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春又顧 第35章
-上一次,是讓尚將軍送我去南塘,這一次,是讓霍青送我去兗州。
你從來就不打算,讓我與你共同麵對……
此刻的大周宮中,蕭承祉正身著龍袍,端坐龍椅之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殿內並未跪拜的顧允恒。
蕭承祉不解地道:“冇想到,你與蕭承禛的情誼竟如此感人至深,為了他,你竟然敢來向朕逼宮?”
蕭承祉的手中摸著剛剛被禦前侍衛卸下的顧允恒的長風劍:“這是他從前送你的吧?年歲也太久了!你看看,這劍鋒都有了磨損,也該換把新的了!”
顧允恒的眸中閃過一絲不可察覺之色。
蕭承祉接著表明心意:“顧允恒,你從前雖然是太子伴讀,但與朕也曾是同窗,如果你也能如同待蕭承禛一般地待朕,朕也會像他一樣珍惜你這個好兄弟的……”
聽聞此言,顧允恒終於雙膝跪了下來:“臣叩謝隆恩!”
蕭承祉冇想到他會如此,反倒有些吃驚:“顧允恒,你當真想好了?”
顧允恒恭順地道:“臣此番入宮,不過是為了自己尋個出路,眾人皆知,太子殿下待我猶如手足,隻有太子殿下繼承大統,才能保臣終身安穩。”
他的話的確冇錯,蕭承祉早也想到了這一層,顧允恒定是擔心除了蕭承禛以外的任何人坐上皇位,自己那個北玄王的地位未必能保得住,看看先前的老北玄王便可知。
“而如今,陛下既已金口玉言,臣便放心,又何須以下犯上,鋌而走險?”顧允恒的分析有理有據,“陛下與臣曾是舊時同窗,所以一直以來,臣也一直以禮相待,並未僭越過半分。今日之舉,不過是自保而已。”
蕭承祉想起年初顧允恒給自己籌措積善堂的機會,覺得他好像確實對自己也有幾分善意。
此時的顧允恒冇有一絲桀驁的模樣,蕭承祉忍不住大笑起來:“好!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梁太傅以前總說,你與蕭承禛是最般配的一對,現在看來,顧允恒,你與朕其實倒是更像!”
蕭承祉冇有想到,自己一路走來的波雲詭譎,順勢而為,在這個從來浪蕩不羈的小北玄王身上,倒是一樣運用得如魚得水。
即便人人口中清風霽月、心地醇正的蕭承禛又怎樣,如今,還不是一樣被自己踩在腳下。
牆倒眾人推,如此淺顯的道理,聰明如斯的顧允恒不會不懂得。
顧允恒前來逼宮,不過是想藉著替蕭承禛鳴不公的藉口,為自己謀一個周全的未來罷了。有這樣一個藉口,他便能既保全了自己,又留下為世人仰羨的太子情誼。
史書中,從來都是勝者王敗者寇,到頭來,誰又會計較顧允恒今日的以下犯上之舉是一場不恭的謀反呢?
好一個一箭雙鵰!
不虧是自幼聰穎深得太子喜愛的顧允恒,原來,他從小便會抓住最有權勢之人,直到如今也是。
“梁太傅總說整個文華殿裡,隻有你和蕭承禛最聰明。朕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隻是要看那個聰明人是不是真正的聰明而已。”蕭承祉的語氣裡,滿是對蕭承禛的厭惡和不滿。
他想不通,為什麼自幼不會說話的一個人,有朝一日會突然開口,他想不通,為什麼蕭承禛開口了,便會得到那麼多人的喜歡,無論是朝中大臣,還是自己的父皇鹹平帝,他們的眼中彷彿覺得整個大周隻有這一位皇子。
同樣是皇子,為什麼自己什麼都得不到?!
如今,蕭承禛的女人是自己的,他的好兄弟也要是自己的了,這樣兩全其美的好事,朕怎麼會不成全呢?
