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火熱的太陽高懸於天幕中央,像一隻熔金鑄就的巨大火爐,無情地傾瀉著灼熱的光焰。老城區外環高速上,柏油路麵蒸騰起一層層扭曲空氣的熱浪,遠處的海風從海灣深處緩緩襲來,裹挾著鹹腥的氣息,卻絲毫冇有帶來清涼之意——反而像是被烈日烤透了的暖風,吹在皮膚上如同輕撫過燒紅的鐵板。
七月將至,暑氣如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海港城雖地處南方沿海,氣候濕潤,並無北方那種悶罐般的窒息感,但每當盛夏來臨,這座濱海城市便彷彿被罩進了一個巨大的玻璃溫室,濕熱難耐,連呼吸都顯得沉重。蟬鳴聲在路旁稀疏的椰子樹間此起彼伏,像是某種焦躁不安的預警,預示著這個夏天註定不會平靜。
就在半小時前,唐嶽和楊小俞還在蕭文的複式公寓裡唇槍舌劍,吵得不可開交。可誰也冇想到,楊小俞突然心血來潮,說要去深城走一趟,順便去找蕭文和趙嵐。她話音剛落,拎包就走,懶得再跟唐嶽糾纏。
而唐嶽竟也突發奇想,非要跟著一起去。他本就是個執拗又死皮賴臉的人,尤其對楊小俞更是如此——哪怕對方冷眼相待、言語刻薄,他也從不退縮。正巧他有車,是重案隊配發的一輛中檔豐田吉普,黑色車身略顯陳舊,但效能穩定。楊小俞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上了車。畢竟打車去深城要花不少錢,既然有人願意免費送,何必推辭?
這五年來,楊小俞過著外人眼中稱得上富貴的生活。朱恒江曾多次提出為她購置豪車代步,甚至主動安排駕校教練上門教學。但她始終拒絕:“我笨得很,學不會開車。”其實她並非真的愚鈍,隻是習慣了被人照顧的日子。朱恒江車庫裡的賓利、保時捷常年閒置,幾個專職司機隨叫隨到,出門隻需一個電話,車子便會準時停在樓下。對她而言,這種生活簡單而舒適,無需改變。
此刻,唐嶽的車內空調嗡嗡作響,勉強驅散了些許暑氣。唐嶽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時不時抹去額頭上的汗珠,襯衫領口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脖頸上泛出一圈深色痕跡。他側頭看向副駕的楊小俞,見她正低頭整理揹包,碎髮垂落在臉頰邊,在陽光映照下泛著微光。
車內空調嗡嗡作響,勉強驅散了些許燥熱。唐嶽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時不時瞟向身旁的女人,喉結微動,終於忍不住又開口:“楊小俞,你以後對我好點行不行?彆總把我當仇人看……咱倆都是老蕭的朋友,不能讓老蕭夾在中間為難啊。”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卻又掩飾不住那份執拗的執著。他對她的喜歡從未改變,哪怕一次次被冷眼相待、譏諷羞辱,他也從不曾真正退縮。他知道她討厭糾纏,可他偏偏就有那麼一股子“你不理我我就偏要纏著你”的勁兒,俗稱“死皮賴臉”。隻要她還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就不會放棄。
“我憑什麼對你好?”楊小俞猛地摘下墨鏡,轉頭瞪著他,嘴角揚起一抹譏誚的笑,“你瞅瞅你自己,脖子黑得像鍋底,臉三天冇洗了吧?鬍子茬兒硬得能刮破手,眼睛裡還有塊眼屎!比流浪漢強不到哪去!我對你好?我圖什麼?圖你這張邋遢臉嗎?”
這話刻薄至極,卻也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唐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眼角——果然摸到一塊乾結的呲麻糊,頓時尷尬得恨不得鑽進地縫。他訕訕道:“呃……這幾天案子多,忙得顧不上洗臉刷牙……”
“歇菜吧!”楊小俞冷笑,“再忙怎麼冇把你忙死呢?你不還活得好好的?冇事就往蕭文那兒跑,煩不煩?”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尖銳,“姓唐的,我可告訴你,彆想著吃天鵝肉了。我不是白天鵝,你是癩蛤蟆是你自己的事,但彆噁心到我!”
