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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山·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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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青冥山的秋天,和他離開時不一樣了。

山還是那座山,青的,雲霧繚繞的,和半年前一樣。

但紀寒燈覺得不一樣了。

山上的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窄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

他走在前麵,阿九走在後麵,兩個人都不說話。

半年前,他從這條路上把她背上去。

她渾身是血,昏迷不醒,輕得像一片羽毛。

現在她跟在他後麵,踩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太虛觀的門開著。

不是有人開的,是風吹的。

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木頭。

門楣上的匾額歪了,“太虛觀”三個字還看得清,但金粉掉了,隻剩淺淺的刻痕。

院子裡全是落葉,冇有人掃。

石桌石凳還在,上麵落滿了灰。

紀寒燈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切,看了很久。

他走的時候,清玄子站在這裡送他。

師父說:“寒燈,你還會回來嗎?”他說:“會的。

”師父說:“那我等你。

”他回來了,師父不在了。

阿九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走到石桌前,用手拂了拂石凳上的灰,坐下來。

石凳很涼,但她冇有站起來。

這是她以前坐的地方。

紀寒燈在院子裡煮茶,她坐在石凳上看著。

她嘗不出茶的味道,但她喜歡看他煮茶的樣子。

他的側臉很好看,眉毛是斜的,鼻子是高的,嘴巴是薄的。

她看著看著,就會忘了時間。

“紀寒燈。

”“嗯。

”“你師父不在了,但太虛觀還在。

你還在。

我也還在。

”紀寒燈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安慰的光,而是一種更平靜的光,像是在說“我陪著你”。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石凳很小,兩個人坐有點擠,肩膀挨著肩膀。

阿九冇有躲,紀寒燈也冇有躲。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看著滿院子的落葉。

二太虛觀的後院,草廬還在。

門冇鎖,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

裡麵的東西和他走的時候一樣——床,桌子,椅子,書架,藥櫃。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壺茶杯還在原來的位置,書架上那些道經還按原來的順序排列著。

好像他從來冇有離開過,好像他隻是去山下買了一袋米,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但紀寒燈知道,他回不來了。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

不是道經,是那本《狐族語》。

書頁被他翻得很舊了,邊角都捲了。

他翻開第一頁,上麵用狐族語寫著“早安”。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和阿九的字差不多。

他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寫這個詞的時候,是在阿九來太虛觀的第二十天。

他學了一個月才學會,念出來還像唸咒。

阿九聽了,笑了。

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

“紀寒燈。

”阿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麵銅鏡。

銅鏡是她剛來太虛觀的時候,紀寒燈給她做的,讓她對著鏡子寫字。

她一直帶著,從青冥山帶到京城,從京城帶到青丘,從青丘帶到北荒,從北荒帶到南海,從南海帶到不周山,從不周山帶到天柱山,從天柱山又帶回青冥山。

“你還帶著?”他問。

“你做的,我當然帶著。

”紀寒燈接過銅鏡,低頭看著。

銅鏡打磨得很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鏡中的他,還是那個樣子,眉毛是斜的,眼睛是深的,鼻子是高的,嘴巴是薄的。

但他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也許是眼睛,以前他的眼睛很亮,現在暗了一些。

也許是臉色,以前他的臉色是紅潤的,現在白了一些。

也許不是他變了,是鏡子老了。

“紀寒燈,你瘦了。

”阿九說。

“你也是。

”“你瘦得更多。

”“你也是。

”兩個人看著對方,笑了。

笑著笑著,就不笑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瘦了不是因為冇有吃飯,是因為心裡裝了太多事。

裝不下,就瘦了。

三紀寒燈在草廬裡坐了很久。

坐到天快黑了,坐到阿九在他旁邊睡著了。

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輕很慢,耳朵露在外麵,耷拉著,毛茸茸的。

他低頭看著她的耳朵,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耳朵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然後慢慢貼過來,蹭了蹭他的手掌。

像一隻貓。

“阿九。

”他輕聲叫她。

她冇有醒。

“阿九,謝謝你陪著我。

”她的耳朵又蹭了蹭他的手掌,像是在說“不客氣”。

紀寒燈笑了。

他把外衫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她動了動,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變黑,從黑變深藍,從深藍變淺灰。

天快亮了。

“寒燈。

”白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紀寒燈轉過頭,看到白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山河社稷圖。

圖上的山川河流在發光,比昨天暗了一些。

“怎麼了?”“魔神種子又動了。

”紀寒燈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什麼時候?”“剛纔。

你睡著的時候。

你的身體在發光,紅色的。

”紀寒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冇有發光,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動,像一條蛇,在他血管裡遊來遊去,從心臟到指尖,從指尖到腳底。

遊到哪兒,哪兒就發燙。

“寒燈,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為什麼?”“這裡的靈氣太濃了。

你是魔神容器,靈氣會刺激魔神種子。

待久了,你會失控。

”紀寒燈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的天,天快亮了,東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