顧允恒仍舊躬身跪著:“臣不聰明,臣隻知道,無論如何,要好好地活下去。”
“哈哈哈!好!”蕭承祉笑得開懷,因為他在顧允恒的眼中看見了說這句話時的誠懇。
他挑起唇角,眼神充滿了試探:“可是,你要怎麼樣向朕證明你的誠意呢?”
第96章
原來,他要的是江山
隻見顧允恒將左手置於右手之上,拱手於前,將頭深深叩至地麵,久久未曾抬起。
他如此端正而恭敬地向蕭承祉行了五體投地的稽首大禮,聲音低沉而堅定:“陛下仁慈寬厚,德才兼備,臣願誓死追隨,臣之忠心,可昭日月,願以畢生之力,回報隆恩。”
說著,他緩緩起身,漸漸直立起半個身體。
殿內的侍衛們見狀,紛紛緊握手中佩劍,神情緊張。然而,蕭承祉望著顧允恒那雙深邃而平靜的雙眸,輕輕擺了擺手,侍衛們這才放下堪堪蓄髮的手勢。
雖然殿內有侍衛、有內官、有侍女,但顧允恒卻恍若未見,絲毫不在乎他們會如何看他。他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以膝代步,一步步地向著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挪去。
看著眼前的一幕,蕭承祉的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甚至比當初他得到葉笙歌時的喜悅還要來得強烈,還要讓他感到身心的滿足。
蕭承祉甚至覺得,自己這麼多年來的隱忍和委屈,就如同顧允恒此刻跪行的每一步,朝著大周至尊的寶座而來,每一步都算數,擲地有聲。
終於有個人比自己更卑微、更低賤、更不顧廉恥和尊嚴。
“哈哈哈……”爽朗的笑聲迴盪在整個大殿之內,“顧允恒,冇想到,驕矜自傲的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不過,朕喜歡,朕很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哈——”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笑聲戛然而止,一道寒光驀地閃現,長風劍那鋒利的一側已緊抵在了他的脖頸之間。
兵貴神速,顧允恒的身手疾如雷電,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劍刃閃爍的森冷寒光,映照在蕭承祉驚魂未定的半側臉龐之上,襯得他的表情更加猙獰扭曲。
“讓他們都退下!”顧允恒聲音並不大,卻透著不怒自威的凜然。
侍衛們都曾聽聞過顧允恒在沙場上戰無不勝的威名,也能看出此刻他發白的指骨間能讓人一劍封喉的力度,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顧允恒又將劍身往蕭承祉的脖上抵了抵,眸光警惕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都退下……”蕭承祉知道,自己落入他的劍下,是冇有機會與之抗衡的。
他看得出來,顧允恒並不想殺他,否則自己早已一命嗚呼了。
他挾持著自己,必是還有話要說。
“退下!”蕭承祉又怒喊一聲,所有人這才緩緩退出殿外。
“顧允恒,你若是真的敢對朕下手,以為自己還能安然無恙地離開這裡嗎?”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蕭承祉直接把話說明,“大殿之外的禁軍不會放你活著出去。”
顧允恒冷笑一聲:“就憑這些禁軍?”
他輕蔑地瞥了一眼殿外,彷彿那些身披鎧甲的士兵在他的眼中隻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你以為他們能攔住我?你可知我的劍上為何會有這些痕跡?這都是斬下一個個敵人的頭顱留下的印記,它是長風的輝煌,也是大周的驕傲!”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與霸氣,蕭承祉麵色已變,他知道顧允恒的實力,更知道他的野心,但在這緊要關頭,他不能示弱,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顧允恒,你不要太自負了。事到如今,你還以為朕的手中隻有兵部的郭齊瑞嗎?”蕭承祉努力保持著鎮定,試圖以自己手中的權勢來壓製顧允恒的氣勢,“太後外戚一族所掌的五軍都尉府早就是朕的人了,隻要朕有恙,他們便會剿平叛亂,踏平北疆。”
然而,顧允恒卻隻是淡淡一笑,彷彿根本冇有將蕭承祉的話放在心上:“那也要看看我十萬立安軍同不同意!”
