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給義父安葬的這個夜晚,我幾乎徹夜未眠。
義父的死讓我清醒的認識到:在李家和劉徹的關係問題上,已經沒有僥倖、沒有奇蹟,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
剛入夜時,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趙誌敬、甄誌炳、祁誌成、王誌坦和我的九個老婆都在靈堂陪我。
李陵也想陪我被我拒絕了,考慮到他旅途勞頓,我讓他要好好休息,明天我還有很多事情和他商量。
同樣被我拒絕的是乾媽義姁,我讓她一定要休息好,慢慢適應這裏的生活。
到夜深人靜時,我讓大肚婆和老義父都趕緊去睡覺,隻讓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陪我。再到二更天,李戊、李庚、李壬、李癸都要去做天亮的儀式時的準備工作,隻有李己陪我值夜。
李己雖然是老丘八,但是其實讀過些書,腦子也很好使。在聊天中,他暗示我:他已經大致猜到了義父的死因。因為從元狩四年大爺自戕之後,李家人去世的節奏太快了,加上老兵營麵臨的大劫,稍有頭腦的人都能覺出其中的蹊蹺。
不過李己並沒有對李家心灰意冷,反而安慰我道:“疤臉兒,你放心吧!就算這老兵營剩最後一個人,我也一定撐下去!其實我早就覺出朝廷嫌棄我們李家募兵貴,而且現在匈奴被打殘了,咱們的作用不大了。但是作為跟了老將軍家三輩兒的遠房親戚,我李己絕不會離開李家。”他頓了頓道,“當著老司馬的棺槨我說一句: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但是不管去哪,既然老司馬讓你帶著我們,哥哥一定挺你!如果軍資不夠用,隻要你說一聲,我就把私產都捐出來!”
我嘆了口氣,拍了拍李己,道:“有你這個百戰老卒支援我,我還有什麼好怕的?不就是不給我們營地、不給我們軍餉嗎?咱們現在兵強馬壯的,還怕餓死不成?”
“咱們是不怕,就是這幫‘老鳥人’要囫圇養活很麻煩。”李己道,“這幫傢夥養尊處優慣了,單個人消耗的軍餉比騎兵都多。還總一會兒要喝酒、一會兒要女人的,毛病多得很……”
李己沒說完,但是我知道他的意思:給老兵們一筆遣散費,讓他們自生自滅。因為在被朝廷斷了軍餉後,養活他們的確很吃力。
我搖搖頭,打斷李己道:“老己哥,如果沒有這些‘老鳥人’,我們聚在一起又是為什麼呢?”我頓了頓道,“你是能力出眾從千軍萬馬裡殺出來了,但是大多數老兵到退伍年齡也很難陞官,即使像我老丈人趙誌敬那樣升到百夫長,因為傷殘孤寡,如果沒有老兵營庇護,估計也早不在了。大爺去世的時候在長安城外的景象你是看到的,那裏麵有很多退伍老兵,雖然他們沒機會進“老兵營”,但是因為有“老兵營”存在,他們都信服李家軍、尊敬李家軍。所以我答應過義父:無論困難再大,我不能拋下任何一個老兵,除了那個臥底的‘繡衣使者’。”
李己拍拍我肩膀,笑道:“其實如果你同意我遣散老兵的主張,等老司馬做完了‘七’,我就會挑頭出來讓你執行這個事情。然後讓不想跟著你的那幫人自謀出路去。”
“那估計得走不少人。”我淡淡笑道,“不過好在你不會走。”
“那你就把世道想簡單了!”李己笑道,“我是不會走,但是那時候我會想辦法讓你滾蛋。你帶兵、打架都不如我,還帶著一堆大肚婆和老嶽父,如果你把老兵當負擔,我也肯定把你當負擔啊!哈哈哈哈哈……”