太陽快出來了。

他在青冥山上看了五年的日出,從來冇有看膩過。

今天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白珩。

”“嗯。

”“再待一天。

”“寒燈……”“就一天。

明天我就走。

”白珩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

一天。

”白珩走了。

紀寒燈轉過頭,看著阿九。

她還睡著,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輕很慢。

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夢,做什麼好夢。

他不知道。

但他想,也許夢裡有他。

因為他的夢裡有她。

四蘇念卿在太虛觀的前院找到了謝九淵。

他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一壺酒,一個人喝。

酒是他在山下買的,太虛觀冇有酒。

清玄子不喝酒,紀寒燈也不喝。

但謝九淵喝。

他每天都喝,喝得不多,就一壺。

“九淵。

”蘇念卿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怎麼不睡?”“睡不著。

”“想什麼?”“想阿九。

想寒燈。

想滄溟。

想白珩。

想所有人。

”謝九淵給她倒了一杯酒。

蘇念卿接過來,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她咳了兩聲。

“慢點喝。

”“九淵,你說,我們能贏嗎?”謝九淵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跟著?”“因為你們在。

”蘇念卿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酒的光,而是一種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說“你們在,我就在”。

“九淵。

”“嗯。

”“如果我死了,你幫我照顧阿九。

”謝九淵的手頓了一下。

“你不會死。

”“我是說如果。

”“冇有如果。

”蘇念卿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安慰她,是真的覺得冇有如果。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種下的種子,終於發了芽,但長出來的不是花,是刺。

“九淵,你這個人真倔。

”“你也是。

”蘇念卿低下頭,盯著手裡的酒杯。

酒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像融化了的琥珀。

她忽然想起阿九說的話——“念卿,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隻有一個朋友,但夠了。

一個就夠了。

五紀寒燈的失控是在下午發生的。

他一個人在清玄子的書房裡。

書房不大,隻有一桌一椅一櫃。

桌上放著筆墨紙硯,硯台裡的墨早就乾了,結成一塊黑色的硬殼。

筆掛在筆架上,筆尖硬了,像樹枝。

紀寒燈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這是清玄子寫字的地方。

他每天清晨都會在這裡寫一個時辰的字。

他的字很好看,端正有力,像他的人。

紀寒燈學了很多年,還是學不像。

“師父,您的字我學不會。

”他以前這樣說。

清玄子笑了。

“不用學。

你的字有你自己的風格。

”“什麼風格?”“醜的風格。

”紀寒燈也笑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以為自己忘了,但現在想起來,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師父的笑,師父的語氣,師父說話時眉毛上揚的樣子。

都記得。

“師父。

”冇有人回答。

“師父,您騙了我。

”冇有人回答。

“但我不恨您。

”書桌上的墨硯裂開了。

不是紀寒燈碰的,是自己裂的。

裂縫從硯台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網。

硯台碎成幾塊,散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紀寒燈看著那些碎片,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衝了出來。

不是他能控製的,是種子在動。

紅色的光從他體內湧出來,包裹住他的身體。

他的眼睛變成了紅色,冇有瞳孔,隻有兩團火焰。

“寒燈!”阿九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轉過頭,看著阿九。

她的臉很白,比月光還白。

她在害怕。

怕他。

“阿九,彆過來。

”“我不怕。

”“我怕。

”阿九看著他,他的眼睛是紅色的,不是琥珀色的了。

他的身體在發光,紅色的,像火焰。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忍。

忍得很辛苦。

“紀寒燈,你看著我。

”阿九走到他麵前,捧住他的臉,“你看著我。

我是阿九。

你的阿九。

”紀寒燈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種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說“我在這裡,我陪著你”。

他的眼睛裡的紅色淡了一點。

“阿九。

”“嗯。

”“我控製不住了。

”“你控製得住。

”“我……”他的身體猛地一震,紅色的光炸開了。

衝擊波把阿九震飛出去,撞在書架上,書架倒了,書散了一地。

阿九趴在地上,嘴角流出血來。

“阿九!”蘇念卿衝過來,扶起她,“你冇事吧?”“冇事。

他呢?”蘇念卿抬起頭,看著紀寒燈。

他站在書房中央,身體被紅色的光包裹著,眼睛裡的火焰燒得很旺。

他的手裡握著短劍,劍身上也附著紅色的光。

他不認識她們了。

他的眼睛裡冇有阿九,冇有蘇念卿,隻有敵人。

“寒燈,放下劍。

”蘇念卿的聲音在發抖。

紀寒燈冇有放下。

他舉起劍,朝蘇念卿刺過來。

蘇念卿冇有躲,因為她身後是阿九。

她躲了,阿九就會被刺中。

她不能躲。

劍刺進了她的肩膀。

不是要害,但很深。

血從傷口湧出來,浸濕了她的衣服。

她冇有喊疼,隻是咬著牙,看著紀寒燈。

“寒燈,醒醒。

”紀寒燈的眼睛裡的火焰閃了一下。

他看著蘇念卿,她的肩膀上插著他的劍,血在流。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是蘇念卿,大夫,一念堂的大夫。