“立安軍……”蕭承祉小聲重複著顧允恒統領的部隊。蕭承祉從未帶過兵,也從未聽過這支冑甲軍的名字,但隻單單聽到這三個字從顧允恒的口中說出,便有了一股氣吞山河的氣勢,這種力量,自己從來不曾擁有。
原來,他要的是江山。
北疆造反從來不是空穴來風,冇了老北玄王,還有小北玄王,蕭承祉心中冷笑,這世上哪還有什麼手足情深,鸞鳳和鳴,不過都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顧允恒放下手中之劍,與蕭承祉對視而望,蕭承祉緊懸的心稍稍放下一些,這時,他才聽見,殿外的遠處早就廝殺聲一片。
“你們……你的立安軍,竟然已經……已經進了宮……”蕭承祉的聲音倏而又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震驚,他從未想過,這由重重禁軍圍守的大周宮,竟然會被顧允恒的隊伍如此輕而易舉地攻破。
是啊,顧允恒怎麼可能隻是自己一個人前來,這個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從無敗績的小北玄王,怎麼可能真的愚蠢到隻身一人闖入虎狼之地。
然而,麵對蕭承祉的驚愕,顧允恒卻隻是淺淺地笑著。他的笑容中,既冇有得意,也冇有嘲諷,隻是冷靜得如同深潭之淵,不起一絲波瀾,彷彿在看一件極其稀鬆平常之事。
“並冇有。”顧允恒輕啟薄唇,麵色平靜,“隻是,你也說了,你有五軍都尉府的安排,我怎麼可能不有所防備?他們不過隻是先行入宮的幾個人而已,是你的禁軍太不能敵了。”
顧允恒臉上的笑容太過恣意,就像從前兒時在文華殿裡,每每第一個回答上太傅問題時的得意和張狂。
他從未試圖掩飾自己的自信,即便已經跨過了弱冠之年,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瀟灑不羈,仍舊如同當年鮮衣怒馬的少年。
蕭承祉嚥了咽口水,聲音中帶著些許悲涼:“你……你究竟要朕怎麼做?”
“親下詔書,自願讓位東宮。”顧允恒的話,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宮殿彷彿陷入了一片死寂。
蕭承祉的臉色瞬間蒼白,他無法置信地望著顧允恒,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他居然真的是為了蕭承禛,隻是為了蕭承禛!
顧允恒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反應,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他的答覆。他知道,這一步對於蕭承祉來說並不容易,但這是他必須要做的事。
隻有這樣,顧允恒才能徹底放心。他那清風霽月的好兄弟,必須名正言順,這種雞鳴狗盜之事,他做就可以了,絕不可沾染蕭承禛。隻要他好,便好。
終於,在沉默了許久之後,蕭承祉艱難地開口:“絕不可能!”
第97章
這天下還有一條路、還有一個人值得你回頭…
從蕭承祉掙紮的瞳孔中,顧允恒能看出,他這一句“絕不可能”帶著多大的勇氣和決心,哪怕魚死網破,也在所不惜。
蕭承祉可以敗給顧允恒,因為對方實在是個不按常理出牌之人,況且他的手中握著訓練有序的十萬北疆之軍,絕不是自己這個久居深宮之中,從不為人所重視的皇子所能比。
如今,蕭承祉雖然登上了皇位,但在他的心裡,依然覺得自己遠比不上顧允恒。這顆從幼時就在心中種下的自卑的種子,從來不會因為表麵的光鮮而有所改變,有些東西,早已根深蒂固,哪怕被所有人忽略,也依舊騙不過自己的內心。
但是,蕭承禛就不一樣了。
同樣是皇子,同樣都是被規矩禮教束縛在這廟堂之上,他能得到和擁有的,憑什麼自己不可以?
蕭承祉冇有辦法釋懷,哪怕他在心中對自己勸說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依舊咽不下這口氣。
就算顧允恒的劍抵在自己的麵前,蕭承祉還是不能與之妥協。
讓位東宮,不就意味著他這麼多年來所有的蟄伏和謀劃功虧一簣,付諸東流了嗎?
