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亭折柳彆------------------------------------------,寒江渡口,風從北麵灌過來,刀子似的。,把手裡的甲片釦子扣了鬆,鬆了扣,反覆三次。“扣緊了。”顧長淵低頭看她。“我知道。”,手指從他右肩滑過去,碰到一道隆起的舊疤。那是三年前漠北一戰留下的,箭頭入骨,硬是拿刀挖出來的。她摸到那道疤的時候頓了一下,冇說話。。,手掌乾燥滾燙。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暖玉,拇指大小,繫著舊得發黃的紅繩。。顧家祖傳的東西,他娘留給他的,他從十四歲起戴在身上,十年冇摘過。“等我回來。”他說。,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灰:“北疆這一仗,到底多凶險?”,轉頭朝身後看了一眼。,正盯著江麵發呆。顧長淵走過去,跟他低聲說了幾句。裴崇聽完臉色變了變,下意識看向沈螢,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冇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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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裡搭著臨時酒案,是沈螢前一天讓人備下的。兩壇老黃酒,四隻粗瓷碗,一碟鹽水花生。
冇有什麼折柳賦詩的排場。顧長淵不好那些,她也不好。
沈螢倒酒。第一杯,顧長淵接過來一口悶了。第二杯,又悶了。第三杯,他喝得慢了些,杯沿擱在唇邊停了兩息,才仰頭飲儘。
沈螢伸手去倒第四杯。
顧長淵按住她的手,拿過那隻空碗,碗口朝下,扣在桌麵上。
“第四杯,留到寒江落雪那日。”
沈螢看著那隻倒扣的碗,眼底有熱意往上湧。她忍住了,嘴角扯出一個笑來:“行,那我等著。寒江的雪年年都落,你可彆讓我等成望夫石。”
顧長淵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到嘴角就收住了。
他站起來,正了正肩上甲片,拿起擱在一旁的佩刀。亭外,馬蹄聲和甲冑碰撞聲已經響成一片,三千先鋒營列陣完畢,旗幟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走了。”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冇回頭。
沈螢站在亭柱邊,目送他翻身上馬,目送他催馬入陣,目送先鋒營的旗幟過了渡口、過了石橋、過了遠處的山坳,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裡。
渡口看熱鬨的人散了個乾淨。賣燒餅的老漢開始收攤,兩個小兵過來撤酒案。
沈螢還站在那裡。
“姑娘。”
身後傳來蒼老的嗓音。
她回頭,看見顧伯弓著揹走過來。這老人在顧家當了四十年差,鬍子全白了,走路一瘸一拐——年輕時跟著顧長淵的父親上過戰場,左腿落了毛病。
顧伯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公子臨行前交代的。若他三年未歸,讓姑娘拿著這封信,去洛陽顧府找大房的顧二爺。”
沈螢接過信。
信封冇有封蠟,隻是隨手摺了一下口子。
她抽出裡麵的東西。一張紙,一份田契。
紙上隻有一行字,是顧長淵的筆跡,寫得很快,收筆處墨點子濺開,像是趕著寫完的——
“此生若負約,寒江畔的宅院歸你,算我賠你的。”
田契上落的日期,是五天前。出征的聖旨,七天前纔到。
也就是說,他接到聖旨的第三天,就寫好了這些東西。
沈螢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他不答她“北疆這一仗到底凶險幾何”。為什麼裴崇看她的眼神裡有說不出的複雜。為什麼第四杯酒要倒扣在桌上——
不是浪漫。
是怕喝了兌不了現。
這不是什麼情話。這是後事。
沈螢把信紙摺好,田契疊進信封,一併塞進袖袋裡。她的手很穩,臉上冇什麼表情。
顧伯站在旁邊等了半晌,等來一聲很輕很平的“知道了”。
——
夜深了。
沈螢坐在窗前,桌上擱著一盞快燃到頭的油燈。她拿帕子擦那塊暖玉,擦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像是在做一件極要緊的事。
街巷裡更鼓敲了三下。遠處有馬蹄聲急促掠過,不知道是哪一路的信差在趕夜路。
她擦完了玉,用紅繩繞了兩圈係在腕上。燈芯“啪”地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大半。
她冇去撥燈芯,起身把窗支開一條縫。
寒氣湧進來,帶著江水的腥。
第一片雪從黑沉沉的天上飄下來,落到寒江江麵上,冇了痕跡。
沈螢看了一會兒,關了窗,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低低說了一句:“顧長淵,你最好說話算話。”
——
三十裡外的官道上,裴崇策馬追上中軍,與顧長淵並轡而行。
“她看了那封信。”裴崇說。
顧長淵側目。
“冇哭。”裴崇補了一句。
顧長淵冇應聲。他握著韁繩的手收緊了一些,馬兒打了個響鼻,撥出的白氣瞬間被夜風扯碎。
沉默橫在兩人之間,長得讓裴崇後背發涼。
過了很久,顧長淵纔開口,嗓子沙啞得像含著砂礫:“北疆那邊,太師府的人,是不是已經動了?”
裴崇冇猶豫:“三天前的訊息,太師府二公子親自去了漠北,帶的是鷹狼衛的人。打著勞軍的幌子,但走的路線不對,繞開了所有驛站。”
顧長淵閉了閉眼。
風灌進鐵甲的縫隙裡,冷到骨頭縫。
他睜開眼,催馬前行,再冇有回頭。
身後的寒江方向,第一場雪正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