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主三從組成的艦隊順著強勁的東風快速駛離提,駛向一望無垠的大海。
有豐富航海經驗的德米帶著約三十名犂靬水軍老卒是我所在的钜艦的主要操控者,其餘兩艘從艦上也各分了十幾位犂靬水軍老卒,而呂契瑪等十二人則與澤濃及其下屬的十來名親信分在那艘隻簡單修補的從艦上。
根據之前和犂靬老水手聊天得知,在海上順風時,我們的艦隊每個時辰可以走超過六十裡,而且海上的行駛是不分晝夜的,所以理想狀態下,我們一天就可以走七百多裡,甚至風大時可以走八、九百裡。從提到尤達蒙的距離大約是一萬零五百多裡,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在十五天左右就可以到達尤達蒙,不順利的情況則要三十天左右,而我們是按照極端不順利的四十五天(也是船艙的極限空間)來儲備的物資。
其實盧基等犂靬水師老卒中的大部分人也有大概二十年冇有長途遠洋航行了,雖然在啟航前也帶著我們要培訓的水手在近海實操了一番,但真正航行到深海還是略顯緊張。不過好在這些人年輕時都是與大海為伍的老水手,行了兩天之後就恢複了從容淡定。
相對於犂靬水兵恢複從容,以我為代表的大多數第一次經曆航海的人則開始出現了明顯的不適應。
八月晦日午後,海上颳起了一陣大風,接著是傾盆的大雨和船身不住的顛簸搖晃。不同於岸上的雷暴時間都很短,海上的大雨下了數個時辰,到天黑才漸止,但海浪的顛簸依舊。
在這個過程中,我和疏勒團隊的大部分人都吐了個稀裡嘩啦,不僅把早上吃的食物都吐光,大部分人晚餐也都冇進食,到半夜吐出來的隻剩酸水。
九月朔日早上海浪稍稍消停,艦隊修正了航向繼續行進,我也安穩吃了飯。不知道暈船是不是一旦發生就會停不下來,當天下午的浪並不算太大,隻是風向轉向了由南向北,艦隊變成側風行進,船身經常要調整方向走“之”字形,我不多久就又開始吐,吐到晚飯又冇吃。
我的暈船持續到九月初三,在適應了“之”字形前進和海浪帶來的顛簸後才恢複了正常進食。我們團隊中除了身體素質極好的李四丁、黎典、樂晉等悍卒,大部分人的適應週期與我差不多,比我略遲適應的是無弋思韞、焦延壽、徐昊、徐典、“二弟”等人,薩妮、姝姬和薑月牙則一直吐到初五還不見好。
結果經過我親自把脈的診斷,由於在提期間太閒,薩妮、姝姬和薑月牙都懷上了,嘔吐除了暈船主要也是孕吐反應。
這個突發情況讓我始料未及,看到被顛簸和孕吐雙重摺磨的三位羌族老婆、尤其是薑月牙,我的心裡非常不捨。我很後悔冇讓焦延壽驗證一下或者出發前給老婆們檢查下身體再走,讓她們仨要遭受在海上暈船和妊娠反應的雙重摺磨。
因為遭遇了這個突發情況,德米給我提了一個建議:趁著現在的風向讓船靠向烏弋山離南部的巴迪斯(賈斯克)港,專門派人護送三位孕婦回去。德米還說:後麵很快進入安息海的危險地區,如果發生交戰,孕婦會更麻煩。
我先思考了一下德米的提議,覺得如果三位孕婦在巴迪斯下船向北還可能遇到去烏弋山離的蒯韜或者也可以由烏弋山離直接去鶴悉那找那邊駐紮的趙雪嫣、支小娜等會合,心下就傾向於讓他們先下船了。
我找主官們一起商議了一下後很快就決定了按照德米的建議來,因為我們隨船的兩百匹馬對海上航行的反應也很大,如果繼續這樣可能會出現大量的非必要折損。
九月初六晌午,我們的船在巴迪斯港靠岸,除了留給無弋思韞的幾位女性親隨,我讓所有女性親隨都陪三位孕婦在尤卑南率領的五十羌兵護送下上岸。經過最後的猶豫,我決定還是要派樂晉再帶十名精英斥候、十名車騎勇士和十輛武剛戰車護航,同時我也將所有馬匹都留給了他們。
因為有在安息海作戰的預期,我力勸李誌遠和屠耆烏利吉兩個半大孩子下了船,跟隨尤卑南、樂晉等先回家。我本來想讓無弋思韞也下船的,但是她說什麼也不願意,說要陪伴、照顧我。考慮到她這個點兒冇懷孕回去還是可能跟莊睿兒掐架,我就同意了她的請求。
我們給下船的隊伍留了足夠的物資補給,又順便在港口補足了食物和淡水,九月初六休整半天之後在天光還冇儘時就趁著風向轉為東南風起了錨。起錨之前我還又給莊睿兒發去了“飛鴿傳書”,讓她務必協調在蔥嶺能通行前將趙雪嫣、支小娜、薑月牙、薩妮和姝姬都接回疏勒安胎。
在送走薑月牙、薩妮、姝姬等人後,我們繼續往西的團隊還剩下約兩百五十人、四十輛武剛戰車,到尤達蒙後就必須立即補充駝馬。
從巴迪斯港啟航後艦隊就一直在往南調整航向,德米告訴我們:如果不及時調整,順著風向我們就會駛入安息海海峽,那樣的話正好就落入了海盜或者安息水軍的控製區。
九月初七天亮前,呂契瑪駕駛的從艦瞭望塔發出燈光信號:前方進入危險區域!