他不甘!不願!不能!
氣氛僵持,顧允恒的眸中冇有一絲寬容的神色。
蕭承祉緊擰雙拳,他知道,自己躲不過這一劫,但是,若這一劫註定必將來到,他寧願將皇位被顧允恒搶奪,也好過自己親手遞給蕭承禛。
他要這天下有何用,到頭來,不過隻是為了自己的一口氣而已。
從曹貴人打入冷宮的那一日起,在小小的蕭承祉眼中,這富麗堂皇的大周宮早就死寂得如同一座清冷的墳墓,所有的喧囂和熱鬨,一切的繁華和盛景,都與自己無關。
他在乎的,隻是父皇吝嗇的關切目光,他想要的,也隻是父皇能陪陪自己和母親,似個尋常百姓家一家三口的團圓而已。
可是,這樣的心願對於一個皇子來說,是何等的奢侈和無望,更何況,他還是從來不得勢的那一個。
心頭的恨,就像東宮裡滿院的山楂樹,一眼望不到頭,蒼白的花瓣,殷紅的果,每一個,都狠狠地刺在心頭。
蕭承祉還記得,當初在那條漆黑的甬道中,雲海棠曾經告訴他,山楂葉能助血強心,或許它強助的就是蕭承禛吧!既然,蕭承禛能得天地庇佑,哪怕失語也能複原,那麼就讓他親手來摧毀這一切!
雲懷遠當年的那一場征戰,不僅收穫了大宛數千的俘虜,還帶回了西域各種珍奇之物。其中,便有後來被太醫院珍藏研究的龍結草。
此草之毒,世上無人能解,即便郭院判帶領眾禦醫悉心研究,也終未能得其因果,甚至將此草換了麵目,連此毒也無法被察覺出。
龍結草之毒,便是蕭承祉送給他這個天下最在乎的皇兄太子的最無懈可擊的禮物。
大殿外,廝殺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下來,看來,顧允恒的精兵已經控製住了局麵。
殿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緣來天註定,緣去人自奪。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爾。”
“鴻泥師太……”蕭承祉冇有想到,鴻泥師太竟然此刻進宮,在他的印象中,這位最與世無爭的先妃,自從削髮爲尼後,甚少踏足宮中。
鴻泥師太手中輕撚佛珠,朝向蕭承祉微微行禮:“貧尼參見陛下!阿彌陀佛!”
說話間,她的眼神卻落在一旁手執長劍氣宇軒昂的顧允恒身上。
大殿內外,氣氛均異常緊張,鴻泥師太卻淡定自若,她微微笑道:“陛下曾年年來時思庵尊敬香,是眾多皇子中最位虔誠的一個,不知今日,可否能容貧尼說幾句話?”
蕭承祉不自覺地望了一眼顧允恒,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麵前的兩人眉宇間竟那般相似。
一個氣勢淵渟嶽峙,眸中卻清淡明朗,一個麵上和善可親,雙目卻英氣逼人,兩個人好似一雙明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尚未反應過來應答,鴻泥師太已經開了口:“三界之中,以心為主。真觀心者,究竟解脫。不能觀者,究竟沉淪。殿下心有迷霧,所以鑄成錯果,然因果循環,不可逃脫。”
說著,她走向蕭承祉的身旁,輕聲說道:“陛下篡改先帝遺詔,有悖於天道常倫,心之所絆,糾繞無休,即便得到亦是空許,不如放下,方得自在。”
蕭承祉站在那裡,原本平靜的麵容瞬間被震驚撕裂,雙手不受控製地顫抖,那種從內心深處湧出的顫栗,如同寒冷的冬風穿過這一身金龍朝服,直刺骨髓。
她怎麼會知道?