聽了李己的話,我覺得他真的很通透。他其實是在點我:義父一死,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心裏真的服我。雖然我是花了很多精力去安撫士卒和老兵們,但是隻要一步踏錯——比如拋棄老兵,那麼心裏不服我的人就會趁機搞事情,把武力差勁、家庭負擔沉重的我也拋棄掉。
不過我並沒有害怕那個問題,因為任何人問一萬次我也不會拋棄老兵。但是我知道:李己隻是試探提醒我,卻一定還有不少人就是心裏不服我。我必須在開拔前解決這個問題,不然路上會亂。
這時我又想起義父在最後和我聊天時,當我說“估計沒人服我”之後義父的回答:“我看過李敢寫給你的錦囊了,裏麵的語句你細細琢磨下。關鍵時候拿出來用一下啥都解決了。”我一時還是領悟不了義父的用意,但是在我今後思考對策時,我一定會聯想起義父的這句提醒。
初九早上寅時一過,義父的安葬儀式正式開始。眾人披麻戴孝完畢後,李癸就將守靈燒紙的瓦盆給了我,由我扔在地下摔碎,以寓意讓義父安心上路,斷絕陽間羈絆。
摔盆之後,我帶著李陵和九個便宜兒子走前,揚白幡招魂;後麵由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李四丁、李大戊、李二戊八人抬棺;棺後是趙誌敬、甄誌炳、祁誌成、王誌坦和八位老義父、十幾位老兵營資格十八年以上的傷殘老兵;在這些人後麵,是我的九個大肚婆和乾媽義姁、便宜兒女;再後麵則是老兵營選出的老兵、士卒代表百餘人。
遵照義父生前囑咐:葬禮規格不要超過任何在老兵營離世的老兵,整個安葬儀式簡樸肅穆。
儀式後,首先是義姁找到我。她遞過一把鑰匙,對我道:“你義父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你知道是開哪把鎖的。”我接過鑰匙,正思量義姁的話,她又道,”他還跟你說:在祖塋守靈給他守孝七天就行了,不用太久。他已經和李陵說過了,因為你後麵麵臨著更多的挑戰,守孝完這七天後就百無禁忌。我和李陵也會在‘老兵營’宣傳你義父的決定,讓別人不會挑你的理。”
義姁這麼一說,我立即明悟:義父給我的鑰匙是開守靈房間臥室床下暗格的鎖的,於是立即沖義姁點點頭。
我順勢將胖丫、如花和小花喊到身前,囑咐她們仨我要在祖塋守孝七天,好好照顧乾媽。我同時讓小花安排李賢良跟著李己或李庚每天給我送飯,我讓他們準備好三餐統一中午送過來,不要老來墓地。
弄完這些,我讓李癸給我準備在祖塋靈堂守靈七天的物資,尤其讓他多準備燈油。
最後,我讓所有人離去各司其職,我則將李陵單獨留了下來。
來到靈堂小屋,我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後向李陵詢問義父去世的經過。
說起這個話題,李陵心情頓時沉重,雙眼含淚說:“你走以後,李家軍共計被查出九項違規。前兩次是衛青查出來的,第一次說在二叔李椒在任期間存在一定金額的公款私用,我們退賠並交了三倍罰款過關;第二次說是在三叔李敢交接後,存在公私賬戶混用的情況,這次的處罰是取消三叔的關內侯爵位。不過關內侯本來就不能世襲,乙爺爺說衛青這麼做其實就是在放我們過關。”李陵抽泣一下又道,“第三次以後都是趙破奴和霍去病手下的那幫人通過趙破奴彙報給陛下的,罪名有:私自囤積買賣軍馬、長期挪用軍費(老兵營開支)、部下待遇超標、虛報消耗糧草賣給老百姓吃差價等,其實這些都不是乙爺爺任上發生的,但是每次不但要我們交‘議罪銀’,還要依軍法少則十棍、多則三十棍的打屁股。每次打的過程中和打完都會有人過來圍觀,說乙爺爺原來‘是個閹人’、羞辱乙爺爺。”
