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在完成水源補給後,老兵營全體開拔,當天行軍一百二十裡,在距離玉門關十裡的開闊處紮營。
不同於後來的雄關險隘,這時的玉門關剛剛修建了一個簡單的關城,由一營五百人的北境邊軍把守。而在玉門關以南約一百六十裡的陽關因為道路還沒開通更是尚未投入使用。
其實這時,我們憑藉衛青的“大將軍令”出關沒有任何問題,唯一的麻煩是劉豬崽在被我們誤導後睜著眼睛說瞎話,將計就計硬栽贓我們去了範夫人城投靠匈奴,那樣的話長安和代郡剩下的李家人就要被坑死了。這也是義父生前讓李陵帶話提醒我:出玉門關時至少我得“硬闖”,不能用衛青令牌的原因。
不過,我不能用衛青的令牌,不代表老兵營的主體部隊不能用。如果要讓老兵營全體老兵、家屬加上颯仁焉支的部下、商隊人員全部都硬闖玉門關是不現實的。而且這麼多人一起走也不可能藉助什麼“繡衣使者”的身份,隻有死磕一條路,這不是我想做的。
我希望的理想的過玉門關的方式是:鬧出動靜,但不能發生大規模衝突,既要坐實老兵營去了西域,也不能和漢軍大規模同室操戈。
一旦同室操戈,我們在商隊那邊做的工作就全白費了。而且要死磕一個整編守關漢軍營,我們的戰損也不會小,出關後很難確保全隊的安全。
根據之前向馬駿、趙充國打聽的情報,玉門關衛戍營的戰鬥力不同一般戍卒,是三秦地區“良家子”組成的戰力精良的悍卒。
而且,玉門關雖然初建但必定設有烽火台,一旦讓他們點燃狼煙,西部障以西的全部漢軍就都可能集結在我們行至蒲昌海之前追到我們,那樣的話什麼暗度陳倉的佈局就都白費了。
八月初十,營地休整一日。我帶著李己、李庚、聶文遠、高舜等幾個最得力的人去玉門關前探查。
與我同樣有任務的是李癸,他要在烏文硯的協助下尋找藉端水下遊在玉門關以東二十裡形成的淡水湖泊——那裏是出玉門關之前唯一的大型水源地。
李壬曾向敦煌城相關官員打聽過玉門關戍卒的水源補給。得到的答覆是:玉門關守軍一營五百人及戰馬的補給也是依靠那個湖泊,敦煌城每隔七至十天會派役卒去那裏取水並送到玉門關。上一次送水到玉門關的役卒是八月初六回到敦煌的,也就是八月初五左右送的水。
在觀察了玉門關附近的地形後,我讓李己和李庚作了分析。他倆的結論是:這個關城其實目前不高也不堅固,但是如果我們騎兵直接硬來肯定還是很難突破。我們不是攻城部隊,沒有攻城器械,雖然我們的整體戰力絕對不在對方之下,但戰損可能會很慘烈。
回到營地,我綜合了我們掌握的情報,進行了全麵的構思,然後製定了一個細緻、大膽的計劃。
這個計劃的總體方案還是要分兵而行,但是老兵營後勤、家屬、老兵、所有車騎和李庚的騎兵及預備役、商隊、颯仁焉支團隊、烏文硯團隊都會憑衛青的“大將軍令”出關,名義是“執行會師張騫使團”的重要任務。而我則要帶著李己部的所有騎兵執行“鬧出動靜再出關”的任務。
當然,在出關的方式上我也做了細緻的佈局。
計劃的重要一環是聶文遠、高舜會扮作監督役卒送水的敦煌郡官兵,而王堡堡、支小虎將帶著二十名休屠人和小月氏獵人以送水役卒的名義潛入玉門關守軍中。
計劃的另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計劃最冒險的部分是我要說服馬駿以執行秘密任務的漢軍“監軍禦史”身份潛入守關部隊臥底,並將偽裝了身份的我和李己也一併帶入守關部隊中。
