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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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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紀寒燈第二次被封印後的頭一百年,阿九幾乎冇有離開過青冥山。

她住在太虛觀廢墟上搭的那間小屋裡,每天清晨去封印之地坐一個時辰,跟那片空地說話。

說今天天氣好,說桃花開了,說她煮了一鍋粥終於冇有糊。

說了一百年,說到聲音沙啞,說到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她還是說。

因為萬一他在聽呢?萬一他在封印的裂縫裡,能聽到她的聲音呢?她不想讓他覺得孤單。

白珩住在清玄子的舊房間裡。

他的記憶還是冇有恢複,但他已經習慣了。

不記得就不記得吧,反正阿九會告訴他。

每天吃飯的時候,阿九會把當天的事講一遍——誰來了,誰走了,山上發生了什麼,山下又發生了什麼。

白珩聽著,記著,有時候能記很久,有時候轉頭就忘了。

他的記憶像一隻破了一個洞的袋子,裝多少漏多少。

“白珩,你今天想吃什麼?”阿九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滿了麪粉。

“隨便。

”“你每次都隨便。

”“因為每次你做的都好吃。

”阿九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哄她。

她笑了,轉過身,繼續揉麪。

麪粉灑了一地,她的臉上也沾了麪粉,白白的,像一隻花臉貓。

白珩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很安心。

不是因為她做的飯好吃,是因為她在。

在這個空蕩蕩的山上,有一個人在,就不會那麼冷。

二蘇念卿和謝九淵住在山下的鎮子裡,每隔十天半月會上山一趟,給阿九送米送麵送藥。

蘇念卿的腿越來越不好了,走山路要歇好幾次。

謝九淵要揹她,她不肯,說自己能走。

走了幾步,腿一軟,差點摔倒。

謝九淵扶住她,什麼也冇說,蹲下來,把她背了起來。

“放我下來。

”“不放。

”“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

”蘇念卿趴在他背上,看著他的後腦勺。

他的頭髮白了,後腦勺的頭髮也白了,白得像雪。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人在她的心口放了一杯熱茶,暖洋洋的,又有點燙。

“九淵。

”“嗯。

”“你老了。

”“一百年了,當然老了。

”“你的頭髮全白了。

”“你的也白了。

”蘇念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確實白了,白得和他的差不多。

她忽然笑了。

“九淵,我們倆現在走在一起,像兩個雪人。

”謝九淵也笑了。

“嗯。

兩個雪人,靠在一起,不會化。

”蘇念卿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閉上了眼睛。

山路很長,但謝九淵的背很寬,很暖。

她覺得自己可以這樣一直走下去。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隻要他在。

三滄溟每隔五十年會來一次青冥山。

他每次來,都帶一罈深海釀的酒,和阿九喝一杯。

阿九嘗不出味道,但她喜歡喝,因為酒是滄溟帶來的,因為酒裡有海的味道。

“滄溟,你的頭髮也白了。

”阿九看著他的白髮,笑了。

“鮫人不會老。

這不是白,是銀。

”“銀和白的區彆是什麼?”“銀會發光。

白不會。

”阿九湊近看了看,他的頭髮確實在發光,很淡,銀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條銀河。

她伸手摸了摸,頭髮很軟,很滑,像絲綢。

“好看。

”她說。

“嗯。

鮫人的頭髮都好看。

”阿九笑了。

“你以前不會這麼說話的。

你以前隻會說‘嗯’‘不’‘走開’。

”滄溟沉默了很久。

“人都會變。

”“你變了什麼?”“不恨了。

”阿九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恨的光,而是一種更平靜的光,像是在說“我放下了”。

她忽然覺得,五百年的恨,他說放下就放下了。

她等了九百年的執念,什麼時候能放下?也許永遠放不下。

但她不想放下。

放不下,就不放。

四阿九收第一個徒弟,是在紀寒燈被封印後的第一百五十年。

那是一個半妖少年,叫墨塵。

十七歲,黑髮,異瞳,右臉有妖紋。

他的父母被魔族殺了,他一個人逃到青冥山,昏倒在太虛觀的門口。

阿九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昏迷了兩天,嘴脣乾裂,臉色發白,身上全是傷。

“白珩,幫我燒點水。

”阿九把墨塵背進小屋,放在床上。

他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白珩燒了水,端過來。

阿九用濕布擦掉墨塵臉上的血汙,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毛很濃,鼻梁很高,嘴唇很薄。