從小義父洗澡撒尿都避著我,之前李胖虎和最近李胖丫也都說過他的生理缺陷,但是我始終沒有驗證過,這下應該終於坐實了。因為李陵絕對不會在這種情境下說謊,但是我還是不信他會是因為“喜歡匈奴女人”搞成那樣,不過很快我將得到答案。
李陵抹了抹淚痕,說:“每次我和家人們去抱起挨完軍棍的乙爺爺,他都會慘白著臉,擠出一絲笑容說:‘不打緊,這把老骨頭我還撐的住!’乙爺爺第二次捱打後、也就是我給你回‘篆體密文’那時,義姁奶奶實在心疼乙爺爺,不顧授受不清,親自住在李家幫乙爺爺醫治。”說道這裏,李陵的眼淚止不住流出來,道,“但是就算義姁奶奶醫術再高,也經不起乙爺爺隔十來天就被拖去打一次啊!最後一次,朝廷查實李家有‘私自購買軍馬’的行為,判死罪或者可以交五十萬錢五銖錢‘議罪’,並處五十軍棍。乙爺爺趴在床上拿著判決,對監軍禦史中丞府的送達書吏說:‘李家沒有錢了,我屁股也打不動了。你們砍我的頭吧!’監軍禦史中丞府的人其實也挺同情他但也沒辦法,讓人攙扶著他去了專門關押校尉、都尉、衛尉等軍職的都船詔獄,第二天就把他處決了!那一天正是元狩六年的除夕夜。”
說到此處,我和李陵相對而泣。哭了一刻,我想起義父最後給我的存款遠不止五十萬五銖錢,但是他為了我娶媳婦都給了我。內疚之餘,我又想:為什麼義父下獄砍頭之前,李陵不做主動用衛青準備還的錢“議罪”呢?那筆錢更遠遠不止五十萬五銖錢啊!
想到此處,我將自己對義父的愧疚轉嫁為對李陵的怒氣,我一把拉住李陵的衣襟,怒道:“義父被抓後,你為什麼不做主去取衛青那邊寄存的錢?”
李陵泣不成聲,道:“乙爺爺特別關照我不許動那個錢啊!他說動了還會有新的稽查,李家不能有閑錢的。而且他的屁股也受不了了!”說完哽嚥著道,“行刑後,趙破奴還故意找人扒了乙爺爺的褲子,讓他再一次受辱,那時候我們家賬麵上連收屍的錢都沒有了!還是灌強看在爺爺的份上給我錢收了屍買了棺材。”
李陵漸漸停止抽泣,道:“我不明白,趙破奴這些人為什麼這麼恨我們李家!明明李胖虎早就被李家除了籍,霍去病死前都說了他是死於日常訓練意外,你和乙爺爺還照顧了他好幾天。現在皇帝、皇後、衛青都說霍去病的死和李家無關,就他們恨我們、要逼死我們!”
我呆在當場,我當然要聽司馬遷當初的話不能說出背後那沉重的仇恨。我更沒法告訴他那些人都是劉徹“冤冤相報的棋子而已”。
瞭解到義父的死亡經過,我覺得衛青的善意努力徹底因為趙破奴等人的愚昧和劉徹的拱火失敗了,李家和皇室、霍係的“冤冤相報”沒有終止,隻會長期繼續。
“既然你不吸取教訓,那就來吧!”我心道,“邊防軍世家並不是任你拿捏的,即使造化通達、氣運旺盛如霍去病也要為這個局付出生命的代價,那麼趙破奴、徐自為之流又有什麼可怕?”
當然,我知道這些丘八頭子其實都是幕後那個人的棋子——那個無情無義的君主。
想起師父汲黯對他的稱呼,我覺得真的挺好——一個君不為君行的人,隻配被人揹後叫諢號!
“從此叫你‘劉豬崽’,你再不是我心中高高在上、受人尊重景仰的君王!而是一個行為卑劣的、我的仇人!”我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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