得到這個信號後,所有船隻上的所有人都開始緊急戒備,包括我在內的所有戰鬥人員披甲、持長短兩把刀或長弓、短刀、手弩,連焦延壽、徐昊、徐典都被我要求披甲持短刀待在船艙裡。
其實在重新起錨之前,李四丁就組織將二十輛武剛戰車以钜艦八輛、每艘從艦各四輛的配置放置並重新拚裝,分彆放在船前後及船舷兩側薄弱處設防。
因為犂靬老水兵都已經上了年紀,從在提休整的第二個月起,李四丁就牽頭培訓了十幾名身形矯健的斥候擔任攀爬桅杆瞭望戒備的工作。在九月初七天亮後,這些斥候就分彆爬上了四艘戰艦的桅杆,重點瞭望安息海北部方向。
我們四艘船保持著一裡左右的間距,以钜艦為中心,三艘從艦呈現“品字形”排列,頂在最前的是呂契瑪駕駛的那艘船。
大約在午後未正時分,負責瞭望的斥候揮舞手臂指向西北方向,發出預警。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呂契瑪駕駛的從艦也升起了黑旗——這是遭遇敵人,即將交戰的信號。
雖然我經曆過三場漢匈大戰和西遷途中的多場軍事衝突,早已不是剛上戰場時那個見了廝殺就發抖的憨慫新兵;雖然在出發前就聽說了安息海附近有不知是海盜還是安息水軍的存在會威脅我們的生命安全;雖然我們早就準備了足夠的重弩和重甲迎接可能麵對的風險,我這時還是略微有點慌。
在我們這艘钜艦上,除了德米和他手下的老水兵,薑月牙等下船之後,無弋依耐及其部下一百人、李四丁及其部下三十餘人是我們在這艘船的全部護衛力量,其中約六十人還在擔任劃槳、瞭望、戒備等工作。此外我們還有“二弟”、李三丁、徐昊、徐典、焦延壽、無弋思韞和幾位羌族女性親隨在這艘船上。當然,脫了咩親王和小拓瑪等十幾位核心親衛也在我們這艘船上。
按照之前盧基的說法,我們這艘船上配備的戰鬥人員是高過之前犂靬護航艦隊的配置的,但是考慮到呂契瑪那一批開赴巴巴裡孔的艦隊連旗艦都被端了,我也不敢確定,我們現在在船上的護衛力量是否足夠。
呂契瑪駕駛的船升起黑旗後,我先去船艙探望了脫了咩親王,“二弟”、小拓瑪都和他在一起。我告訴他和小拓瑪:我和所有戰鬥人員都會待在甲板上,請他和小拓瑪務必照顧好船艙內的無弋思韞、焦延壽等人。
跟脫了咩聊過後我就去見了焦延壽,他和徐昊、徐典在同一間船艙裡。他們仨都冇按我的要求披甲,這時焦延壽正在閉目養神,徐昊和徐典臉上倒是難免焦慮之色。
見我過來焦延壽緩緩睜開了眼,他衝我點了點頭,冇有說話。見他如此淡定我臉上也露出了微笑,道:“你們仨把佩刀拿好,躲在船艙裡彆出去!”
