊鬆癱軟。
「還有,」劉備又取出一卷,「這是你去年私販官鹽的帳目副本,經手人、數目、分贓,寫得清楚。按律,該斬。」
楊鬆磕頭如搗蒜:「都尉饒命!都尉饒命!」
劉備俯身,聲音低而冷:「我不殺你。」
楊鬆抬頭,淚涕橫流。
「但往後,」劉備盯著他,「你的耳朵替我聽郡府,你的嘴。。。說我讓你說的話。蘇固讓你做什麼,你照做,但做完,一字不漏報我。明白?」
「明白!明白!」
「若有一字虛報,或暗中報蘇固。。。」劉備手指點點那兩卷帛書,「這些,會出現在郤儉案頭,出現在長安禦史台。你楊家九族,夠不夠抵?」
楊鬆伏地:「下官誓死效忠都尉!」
劉備起身:「去吧。記住,你今夜沒來過。」
楊鬆踉蹌退出。帳簾落下,劉備獨坐燭前,將那兩卷帛書鎖進鐵匣。
荀采從屏風後轉出,輕聲道:「夫君,此人反覆,可信嗎?」
「不可信。」劉備道,「但他怕死。怕死的人,最好用。」
他吹熄燭火:「睡吧。。」
帳外,七月夜風燥熱。
南鄭城裡,楊鬆一路小跑回府,關門,上栓,癱在椅上喘氣。
管家來問,他揮手:「出去!誰也不見!」
他獨坐黑暗裡,汗透重衣。
「劉玄德。。。」他喃喃,「你比蘇固狠。蘇固要錢,你要命。」
他忽然笑了,笑出淚。
「罷了,罷了。。。跟誰不是跟?至少你。。。比蘇固強多了。」
窗外,更夫梆響。
三更了。
當夜,劉備召李恢密談。
燭下,李恢呈上三卷帛書。
「這是下吏歷年抄錄的暗帳副本,蘇固貪墨糧賦、私售官鹽、篡改刑案等罪證,皆在其中。」他指著第一卷,「此卷專記蘇固受賄:黃金八百斤,蜀錦二百匹,古玩玉器三十件,分五次送至。」
劉備展開細看。時間、經手人、交接地點,一筆筆列得清楚。
「還有,」李恢又推過第二卷,「這是鹽匪與郡府往來的帳目。趙黑虎、疤麵狼等匪首,每年向蘇固定額進貢,換取縱容。王淳是中間人。」
第三卷是王淳的供狀,畫了押,寫明陳律如何指使燒鹽車。
三卷罪證,鐵證如山。
劉備合上帛書:「李恢,這些若交出去,蘇固當族誅。」
李恢跪地:「下吏隻求都尉為漢中除此蠹蟲!」
「除容易。」劉備扶他起來,「但除之後,漢中會亂。郡府官吏大半是蘇固提拔,豪強多與他有染。一動他,人人自危,恐生變故。」
「那。。。」
劉備望向太守府方向,「讓他自己。。。讓出來。」
九月十二,劉備攜三卷帛書,獨入太守府。
蘇固正在書房練字,寫的是《詩經》裡一句:「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筆力猶勁,但手有些顫。
「玄德來了?」他擱筆,「坐。」
劉備沒坐,將三卷帛書放在案上。
「蘇公,請看。」
蘇固展開第一卷,掃了幾行,臉色變了。他快速翻看,越看手越抖,翻到受賄那頁,額頭滲出冷汗。
「這。。。這是誣陷!」
「第二卷。」劉備平靜道。
蘇固翻開,是鹽匪帳目。他盯著王淳的名字,喉結滾動。
「第三卷。」
王淳供狀,畫押鮮紅。
書房死寂。隻有蘇固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抬頭,眼赤紅:「你想如何?」
「兩條路。」劉備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我將這些直送雒陽。蘇公這些罪證,族誅不足抵。」
蘇固手撐案幾,指節發白。
「二:蘇公稱病休養,郡務我代掌。鹽利二成仍歸蘇公,田產不動,保公富貴平安,善終於漢中。」
「你。。。」蘇固咬牙,「你這是逼我!」
「是交易。」劉備直視他,「用蘇公的權位,換蘇公全家的命,換漢中安穩過渡。」
他頓了頓:「蘇公經營漢中八年,沒有功也有勞。剿黃巾時,公穩後方、輸糧草,此功備記得。若非迫不得已,我不願走第一條路。」
蘇固跌坐椅中,盯著那三卷帛書,忽然笑了,笑出淚來。
「好。。。好個劉玄德。我早該想到,李恢是你的人。。。王淳,也早倒向你了。」
他抹了把臉:「你要我怎麼做?」
「三日後郡府大議,蘇公當眾宣佈病體難支,請劉都尉協理郡務。人事調整,我會擬單呈閱。」劉備道,「此後,蘇公便在府中靜養。一應起居用度,仍按太守例。」
蘇固沉默,許久,揮手:「三日。。。容我想想。」
「備告退。」
劉備出書房時,夕陽正沉。餘暉穿過廊柱,照在他背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蘇固獨坐昏暗中,看著案上那三卷帛書。
他伸手,想撕,又停住。
「劉玄德。。。」他喃喃,「你比郤儉狠。郤儉要錢,你要的是。。。整個漢中。」
窗外暮鼓響起。
咚,咚,咚。
像喪鐘,又像新生。
劉備離開後,蘇固在書房坐到夜深。
三卷帛書攤在案上,燭火跳著,映得那些字忽明忽暗。他盯著受賄那頁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想撕,指尖碰到帛麵又停住。
撕了有什麼用?劉備既敢拿來,必有副本。
他往後靠,椅背冰涼。窗外秋風掃過庭樹,葉子沙沙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陳倫。」他喚。
陳倫從門外進來,垂手站著。燭光裡,他臉色灰敗,眼躲閃著。
「那三卷東西,」蘇固指指案上,「你看過了?」
陳倫腿一軟,跪下了:「太守。。。下官、下官不敢。。。」
「不敢?」蘇固笑了,「是不敢看,還是早就看過了?」
陳倫額頭觸地:「太守明鑑!下官對太守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