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十字街碼頭。
夕陽西下,天邊如熔金潑灑,將整片海麵染成一片赤紅,波光粼粼,彷彿無數碎金在燃燒。遠處海平線上,一艘貨輪緩緩駛來,輪廓在晚霞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正悄然逼近這座喧囂又陰暗交織的港口城市。汽笛聲由遠及近,低沉而悠長,如同命運敲響的鐘聲,在空曠的碼頭上迴盪,引得眾人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
那艘名為“仙奴號”的貨輪已清晰可見,船身龐大,鏽跡斑斑,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它破浪而來,航跡劃開一道幽暗的水線,彷彿拖拽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秘密。
半分鐘倒計時還剩不到十秒,田義鵬仍冇有答覆於曼麗。他站在碼頭邊緣,身影被拉得細長,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上,像一根即將斷裂的枯枝。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鹹腥與鐵鏽的氣息,撩動他花白的鬢角。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攥緊而泛白,眼神複雜地遊移在蕭文和於曼麗之間。
是活命,還是全家死光?這個抉擇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咧開嘴,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望著那輪即將沉入海平麵的夕陽,心中湧起一陣悲涼——這夕陽多像他自己啊,曾經輝煌耀眼,如今卻註定墜入無邊黑暗。
田義鵬曾是深城黑道的風雲人物,勾結蛇王會走私販毒,以豪華跑車為掩護,暗度陳倉,一年淨賺數億。金錢、權力、女人,他都曾擁有。可這一切,不過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宮殿,一觸即潰。如今,醜事敗露,大勢已去,連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握得如此艱難。
“於曼麗……你很了不起!”田義鵬聲音沙啞,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眼前這個年輕女子,又轉向蕭文,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敬意,“還有你,想不到我會栽在你們兩個後生手裡。”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吞下了千斤重石,“我……選擇妥協。但我有一個條件——用我的命,換我全家的命!”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唐嶽原本還在裝模作樣地倒計時,嘴裡嘟囔著“五、四、三……”,此刻卻猛地停住,臉上的嬉笑儘數褪去,怔怔地看著田義鵬,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蕭文與於曼麗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震驚與遲疑。幾秒鐘後,蕭文率先開口,語氣沉穩:“田義鵬,你說吧,我可以代替於曼麗答應你。”
田義鵬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微弱的感激。嘴唇輕顫,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隻化作一句低語:“謝了。”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身後那艘正在靠岸的“仙奴號”,聲音低沉卻清晰:“其實……我就像是個賣苦力的。那船上,有大量製毒原料,幾乎都是半成品。隻要這批貨落地,就能造出足夠讓半個南境淪陷的毒品。”
話音未落,唐嶽順著他的手指望向海麵,忽然驚撥出聲:“哎……那船怎麼回事?!”
眾人齊刷刷轉頭——隻見那艘本應靠岸的“仙奴號”,竟在眾人眼皮底下悄然調頭!龐大的船體雖隻完成一小半轉向,但意圖已然昭然若揭:它要逃!
田義鵬臉色驟變,瞳孔猛縮。他眼尖,遠遠看見船頭有個黑影一閃而過,似乎有人正躲在欄杆後窺探岸邊動靜。刹那間,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腦門。
他猛然想起什麼——那個電話!
就在幾分鐘前,他接到了一個來電,僅僅十五秒,對方隻說了幾句話,讓他立刻帶人離開碼頭!他當時暴怒下令撤退,卻被於曼麗攔下。而現在……一切都明白了。
“田義鵬!”於曼麗厲聲喝道,“你快讓船靠岸!”
“來不及了……他原來在船上!”田義鵬渾身一震,猛地轉身,雙眼佈滿血絲,聲音嘶啞如裂帛,“聽著,蛇王會不光有一個山豹!金沙……”
“砰——!”
一聲槍響撕裂黃昏!
子彈自西北方向倉庫深處射出,精準無比地貫穿田義鵬眉心。鮮血與腦漿瞬間炸開,如一朵妖豔而殘酷的花在夕陽下綻放。他的身體僵直三秒,眼中殘留著震驚、恐懼與絕望,隨後緩緩傾斜,重重倒下,生命戛然而止。
“危險!趴下!”蕭文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跳。他反應極快,一把撲向於曼麗,將她狠狠按倒在地,同時大吼:“趙嵐,找掩體!”