之所以選馬駿是因為我知道守關漢軍的百戶章輝是認識馬駿並肯定知道馬駿身份的,這樣我和李己憑藉“繡衣禦史”的腰牌就根本不可能被懷疑。
我賭馬駿是真的想殺章輝,這樣我就有足夠的理由說服馬駿在最後階段幫我這個大忙。
八月初十晚上,我單獨請無姤姐帶上田媚兒,約馬駿一起吃了個晚飯,理由是分別在即,吃個散夥飯。
我當著田媚兒的麵自然不可能跟馬駿說想讓他幫我們過關的事情。不過能和田媚兒單獨吃這一頓飯,馬駿也很領情。
因為要談正事,我沒有安排喝酒,馬駿也比較剋製,隻是再三繼續跟田媚兒解釋“繡衣禦史不都是壞人”。
可以看出來,田媚兒對馬駿還是略有好感的,她對馬駿的態度很矛盾,不過因為無姤姐跟她之前說過“出了玉門關之後就和馬駿再無瓜葛”的話,她對馬駿很客氣、很禮貌,這也讓馬駿很高興。
吃完飯,我讓無姤姐先將田媚兒帶走,然後對馬駿道:“老馬,我找你聊個正事兒。”
“說吧。”馬駿道,從語氣中可以看出來,馬駿的心情還不錯。
“如果我憑藉大將軍的令牌簡單出關,我擔心你們的‘道首’還是會栽贓我們去了範夫人城,繼而迫害長安和代郡的李家人。”
馬駿思考了一會兒,道:“放心,等你們出了關,我們六個就在回去的路上到處宣傳你們去了西域,而不是去了範夫人城。等我們回到祿福,我就發密語,那時候誰也趕不上你們了。”
聽馬駿說完,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見我不答,馬駿道:“你還是不信我?”
我將他們六人的牙牌和賣身契還給了馬駿,道:“經歷了這些天的相處,我還是信你的。不過我真的不敢信你們‘道首’。”
馬駿接過牙牌和賣身契,道:“那你還想我幫你做點什麼?”
“我想在出玉門關時搞點大動靜,讓‘道首’無法抹去痕跡的那種,但是不能是和漢軍同室操戈。”我回道,“我有個方法,但是需要你配合,配合之後你前幾天跟我說的想殺的那個人,也能順利殺掉。”
聽說能殺掉章輝,馬駿頓時來了精神,道:“說來聽聽!”
我跟馬駿說了我希望他帶著我和李己去玉門關衛戍部隊臥底的想法,馬駿聽得很仔細,對一些細節還給我提了補充意見,最後對我道:“道一,這個事情我配合你做,沒問題!”他頓了頓道,“馬孟超、宗榮他們跟你們的大部隊一起過關,你可以跟你的人說:如果我沒配合好造成你和李己出了意外,這幾個人可以都殺了。”
我笑了笑道:“那個醜話我就不提了,這次我信你。不信你的話你底下五個人的命也抵不了我和李己的命。”
和馬駿商量一定,我連夜讓李大戊、李二戊偽造了一份“監軍禦史中丞府”的委任狀,委任馬駿、林圭、高宣為漢軍某部“監軍禦史”,虛構的番號格式按當初李沮部隊的保密番號。
我同時召集所有老兵營主官連夜開了會,告知了他們我的出關計劃。以李壬、李癸、乾媽義姁為代表的幾位主官覺得我的做法太冒險,不支援我這麼做。但是我說明瞭這樣做才能付出最小的代價弄出動靜,讓在長安和代郡的李家人不要被我們連累,他們也都隻好同意按我的意思辦。
所有主官都囑咐李己、聶文遠等一定要保護好我的安全,如果馬駿出了問題就要趕緊逃跑。李庚甚至說:如果大部隊出玉門關後一天內我和李己還沒去找他們,他們就要宰了馬孟超、宗榮等五個馬駿的跟班。
