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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走貢憲之後,我就根據義父“篆體密文”上所說的地址開始尋找酈東泉留下的那個逆旅。
臨淄是全國五大都市之一,其規模僅次於長安和洛陽,比我去過的南陽宛城和蜀郡的成都規模都要大,也是齊魯之地人口最稠密、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地方。
在臨淄找一個不知名逆旅還是頗費了我一些功夫。因為到處都有劉徹近期禦駕親自送兒子來臨淄就藩的傳聞,臨淄的安保級彆很高。為了不惹不必要的麻煩,我也儘量少開口向人問路。我和貢憲住的那間客棧的掌櫃隻知道我說的逆旅“應該在城東某處”,但是他也說不清具體位置,所以我隻能在城東一條街一條街的慢慢尋找。
直到天光將儘,我纔在臨淄城東一處支路街巷找到了那個小逆旅。
我循例給掌櫃打賞了幾個大錢,然後向他詢問是不是有個叫酈東泉的陳留郡高陽縣商人住在這裡。
掌櫃想了想,說覺得名字有點熟,但是他打開正在入住的所有客商名單,冇有找到酈東泉的名字。
我又打賞了他幾個大錢,讓他找找既往的入住名單,最好是大約兩、三個月前的。然後我又向掌櫃描述了酈東泉的體貌特征。
在我的友好溝通下,不厭其煩的掌櫃終於在已經準備銷燬的竹簡裡找到了酈東泉三個多月前的入住記錄。
掌櫃找到當時接待酈東泉的夥計。據夥計回憶:開始酈東泉是在一個矮矮胖胖“操著不太正宗馮翊口音”的青年陪同下過來的,不過那個青年冇有同時入住,而是說在臨淄某處“朋友的府邸”暫住。那個青年和酈東泉以兄弟相稱,所談大多與齊紈生意有關。
聽到這裡,我基本上可以確定:酈東泉確實在這裡住過,那個“操著不太正宗馮翊口音”的矮胖青年應該就是他跟我提過的族弟酈翔豐。
我又打賞了夥計幾個大錢,希望他給我提供更多有用的線索。
夥計道:“大概兩個月前吧,那位酈東泉客官有天晚上回來滿臉是傷,馬也冇了。他自己說是被‘狗日的賊人搶去了’,我要帶他去報官,他卻拒絕了。第二天他就換了間最差的房間,並且問我們借了筆墨又買了帛布寫了封信請我們找人送去長安。之後他每天基本上都是呆在房間裡,一天隻吃一頓飯。到大概一個月前吧,他跟我說身上盤纏基本上花冇了,家裡也還冇帶錢過來,所以他隻能暫時去露宿,以免家裡的錢還冇到他就要餓死……”說到這裡夥計頓了頓,道,“您不會就是他家裡來找他的吧?”
我點點頭道:“我那時候在彆處走親戚,確實是家裡給我修書說他遇到了麻煩,讓我順便來這裡找他。”我頓了頓道,“那個與他兄弟相稱的年輕人後來冇來找他嗎?”
“冇有。”夥計搖頭道,他看著我笑了笑,欲言又止。
我心領神會,立即又摸出十個大錢,道:“小哥,煩您好好回憶一下,有什麼資訊請都告訴我!”
夥計接過錢,道:“最初他每天還會過來一趟。最後一次,他拜托我如果他家裡來找他,就帶話說他住在臨淄東門‘廣門’外五裡的土地廟,說是等家裡給了錢,他一定會重謝我。”
我正準備道謝去找酈東泉,掌櫃的道:“現在肯定不在了。”說完掌櫃的也笑著看著我。
我又摸出十個大錢給掌櫃,道:“煩掌櫃的明示!”
“你知道皇帝禦駕最近要來臨淄的事情吧?”掌櫃道。
“當然知道。”我回道。
“齊國中尉府七、八天前就下了命令:臨淄及周邊不得出現流民和露宿者。所有流民一律抓去齊國彆處服勞役,像您親戚這樣雖然有牙牌但是冇錢住店的也會被抓去關起來。據說要等皇帝禦駕走了以後纔會放出來。”掌櫃的頓了頓,又道,“不過你可以放心,至少他關在牢裡餓不死。”
得知這個訊息,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等貢憲回來,讓他找當地的關係把酈東泉“撈出來”。但是隨即覺得不妥:這樣做我事後會有很多解釋不清楚的地方。我的第二個想法是我用北境邊防軍司馬的軍牌去和當地司法吏打交道,把酈東泉保釋出來,但是也覺得不妥:那樣也會落下麻煩——至少不太好解釋為啥作為北境邊防軍司馬會在此時出現在此地。同理,用林圭的腰牌風險更大。
思考再三,我對掌櫃一抱拳道:“掌櫃的,我們人生地不熟的,攤上這種事情,還請您給個指點,家裡肯定不能接受他在牢裡住到聖駕離開的。如果您這邊有門路,我這邊單獨酬謝您也不在話下!”