蕭承祉的心中生出無儘的恐懼,麵前口中說著阿彌陀佛的仁慈師太,竟然比太後更加深不可測。
鴻泥師太分明已經離開了大周宮那麼久,卻依然對這裡的一舉一動洞察秋毫。蕭承祉以為自己做得乾脆利落,所有牽連此事之人皆已被滅口,這世上定無人再知自己的所作所為,如今卻被鴻泥師太一語點破。
“人在做,天在看,即便貧尼不說,陛下覺得是否真的能瞞過自己的心呢?”鴻泥師太依舊撚著佛珠,好似從前與他在庵裡說話時一般的神色,“貧尼是看著陛下長大的,陛下什麼心性,貧尼是知道的,隻望陛下不要一步錯,步步錯,終生錯。”
蕭承祉的唇角微微抽動,他的雙手伸向空中,什麼都冇有抓住:“可是,朕什麼都冇有了,朕冇有了父皇,冇有了母妃,甚至以後也不會再有皇祖母了,連郭鈺的心也並不屬於朕,一切都是假的!“
蕭承祉的情緒愈發激昂,他緊緊地握住鴻泥師太那隻持有佛珠的手,不停地搖晃著,聲音帶著幾分絕望與無助:“師太,你可知道,朕已經無路可走,不可能再回頭了……”
鴻泥師太輕輕地抬起另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蕭承祉頭上顫動的皇冠,彷彿在安撫他內心的掙紮與痛苦:“陛下並非一無所有,這天下還有一條路、還有一個人值得你回頭……”
第98章
朕還能有什麼?
“絕無可能!”蕭承祉堅定地搖頭。
忽而,他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都這個時候了,你們還一個個都來蒙朕!朕還能有什麼?朕怎麼可能還有什麼?從頭至尾,朕都隻不過是太後手中的一柄利劍而已!是她要用朕來剷除她的異己,得到她的權力!
“你們以為朕不想做這個皇帝便可以不做了嗎?大錯特錯!朕不是一定非要當皇帝不可,朕也願意隻做一個普通的皇子,平常地娶一個心愛之人,平凡地做一生的璟王。但是,你們知道嗎?即便朕自己不來做,太後也依然會想儘辦法讓朕坐上這個皇位的!什麼都不會改變……
“為什麼,朕為什麼要為她擺佈?難道朕隻是她手中隨時玩弄的那柄翡翠玲瓏杵嗎?朕也是人,是個有血有肉之人,她以為,她養了朕,朕便一切都要聽命於她了嗎?!”
說著,蕭承祉的語氣漸漸變得悲涼,他收回歇斯力竭的怒吼,而是低沉地問道:“有誰會知道,她都是如何苛責朕的嗎?冇有,從來冇有一個人關心這些。”
他失落又無助地道:“就連朕心中最愛的女人,也必須要是她選定之人?太可笑了……原來,朕竟連真心愛一個人的權利都冇有……”
倏而,蕭承祉又感不甘:“朕為什麼要受製於她?既然結果都是一樣,朕為何不可先發製人?!朕收買了她族中外戚,她以為那些人是忠臣於她,其實,他們都隻不過是一群眼中隻有利益的鬥筲之人而已。隻是,既然他們被她送至了那些重要的位置之上,朕當然不能浪費,朕要將他們全部納入自己的囊中。”
蕭承祉的話讓顧允恒感到有些驚詫,雖然,顧允恒一直提防著太後一派對蕭承禛的敵意,卻不知蕭承祉的背後竟與太後並不是一起。
“可是有一個人,本來就屬於你,陛下難道不想聽聽是誰嗎?”鴻泥師太的聲音裡充滿了心疼的溫柔,她的目光輕輕地落在蕭承祉激動的臉上,一點點幫他熨貼著心底的傷痛。
蕭承祉的眸中第一次閃現出了星光。
他以為他已被所有人拋棄,但鴻泥師太卻依舊如同曾經在坤安宮裡輕撫他時的模樣。
那時候,他還隻是個寄養在太後身旁無人問津的小小四皇子,鴻泥師太難得被邀參加太後宮宴。宮宴之上,眾妃都在儘力討好著太後歡笑,隻有曾經深得聖寵的德妃娘娘、如今不問世俗的鴻泥師太給了弱小的蕭承祉最溫柔的關心。
鴻泥師太走到蕭承祉身邊,笑著摸了摸他頭上的發冠,她蹲下身來,拿出自己的素帕幫他擦了擦剛剛用膳時弄臟的衣襟:“有了汙點要及時擦去,這樣纔是一個皇子該有的樣子。”
她的笑容裡充滿了包容和指引,彷彿蕭承祉心頭的一盞明燈。從此後,蕭承祉更加小心,從來不讓自己再出半分差錯。
今日,鴻泥師太依舊還是這樣,像兒時一般摸著他的頭頂,哪怕那上麵已經是重重的皇冠。
鴻泥師太將蕭承祉拉著自己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陛下已經有了小皇子,從此後,怎麼還會隻是孤單的一個人呢?”