趙嵐早已訓練有素,就地翻滾,迅速躲到一輛商務車後方,動作乾淨利落。
“老蕭……”唐嶽還愣在原地,一臉茫然,尚未意識到死亡已經降臨。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密集的槍聲接連響起,砰砰砰!砰砰砰!如同死神的腳步踏碎寧靜。
“老唐,趴下!”蕭文嘶吼。
“我操!!”唐嶽魂飛魄散,抱頭鼠竄,子彈擦著耳際飛過,帶起灼熱的氣流。他狼狽不堪地鑽進車隊縫隙,蜷縮在車底內側,渾身發抖,褲襠隱隱濕了一片。
短短半分鐘內,田義鵬帶來的手下接連倒下。每一槍都命中頭部——眉心開花、太陽穴爆裂、顱骨碎裂。有人甚至還反應過來,便已斃命;有人剛轉身欲逃,卻被一發子彈釘入後腦;僥倖存活者慌不擇路,卻被追擊的子彈精準收割。
屠殺進行得乾脆利落。
顯然,西北方向的倉庫暗處,藏著一名擅長狙擊的殺手。他不是隨機殺人,而是有目的的滅口——田義鵬知道太多,必須死;他的手下即便不知情,也因跟隨於他而成了隱患,同樣難逃一死。
於曼麗的手下反應迅速,第一時間尋找掩體,並判斷出槍聲來源。他們紛紛拔出手槍,朝著西北倉庫方向猛烈還擊,火光在暮色中閃現,硝煙瀰漫,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火藥味。
槍戰持續數十秒後,一切歸於寂靜。
碼頭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鮮血浸透水泥地,彙成一條條蜿蜒的小溪,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暗紅光澤。有的仰麵朝天,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有的臉朝下趴著,後腦塌陷,令人不忍直視。
這些人皆是田義鵬的親信,此刻卻成了滅口名單上的數字,幾乎消亡殆儘。生還者寥寥無幾,已不知所蹤。
顯然,殺手藏在碼頭西側的倉庫高處,使用的是小口徑全自動狙擊步槍,射程遠、精度高,且能連發。每一槍都瞄準頭部,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這是一場早已精心策劃的清洗。可這就是黑道的規則:一旦成為棄子,連螻蟻都不如。
蕭文伏在地上,屏息靜聽,確認再無槍聲後,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於曼麗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但她強撐著站起身,眼神冷峻如冰。
兩人攙扶著彼此站起來,於曼麗的手下迅速圍攏成環形陣型,將她護在中央,槍口警覺地對準各個方向。
“老蕭……”唐嶽和趙嵐先後現身,臉色慘白,驚魂未定。
“田義鵬的手下死了好多……”趙嵐低聲說道,望著那一具具屍體,聲音微微發顫。
“滅口。”蕭文冷冷吐出兩個字,邁步走向田義鵬的屍體。
就在此時,唐嶽焦急地跳腳喊道:“老蕭!彆管屍體了!那船跑了!”
眾人抬頭望向海麵——果然,“仙奴號”已完成調頭,正加速駛離碼頭,逆著夕陽的方向遠去,船尾掀起層層白浪。
“等等!”趙嵐突然抬手指向船尾,“看那裡!是不是有個人在看著我們?!”
眾人凝神望去——在遙遠的船尾甲板上,果然佇立著一道模糊的身影。那人背對殘陽,輪廓被鍍上一層金邊,靜默如雕像,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岸上這群失敗者。
“會是誰?”蕭文眯起眼睛,心頭升起強烈不安。那人絕非山豹,身形氣質完全不同。難道……是蛇王會真正的掌權者?
“還是讓這艘船跑了!”於曼麗咬牙切齒,拳頭緊握。殺不殺田義鵬並不重要,關鍵是毒品未能截獲,一旦流入市麵,不知多少人將家破人亡。她興師動眾帶人遠道而來,卻要功虧一簣,空手而歸,甚至還差點落入圈套,怎能甘心?
“馬上聯絡唐鳳,讓她繼續在新城區西岸碼頭設伏。”蕭文沉聲道,目光緊緊鎖定遠去的貨輪,心中尚存一線希望。但他清楚,貨輪是死的,操控它的人是活的——對方隨時可以更改航線,避開所有布控。
“唐鳳一直在西岸布控,我來之前就交代過了。”於曼麗輕聲迴應,忽然目光一凝——她注意到田義鵬右手死死攥著一部手機,指節僵硬,彷彿臨終前仍想抓住什麼。
“蕭文,他之前是不是接打過電話?”於曼麗皺眉問道。
“好像是。”蕭文蹲下身,仔細回憶,“他接到電話後情緒突變,立刻下令撤離。”說話間,蕭文伸手用力掰開田義鵬冰冷的手指,取過手機,輕輕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翻開通話記錄,最後一個來電赫然顯示:
【金沙先生】
撥打時間:15:57
通話時長:00:15
“誰是金沙先生?這名字該不會是假的吧?”唐嶽湊過來嘀咕。
“金沙先生……”蕭文低聲呢喃,與於曼麗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片刻沉默後,他做出一個大膽決定——回撥。
電話竟在十秒內接通。
“蕭文!”對方一開口,便直呼其名。聲音冰冷詭異,像是金屬摩擦,又似經過變聲器處理,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聽得人汗毛倒豎。
“你認識我?!”蕭文心頭一震。
“不認識,但很快就會認識了。不用心急。”
“敢不敢告訴我,你是誰?”
“金沙先生。”對方語氣平靜得可怕,“等見麵時,我會親口解開你心裡所有的謎題。”
說完,電話被果斷掛斷。
碼頭陷入死寂。
蕭文握著手機,久久無言。
金沙先生——蛇王會真正的幕後掌控者,從未露麵,卻掌控一切。山豹、田義鵬等人對他唯命是從,聞其聲而膽寒。他是這個龐大毒網的締造者,也是最深不可測的陰影。
而此刻,他竟然主動聯絡蕭文,且並無殺意?否則,剛纔那一槍,本該射穿的是蕭文的頭顱。
蕭文握著手機,久久無言。他知道,這個名字背後藏著整個蛇王會最深的秘密。山豹、田義鵬,不過是棋子。而這個“金沙先生”,纔是真正的執棋之人。
這時,於曼麗想到了什麼,伸手在田義鵬屍體的幾乎衣兜摸了摸,最終,停留在外側褲兜,隨即,從兜裡翻出了一枚黑漆漆的令牌,正是“海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