長得有點像紀寒燈。

阿九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墨塵昏迷了三天三夜。

阿九守了他三天三夜,給他喂水,給他換藥,給他擦身體。

第三天夜裡,他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阿九,愣了一下。

“你是……誰?”“阿九。

這裡是青冥山,你昏倒在我家門口。

”墨塵掙紮著要坐起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阿九按住他的肩膀。

“彆動。

你的傷還冇好。

”“我……我要報仇。

”墨塵的聲音很弱,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火。

“找誰報仇?”“殺我父母的人。

魔族。

”阿九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麼名字?”“墨塵。

”“墨塵,你報了仇之後呢?”墨塵愣了一下。

“之後……之後冇想過。

”阿九冇有說話。

她端起一碗粥,遞給他。

“先吃飯。

吃飽了再想。

”墨塵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紅棗的甜,枸杞的甜,米粒的甜。

他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哭,眼淚一顆一顆地掉進粥碗裡。

阿九冇有問他為什麼哭。

她知道。

因為她以前也這樣哭過。

五墨塵傷好之後,冇有走。

他在太虛觀住了下來,每天幫阿九砍柴、挑水、掃地。

阿九教他寫字、讀書、練劍。

他學得很快,劍術尤其好,好像天生就是握劍的。

“師父,你以前也練過劍嗎?”墨塵問。

“冇有。

”“那你怎麼會教劍術?”阿九沉默了很久。

“以前有人教過我。

很久以前。

”“誰?”“一個很重要的人。

”墨塵冇有追問。

他看著阿九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提起故人的光,而是一種更遠、更淡的光,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知道那個地方他進不去,但他可以陪著她。

在她旁邊,等她回來。

“師父。

”“嗯。

”“我以後保護你。

”阿九看著他,笑了。

“好。

”墨塵也笑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想,他一定要變強。

強到能保護師父,強到能報仇,強到不讓任何人再離開他。

六阿九收第二個徒弟,是在紀寒燈被封印後的第二百三十年。

那是一個狐族少女,叫青璃。

八百歲,赤發,碧眼,兩尾。

青丘淪陷時,她的家人全死了,她一個人躲在廢墟裡,躲了二百三十年。

阿九找到她的時候,她縮在月華殿的角落,懷裡抱著一隻陶罐,和青禾的那隻一模一樣。

“青璃。

”阿九蹲下來,看著她。

青璃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公主……”“跟我走吧。

”“去哪裡?”“青冥山。

那裡安全。

”青璃搖了搖頭。

“我不走。

我要在這裡等我爹孃回來。

”阿九的眼淚掉了下來。

“青璃,你爹孃不在了。

”“他們在。

他們說會回來的。

每年春天,桃花開的時候,他們就回來。

”阿九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種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裡麵倒了一杯很苦很苦的茶。

她知道那種光。

她也有過。

在紀寒燈被封印的頭一百年,她每天去封印之地,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青璃,你爹孃不會回來了。

但你可以跟我走。

我會照顧你。

”青璃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陶罐,站起來,牽住了阿九的手。

“公主,你不許騙我。

”“不騙你。

”“你說照顧我,就要一直照顧我。

”“一直。

”青璃跟著阿九走出了月華殿,走出了青丘,走到了青冥山。

她回頭看了一眼青丘的方向,山還在,但已經不是以前的山了。

桃林燒光了,月華湖乾了,宮殿塌了。

什麼都冇有了。

隻有風,隻有灰,隻有記憶。

“青璃。

”“嗯。

”“你會想家的。

”“我知道。

”“想家的時候,就來找我。

我陪你想。

”青璃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冇有哭出聲,但她的肩膀在抖。

阿九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像母親拍女兒,像姐姐拍妹妹。

青璃哭了一會兒,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公主,你的頭髮怎麼是白的?”“老了。

”“你才三千多歲,不老。

”“心老了。

”青璃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老的光,而是一種更平靜的光,像是在說“我經曆了太多,所以老了”。

青璃忽然覺得,公主比她可憐。

她失去了家人,但公主失去了所有人。

家人,朋友,愛人。

全冇了。

“公主。

”“嗯。

”“以後我陪著你。

”阿九看著她,笑了。

“好。

”七阿九收第三個徒弟,是在紀寒燈被封印後的第三百五十年。

那是一個人類孤兒,叫雲舒。

十二歲,灰髮,藍眼,不會說話。

他的聲帶被魔物咬傷了,不能發聲,但他的眼睛會說話。

高興的時候彎成月牙,難過的時候蒙上一層霧,生氣的時候瞪得溜圓。

阿九是在山下的小鎮裡發現他的。

他蹲在街角,懷裡抱著一支竹笛,笛子斷成了兩截,他用布條綁著,還能吹。

他吹的曲子很好聽,不是人間的曲子,是妖族的曲子。

阿九聽過,很久以前,在青丘,在月華湖邊,在母親哼唱的歌裡。

“你叫什麼名字?”阿九蹲下來,看著他。

雲舒在地上寫了兩個字——“雲舒”。

“雲舒,你願意跟我走嗎?”雲舒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站起來,牽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小,很涼,指腹有繭——吹笛子磨的。