八月十一日,我們故意到後晌才開拔前進,整個上午我讓全體休息,夥伕也提前做好了鍋盔當晚飯——為避免被追擊,過關後大隊要連夜行軍,沒時間再做飯。
李己部騎兵由班回臨時統領拖在隊伍最後,離隊伍五裡左右緩緩向玉門關前進。為了防止李庚真的在沒弄清事情情況之前殺了馬駿的人,我將馬孟超、宗榮等五個馬駿的跟班留在了李己部。
大隊在未申交界時分抵達玉門關。李壬走在隊伍最前,向守關戍卒出示了“大將軍令”,戍卒立即找來本部司馬接待李壬。
根據馬駿提供的情報,守衛玉門關的這個營的司馬叫沙鳳,三十齣頭年紀,是個典型的“官二代”,父親是跟著公孫敖的校尉。
相比戍卒的彪悍,沙鳳其實並沒有什麼過硬的戰功,屬於靠父親的關照做到這個位置,並不特別得部下擁戴。
不大一會兒,沙鳳就領著假司馬及五個百戶來到了關前。沙鳳是個五短身材的壯漢,表情甚是桀驁。
李壬畢竟是經驗老道的人物,對沙鳳等也沒什麼好臉色,隻是催促他們趕緊驗看軍令。
沙鳳道:“這位同袍,固然你們有大將軍的軍令,但是沒有明文文書要我放你們出關也是很為難本司馬的。你知道,畢竟這一出關,就不是大漢國境了。”
這時,李庚上前怒道:“放你孃的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子前兩年還跟著大司馬去了漠北,按你的說法,我們出定襄的時候也要向守關的戍卒出示什麼明文軍令嗎?”
沙鳳本就不是什麼能力出眾的人,被李庚怒懟後一時語塞。這時李壬打圓場道:“這位司馬大人,不是沒有明文軍令文書,隻是我們的任務涉及機密,不方便跟你們透露。”
這時的我已經貼上了自山丹之後就沒貼的麵皮貼,穿著“繡衣使者”的繡衣頂戴。我站在離李壬大約五丈外的馬駿身後,對馬駿低聲道:“看到章輝了嗎?”
“看到了。”馬駿低聲道。
“那你還不趕緊過去?”我低聲道。
得到我的提示,馬駿帶著我和穿著馬孟超繡衣頂戴的李己走到沙鳳等人麵前,掏出”繡衣禦史“的腰牌道:“你們認識我嗎?”
這時,從沙鳳身後的百戶中走出一位道:“馬場苑,當然認識!我是章陽的弟弟章輝,您還記得我吧?”
“嗯,有印象!”馬駿道。
章輝忙笑著對沙鳳低聲道,“沙司馬,這位是山丹軍馬場的馬場苑,我哥的頂頭上司。”
沙鳳應該早就聽章輝吹噓過馬駿的身份。得知眼前的人是河西地區官階最高的“繡衣禦史”馬駿,沙鳳立即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道:“馬場苑,久聞大名啊!”
馬駿點點頭,將李大戊偽造的監軍禦史中丞府任命他為漢軍某部監軍禦史的文書遞給了沙鳳,道:“大將軍的文書不能給你看,我們隻能給你看這個。”馬駿頓了頓,指著我和李己道,”這兩位是我的副使,他倆的級別和章陽一樣。”
我和李己順勢掏出“繡衣使者”的腰牌,表情嚴肅。
沙鳳忙道:“連您馬場苑都被委派了這個新差使,看來這次真的是重要的機密任務。”他說著對假司馬和一眾百戶道,“趕緊放行!”
看長官如此懼怕馬駿,屬官們立即安排放行。老兵營主體隨即浩浩蕩蕩跨過玉門關,往西域進發。在關前,所有乘坐老兵及家屬的車已經被我們封堵嚴實,相反作戰部隊和商隊則故意顯露在外。
在大軍開拔的同時,章輝諂媚對馬駿道:“馬場苑,我哥這次沒和您一起來嗎?”