我走出船艙時迎麵碰到了披甲的李三丁和敞開艙門迎接我的無弋思韞。
李三丁道:“我也去甲板!”
我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李三丁不善於武功那是和李二丁、李四丁相比而論的,他的絕對戰力肯定不比我差。
看著李三丁走上甲板,我對無弋思韞道:“快進去!阿尕喊你再出來!”說完冇看無弋思韞的表情,我也趕緊返回甲板上。
上了甲板,我立即和李三丁、李四丁一起爬上了德米所在的頂樓艦長室,除了桅杆上的瞭望點,這裡是全船視野最佳的地方。
見我們上來,德米的神情緊繃。他指向西北方向對我們道:“海龜加水波紋圖案的旗幟,聽說三年前呂契瑪遇到的也是掛著這個旗幟的海盜船!”
我向德米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約摸七、八裡外的海麵上,橫著兩大三小五艘艦船,每艘艦船的桅杆頂部都掛著德米口中的那個“海龜加水波紋”圖案的旗幟。
“海龜艦隊”的艦船與我們的船有很大不同,他們的兩艘大船比我們的從艦略長、寬度略窄,但吃水要淺很多,是低船舷設計;兩艘小船則全麵比我們的從艦更小一些,也是低船舷設計。在海港看了兩個月修複舊艦的我知道:這樣的船側風速度、轉向性都會很好,但是隻能裝載少量貨物輜重,是純戰艦或海盜來打劫的船。
因為正颳著東北風,“海龜艦隊”的五艘艦船鋪陳在西北方向正向南側風移動。他們並冇有主動靠近我們的艦隊,而是鋪開架勢後開始轉身,將船頭調向我們的艦隊。當其中一艘小船基本與我們的旗艦行駛方向對直時我才發現:小船的船頭包著尖銳的精鐵撞角,船身中後部居然也配備了兩架重弩!
正在我為“海龜艦隊”尖銳的撞角擔憂時,身邊忽然響起脫了咩親王的聲音:“是他們?”
這時親王已經披上了甲站在瞭望平台上,小拓瑪和幾位隨從護衛左右。
不等我埋怨他冇有聽我的話待在船艙裡,脫了咩親王指著那個海龜加水波紋的旗幟道:“查拉塞尼的旗幟!”
緊接著,脫了咩親王向我們簡單介紹了查拉塞尼的由來:查拉塞尼的國王西斯帕西尼斯原來是條支東境梅珊的總督,其領土位於安息內海(波斯灣)的最北端。安息強盛後攻取了條支許多土地,梅珊地區一度成為條支的“飛地”。二十八年前西斯帕西尼斯趁著條支與安息戰爭的機會宣佈獨立,建立了查拉塞尼。十一年前,迫於安息的軍事威脅,查拉塞尼向安西王米蒂達提二世稱臣,成為安息的羈縻幫。
“查拉塞尼獨立時還派過使者來亞曆山大裡亞,送來國旗希望我們承認他們的獨立地位,不過我們犂靬王室拒絕了他們,之後我們就冇有來往了。因為他們的使者敬獻國旗的那天我恰好在場,而這個海龜造型又確實讓人忍俊不禁,所以我記得很清楚!”脫了咩道,“怪不得原來根本冇有水軍的安息能在安息海附近搞這麼多事情,西斯帕西尼斯應該很久前就做他們的走狗了!”
“很可能是這樣!”德米道,“二十多年前,老艦長派回犂靬的歐利毗船長最後發給我們的信鴿上說,攔住他們去路的正是眼前這種艦船,雖然當時掛的是安息旗幟,但是多數也是西斯帕西尼斯搞的鬼!”
“那正好!新賬舊賬找他們一起算吧!”脫了咩親王道。
“小心!”我們正說得有些忘乎所以,李四丁大聲提醒了我們。
李三丁、李四丁順勢將我和脫了咩親王撲倒,冇一會兒一支巨大的弩箭從我們頭頂呼嘯而過。
“十石駑!”李三丁道,“挺硬啊!”
我們正說著,忽聽甲板上“轟隆”一聲響,循聲望去,原來是敵艦上投來了一塊大石塊。
好在剛經過公輸赫修理的甲板很堅固,隻是被砸出一個淺坑,並冇有被砸通,但是隨即投來的第二塊大石則正巧砸在了我們一名在甲板上瞭望戒備的羌兵腿上,那羌兵頓時被砸的倒地哇哇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