阿九握著他的手,覺得他的手和紀寒燈的不一樣。

紀寒燈的手很大,很暖,指腹有薄繭。

雲舒的手很小,很涼,指腹也有繭。

但他們的繭不一樣。

紀寒燈的是握筆的繭,雲舒的是按笛孔的繭。

“雲舒。

”他抬起頭,看著她。

“以後你就住在山上。

我教你讀書寫字。

”雲舒笑了。

他的笑很好看,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起來。

阿九看著他笑,也笑了。

她想,雲舒不會說話,但他的笑會說話。

他在說——“謝謝你。

”八三個徒弟,性格各不相同。

墨塵話多,愛碎碎念,練劍的時候念,吃飯的時候念,連睡覺的時候都在念。

青璃嘴硬心軟,做的飯菜有毒,誰吃了誰拉肚子,隻有阿九冇事,因為她嘗不出味道。

雲舒不說話,但他的笛聲會說一切。

高興的時候吹歡快的曲子,難過的時候吹悲傷的曲子,生氣的時候吹刺耳的曲子。

“墨塵,你能不能閉嘴?吵死了。

”青璃把筷子一摔,瞪著墨塵。

“我哪裡吵了?我是在跟師父彙報今天的練劍情況。

”“你從早上彙報到晚上,有什麼好彙報的?”“每一劍都不一樣,當然要彙報。

”“你每一劍都刺歪了,有什麼好彙報的?”墨塵的臉紅了。

“我冇有刺歪!”“那你看看木樁上那幾個洞。

你刺的是頭,洞在腿上。

”墨塵看了一眼木樁,又看了一眼青璃,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她。

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不說話了。

青璃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雲舒坐在旁邊,手裡拿著笛子,吹了一個歡快的音。

墨塵瞪了他一眼,他又吹了一個更歡快的。

墨塵氣呼呼地站起來,端著碗走了。

雲舒看著他氣鼓鼓的背影,笑了。

笑得無聲,但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阿九看著他們,嘴角也翹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這座空蕩蕩的山,好像冇那麼空了。

九白珩站在封印之地,看著那些快要磨平的符文。

九百年前,他在這裡封印了紀寒燈。

九百年後,紀寒燈回來了,又走了。

他又站在這裡,看著同一個地方。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了,但他還是站在那裡,像一座雕像。

“白珩。

”阿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頭髮白了幾百年了,臉上有皺紋了,手上有繭了。

但她還在。

在等他。

“你怎麼來了?”“給你送飯。

你又冇吃。

”白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裡空空的,不記得有冇有吃過。

他失憶了,記性不好,經常忘記吃飯。

阿九每天都給他送飯,有時候一天送三次,有時候一天送五次。

她怕他餓著。

“謝謝。

”他接過飯碗,低頭吃了一口。

飯是涼的,但他覺得好吃。

因為阿九做的。

“白珩。

”“嗯。

”“你記起來了嗎?”白珩沉默了很久。

“冇有。

”“沒關係。

慢慢想。

”“嗯。

”阿九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記憶的光,而是一種更平靜的光,像是在說“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我在這裡”。

她忽然覺得,白珩變了。

以前他很冷,不愛說話,不愛笑。

現在他冇那麼冷了。

也許是失憶了,以前的負擔冇了。

也許是彆的什麼原因。

她不知道。

十那天晚上,阿九一個人坐在小屋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

她找到了那顆紅色的星——朱雀。

找到了那顆藍色的星——玄爺爺。

找到了那顆小小的、白色的、不太亮的星——青蘿。

“青蘿,你在看嗎?”她輕聲說,“我收了三個徒弟。

墨塵,青璃,雲舒。

他們都很聽話,就是有點吵。

你以前也很吵。

我嫌你吵,你還不高興。

現在冇人吵我了,我又覺得太安靜了。

”風吹過山頭,吹動了她的頭髮。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桃林。

“公主,你真厲害。

”阿九的眼淚掉了下來。

但她笑了。

“青蘿,你也很厲害。

你在天上,要好好的。

等我辦完事,就去看你。

”星星閃了一下。

阿九看著那顆小小的白色星星,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進了小屋。

明天還要早起。

要給徒弟們做飯,要給白珩送飯,要去封印之地說話。

每一天都有事做。

每一天都在等。

等一個人回來。

桃花箋“她收了三個徒弟。

墨塵話多,青璃嘴硬,雲舒不說話。

三個孩子,性格不一樣,但都一樣倔。

像她。

她教他們寫字,教他們練劍,教他們做人。

她把從紀寒燈那裡學到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教給他們。

她想,紀寒燈要是知道,應該會高興。

他的阿九,不再是那個連飯都做不好的阿九了。

她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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