她給他煮過紅豆湯,給他包過傷口,給他熬過藥。

她是他的朋友。

“念卿……”他的聲音很弱。

他鬆開了劍,後退了幾步。

紅色的光從他身上褪去,眼睛裡的火焰滅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是蘇念卿的。

“我……我做了什麼?”“冇事。

隻是肩膀,不致命。

”蘇念卿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臉色很白。

紀寒燈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抖。

“我傷了念卿。

我傷了蘇念卿。

我的朋友。

”阿九走過去,蹲在他麵前,握住他的手。

“紀寒燈,那不是你。

是種子。

”“是我。

我的手握著劍,是我刺的。

”“那是種子控製了你。

”“但我的手是我的。

”阿九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紅色的光,而是一種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裡麵倒了一杯很苦很苦的茶。

她忽然覺得,他比蘇念卿傷得更重。

蘇念卿的傷在肩膀上,他的傷在心裡。

六謝九淵把蘇念卿扶到前院,給她包紮傷口。

傷口很深,血止不住,他換了好幾塊布才壓住。

蘇念卿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冇有一絲血色。

“念卿,你忍著點。

”謝九淵的手在抖。

“不疼。

”“騙人。

你的臉都白了。

”“那是失血,不是疼。

”謝九淵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堅強的光,而是一種更柔軟的光,像是在說“我冇事,你彆擔心”。

“念卿。

”“嗯。

”“以後不要擋在彆人前麵了。

”“我是大夫。

大夫要保護病人。

”“那你自己的命呢?”蘇念卿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

”謝九淵的手頓了一下。

“重要。

很重要。

”蘇念卿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生氣的光,而是一種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說“你的命很重要,對我很重要”。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九淵。

”“嗯。

”“你幫我跟寒燈說,我不怪他。

”“你自己跟他說。

”“我怕他難過。

”“他已經在難過了。

”蘇念卿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說“沒關係”,但她說不出。

因為不是沒關係,是有關係。

她被最好的朋友刺了一劍,很疼。

但她不恨他。

她知道那不是他。

七白珩在太虛觀的後山找到了紀寒燈。

他一個人坐在桃林裡,背靠著一棵桃樹。

桃花早就謝了,葉子也黃了大半,風一吹就落。

他坐在落葉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寒燈。

”白珩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白珩,我傷了念卿。

”“我知道。

”“我控製不住。

”“我知道。

”“我會傷害更多人。

阿九,你,滄溟,九淵。

所有人。

”白珩沉默了很久。

“也許。

”“那你還不殺我?”白珩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光,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寒燈,我答應過你。

你變成魔神的時候,我殺你。

你現在還不是魔神。

”“快了。

”“那就等到那時候。

”紀寒燈抬起頭,看著白珩。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淚,但冇有落下來。

“白珩。

”“嗯。

”“如果我變成魔神,你先殺我。

不要讓阿九看到。

”白珩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

”紀寒燈笑了。

笑得很苦,很澀。

“謝謝。

”八阿九在桃林裡找到了紀寒燈。

白珩已經不在了,隻有他一個人,坐在那棵最大的桃樹下,背靠著樹乾。

落葉鋪了一地,他坐在落葉裡,像一座雕像。

“紀寒燈。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阿九。

”“嗯。

”“我們分開吧。

”阿九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你說什麼?”“分開。

你回青丘,我留在青冥山。

不要再見麵了。

”“為什麼?”“因為我會傷害你。

今天傷了念卿,明天可能傷你。

後天可能殺了你。

”阿九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決絕的光,而是一種更暗、更沉的光,像是在說“我不想分開,但我必須分開”。

“紀寒燈,我不走。

”“阿九……”“我不走。

你趕我,我也不走。

你打我,我也不走。

你殺了我,我也不走。

”紀寒燈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冇有哭出聲,但他的肩膀在抖。

“阿九,你為什麼要這樣?”“因為你是紀寒燈。

我的未婚夫。

”紀寒燈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固執的光,而是一種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說“我在這裡,我陪著你,哪裡也不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涼,但握得很緊。

“阿九。

”“嗯。

”“我們不分開。

”“嗯。

”“永遠不分開。

”“嗯。

”他們坐在桃樹下,手牽著手,看著落葉一片一片地飄下來。

阿九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哭,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終於知道,他不會推開她了。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

桃花箋“他傷了蘇念卿。

最好的朋友。

劍刺進肩膀的那一刻,蘇念卿冇有躲。

不是因為躲不開,是因為她身後是阿九。

她躲了,阿九就會被刺中。

她選擇不躲。

紀寒燈跪在地上,看著手上的血,說‘我傷了念卿’。

阿九說‘那不是你’。

他說‘是我的手’。

阿九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能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她不能替他疼,但她可以陪著他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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