掌櫃的見我從一開始到現在都很“上道”,於是很直接的跟我說了他家裡有個親戚在齊國邸獄當差的關係,我先給了掌櫃的一緡錢,讓他請那個當差的親戚吃晚飯,按照五百錢一桌的標準訂餐,剩餘的是掌櫃的“辛苦費”。
掌櫃立即照辦,天黑前就安排好了酒席並請來了他的親戚。我確定那個親戚的身份不假後就宴請了掌櫃和那位齊國邸獄的獄吏,說了酈東泉的情況,並表示酈東泉出來後絕對不會再成為露宿者。
酒席結束,我就給了獄吏一緡錢,告訴他:“交個朋友,事情成不成都不用退給我,辦事要多少錢都另算。”
喝了點酒的獄吏覺得我做事敞亮,立即表態:包在他身上。
七月初九一早,我早早到城東逆旅等訊息,到接近晌午,獄吏回話:明麵上交五百錢罰款,然後找個當地人去保釋即可。私下裡還要給邸獄上下“意思一下”。
我當即掏了三千錢給獄吏,問他夠不夠,他冇說話,隻衝我比了個大拇指,然後迅速把錢收走。
我又給了掌櫃的一緡錢,跟他說請他出麵作保,五百錢交罰款、五百錢是他的辛苦費。
達成協議,我又花一百多錢請掌櫃、獄吏和提供線索的夥計一起吃了個飯,所有人高高興興幫我去忙了。
我在逆旅等到申時初,掌櫃才把酈東泉帶了回來。
這時的酈東泉形容憔悴,衣著肮臟邋遢,臉上還有幾個冇好清的傷疤。
酈東泉看見我就帶著哭腔喊道:“道一兄弟!”
我向他擺擺手,然後將準備好的鹹菜、饅頭和水丟給他,說道:“不急,你先吃飽再說!”
這時候,“望族之後”的酈東泉看見食物和水就像見了親爹孃,立即撲上去狼吞虎嚥起來。
我對掌櫃的道了謝,然後道:“隻是露宿,又不是流民,你們臨淄的邸獄咋關人還要打人呢?”
“可不是邸獄打的!”掌櫃忙解釋道,“據說他進去時就這樣。”
一旁的酈東泉也道:“冇有打我,冇有打我!”
我衝他點點頭,讓他先吃東西再說。
因為擔心貢憲突然回來我來不及編關於酈東泉是誰、我為啥會和他在一起的故事,我決定暫時把酈東泉還是安置在這邊的逆旅。我給酈東泉開了房間,並囑咐夥計晚上一定要安排他沐浴,併爲他專門安排了衣物漿洗服務。
因為擔心酈東泉情緒激動又跟我搞“痛陳革命家史”那一套,我丟給他些銅錢,讓他買東西或置辦點日常用品就先走了。我告訴他:明天再來找他細聊。
聽說我要走,酈東泉麵露怯色道:“道一兄弟,你真的明天還來找我吧?”
我點點頭,道:“放心吧!二嫂關照了。我花了許多金錢和力氣才把你救出來,不會把你丟了的!”
回到客棧,我想了個周全的對貢憲介紹酈東泉身份的說辭——上峰家裡的親戚。我也想好了要關照酈東泉在貢憲麵前也就這麼說,不要多透露我們關係、身份的更多細節。
七月初十,我用貢憲留下的押金多開了一間房,然後去城東逆旅將酈東泉接到了客棧,在路上我就跟他說了遇到貢憲後要注意的話術。
經過一晚的心情平複,酈東泉略微恢複了理智和腔調。我相信他本來就不是憨傻的人,對我說的要點他一定能領會好。
安頓好酈東泉,我就問他為何在這裡落魄至此。
酈東泉道:“我那個族弟酈翔豐真是個婊子養的!三個月前我們到這裡做生意,我出十八萬錢、他出十二萬錢我們一起進了齊紈,因為長安的出貨渠道是他家的,所以說好利潤五五分成。結果差不多一個月後,他告訴我:貨到長安後趕上‘繡衣禦史’對長陵田氏的‘算緡稽查’,那些貨全部被罰冇了。我本來想讓他想辦法打官司要回來,結果他說:‘繡衣使者罰冇的冇得官司打,不抓我們人就算不錯了。’我跟他說:‘我們酈家好歹家族裡也有列侯,酈世宗是你大哥、是我族兄,我們就這樣了他不管嗎?’酈翔豐卻告訴我說他大哥不想惹麻煩,讓我認虧拉倒了。結果這時候,他在臨淄的朋友正好過來,對我們說:因為田氏惹了麻煩,他在京城的人隻能低調行事,這批齊紈直接打包賣給了有背景的權貴,扣掉成本和傭金保本微利。我剛要質問酈翔豐為什麼他朋友和他說的不一樣,他就把他朋友拉走了。等他們再回來跟我說:是他朋友弄錯了,保本的那批貨跟我沒關係,我參股的貨虧冇了。我當然不相信,就跟他們起了爭執,然後酈翔豐和他朋友夥同幾個家丁一起就把我打了!”說到這裡酈東泉咬牙切齒道,”他們不但打了我,酈翔豐還搶走了我的馬。他說:我的馬現在在他名下,就是他的馬,他不問我要這幾個月租馬的錢就算看在我們是親戚的麵子了。”
酈東泉說完胸口不斷起伏,顯然想起他那個狼心狗肺的族弟還是氣得夠嗆。
我仔細想了一下,道:“我們分彆的時候你還有二十萬,進貨十八萬加上路費住宿,你也不至於這麼快露宿街頭啊。”
“還有一萬錢被酈翔豐騙我墊了‘掮客費用’。”酈東泉道,“加上在高陽縣和剛到臨淄時飲宴、以及路上的食宿路費都是我花的錢,我被他們打完、搶完馬後,身上就不剩多少錢了。”他頓了頓道,“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哪好意思寫信找堂姐幫忙?”
看著繼續走“水逆”的酈東泉,我的心裡也有一點點同情了。這時候我還不懂命理是什麼,也更不知道要遠離正在走“背運”的人。出於對二嫂李酈氏的尊敬,我決定還是要力所能及幫助酈東泉擺脫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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