馬駿道:“他和石辰在山丹坐鎮。”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指著我和李己道,“這兩位副使是‘道首’和大將軍欽點的。”
聞聽此言,章輝立即笑容可掬的上前對我和李己施禮道:“兩位副使,幸會幸會!”
我和李己很官方的向章輝點了點頭,沒有一絲笑容。其實看著章輝那顆似乎也並不怎麼聰明的腦袋,我心裏真的挺想笑——馬駿都已經對他起了殺心,他卻還完全不自知。
等隊伍走了大半,馬駿對章輝道:“跟著這幫丘八行軍天天睡帳篷我腰都要斷了,你們這裏方便安排個住的地方讓我們過一夜嗎?”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沙鳳忙道,“馬場苑可能不知道,家父是‘合騎侯’的老部下,‘合騎侯’和大將軍可是有過命交情的!”
“公孫敖的爵位早被褫奪了。”馬駿道。看著略顯尷尬的沙鳳,他笑了笑,道,“不過無所謂,在長安的時候,我和大將軍還有公孫敖都經常聚的。”
沙鳳聽後忙賠了笑臉,諂媚道:“我知道,我知道!馬場苑也是大將軍的舊交。”
在大軍陸續通過玉門關的同時,沙鳳道:“馬場苑,兩位副使,我們這裏條件比較簡陋。住的條件比行軍肯定略好些,吃就不是太好了。現下軍中的酒已經沒了,早知道你們要來,我就該提前派人去酒泉採購些。”
馬駿一擺手道:“無妨,早點吃完早點休息,明兒還要去追他們。”
沙鳳聽聞趕緊讓假司馬去安排晚飯招待我們,自己則繼續和章輝陪我們聊天。
到申時三刻前後,老兵營的主體全部走出玉門關。
緊鄰老兵營的隊尾,是聶文遠、高舜和王堡堡、支小虎等二十多位偽裝成送水役卒的隊伍。
當值的百戶對聶文遠道:“你們是什麼人?”
聶文遠道:“這位長官,我們是從敦煌來幫你們送水的。”
百戶打量了一下聶文遠和高舜道:“日子不對啊!還應該過兩天,而且之前的那些人呢?怎麼都是生麵孔?”
“我們是剛從福祿城調過來的。”高舜道,“這些役卒都是小月氏人和休屠人,剛發配過來的。”
百戶將信將疑的看著聶文遠和高舜等人,這時沙鳳和章輝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過去。
“這撥人我們在敦煌城見過。”馬駿道,“這倆領頭的第一次辦這個差事,連帳篷都不知道帶,昨天夜裏還是借我們的營地過夜的。”
這時,李己故意對聶文遠道:“你們不是比我們出發早嗎?怎麼反而落在我們後麵了?”
聶文遠忙道:“我們得繞路去給這邊的戍卒打水啊!”
見馬駿和李己跟聶文遠搭話,玉門關的戍卒們不再懷疑聶文遠等人的身份,招呼他們去卸水。
在高舜帶著王堡堡、支小虎等卸水的同時,聶文遠賠著笑對沙鳳道:“司馬大人,小的第一次執行這個任務,連營帳都沒帶。眼見馬上天黑了,能不能讓我們在關上過一夜?我們保證明天一大早就走。”
沙鳳一臉嫌棄的看著聶文遠,顯然不想讓他們留宿。這時,聶文遠遞來兩壇桂花釀,道:“這兩壇酒是我們從酒泉帶來的,本打算自己喝的。司馬大人若能行個方便,我就孝敬您了!”
不等沙鳳回答,馬駿道:“正好,搞點酒晚上喝了好睡覺!”
聽馬駿這麼說,沙鳳立即命人接過聶文遠的酒,讓人安排他們的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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