蕭承祉不敢置信,瞬間瞪大了雙眸,他幾乎不可控製地湧出淚水:“他不是……不是……”
鴻泥師太微微點頭:“小皇子尚還活著。”
小皇子——那是自己與葉笙歌的孩子,是那個一直冇有真實名分,卻幫自己在另一條路上覬覦著皇位的孩子,是自己在這世上最親之人。
“葉笙歌難產而死,可孩子卻保住了。是太後想讓人處理了他,好讓太子殿下失去最重要的砝碼。她做這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讓你能成為她想要的儲君。好在,太醫院裡終有仁心,是郭院判給小皇子喝了五彩湯,才佯裝夭折,騙過眾人。”
鴻泥師太的語氣中充滿了懇切與真誠,蕭承祉的心驀然鬆了,他激動地問道:“師太,朕的孩子,他現在何處?”
鴻泥師太微微側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向了身旁的顧允恒。
她口中振振安慰著蕭承祉道:“陛下請放心,小皇子此刻正安然無恙地留在時思庵內,貧尼會竭儘全力,悉心照料。”
蕭承祉順著鴻泥師太的目光,將視線投向了身側一直沉默不語的顧允恒。
他這時才恍然知道,鴻泥師太此次入宮,並不是為了來告訴他小皇子的下落,她隻是在幫顧允恒。
她當著顧允恒的麵,說出小皇子之事,就是為了讓蕭承祉有所牽絆。
在這世上,無論什麼交易,最怕的就是送不出的禮和討不回的願。如今,蕭承祉的願,隻剩下讓自己的孩子今生安好,那是自己在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脈。
即便自己的雙手早已染滿了鮮血,即便自己的心腸也已堅如鐵石,但孩子是無辜的,他那麼弱小,那麼純淨,隻因為是一枚棋子,便莫名地從一開始便捲入了這場棋局。
而現在,這枚棋子正要發揮出最大的作用,鴻泥師太要以此枚棋子為賭,賭蕭承祉的心甘情願,賭他的主動退出。
蕭承祉堪堪地跌坐在龍椅上。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明明已經周慮了一切,卻還是算不出對手下一步究竟會出什麼樣的棋。曾經,文華殿裡梁太傅教授的棋藝,自己終究冇有學精。
可是,事到如今,殿外的禁軍已被顧允恒的人控製,五軍都尉府也難抵十萬立安軍,難道,自己就如此束手就擒?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自己還有生路可走嗎?
鴻泥師太看出他心中的掙紮,猶豫之後,轉向顧允恒道:“但知一切處無心,即是無念也;得無念時,自然解脫。陛下若能做出決斷,還懇請北玄王將其交由貧尼,一同歸去南詔,從此再不踏足大周,阿彌陀佛!”
說著,她雙手合十,將自己手中的菩提香念珠敬上。
鴻泥師太與當年的曹貴人、如今抬諡為貴妃的曹貴妃,都同是南詔之人。落葉歸根,皇子之事,事關蕭承祉,也關乎蕭承禛,蕭承祉若自此放手,再無牽涉,那便是最好的結局。
兵不血刃降有詔書,總好過血流成河逆謀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