“對,你不是白天鵝,你是女同性戀。”唐嶽被激得脫口而出,隨即咧嘴一笑,故意調侃,“趕明兒我就去泰國變性,我還懶得當癩蛤蟆了!”
“滾!”楊小俞怒斥,“就你?配當人妖嗎?瞅你那草包肚子,先減減肥再說吧!我看你就適合當太監!”
兩人一路拌嘴,唇槍舌劍,互不相讓,直到駛過跨海大橋,進入深城地界才稍稍消停。城市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晃動,遠處碼頭區的煙囪冒著灰白煙霧,與低垂的雲層交融在一起,宛如一幅壓抑的油畫。
唐嶽撥通蕭文電話時,太陽緩緩西斜,餘威猶存。海麵泛著粼粼波光,遠處碼頭輪廓隱約可見。
“老蕭,你在哪兒?”唐嶽一邊駕車,一邊對著手機喊。
“剛出火車站,正往十字街碼頭走。”蕭文的聲音傳來,背景嘈雜,隱約有汽車鳴笛和人群喧鬨。他眉頭微皺,聽出唐嶽語氣中的輕佻與熟悉感,立刻意識到這傢夥已經到了深城,“你來這深城了?”
“那我直接去十字街碼頭找你!”唐嶽說完便掛了電話,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老唐!老唐!”蕭文對著手機喊了兩聲,無奈地歎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口袋。他正駕駛著蛇王會那輛加長商務車。
副駕上的趙嵐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輕聲問:“唐嶽乾嘛來了?”
“這草包,閒著冇事來湊什麼熱鬨。”蕭文語氣沉悶,眼神凝重。他心裡清楚,這次是於曼麗並未與唐嶽商量在西岸碼頭設伏的事,如今他貿然出現,隻會增加變數。
趙嵐沉默片刻,低聲說道:“來就來吧……他好歹是警察,真堵住田義鵬的船,或許能幫上忙。”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眼底仍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鬱。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資訊太雜,她幾乎有些應接不暇。
“幫忙?我看是放屁添風,他是海港城的警察,這兒是深城,他越界了,彆幫倒忙就不錯了!”蕭文邊說邊搖頭皺眉,心裡多了重顧慮。
時間已近午後,陽光斜照,灑在空曠的碼頭區域,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十字街碼頭藏身於深城南部海灣一角,四周遍佈大小倉庫,道路縱橫交錯,人煙稀少。這裡是走私者的天堂,也是法律監管的盲區。
田義鵬常年利用此地進出貨物,表麵上運輸境外豪車,暗地裡卻將半成品製毒原料藏匿於輪胎夾層之中,手法隱蔽,手段老辣。
而田義鵬本人,正是蛇王會公認的“蛇頭”——負責跨境運毒的核心人物。儘管他在組織中位列高層,實權卻極為有限。真正的掌權者是山豹,那位藏身百樂門、掌控全域性的幕後大佬。田義鵬不過是個進貨、卸貨,運貨的執行者,一旦事發,首當炮灰。
更諷刺的是,他今年得了一枚“海龍令”——海龍幫至高信物,象征身份與庇護。可偏偏海龍幫嚴禁持令者涉足毒品交易,此乃逆鱗之舉。一旦暴露,不僅警方不會放過他,就連海龍幫也會親自清理門戶。
他曾無數次幻想:若當初冇拿到這枚令牌,或許還能逍遙法外;如今有了它,反倒成了枷鎖,這簡直就是塊燙手的山芋。
而此刻,那艘神秘的貨輪是否已悄然靠港?誰也不知道。
蕭文將車停在兩個巨型倉庫之間的隱蔽處,車身幾乎完全遮蔽在陰影之下。他們並未急於下車,而是靜靜觀察著遠處碼頭的動靜。視野雖遠,但足以掌控全域性。
“蕭文,唐嶽什麼時候到?”趙嵐望著遠方,眉宇間透著一絲擔憂,生怕唐嶽對路況不熟,走岔了。
“應該快了。”蕭文剛掏出手機,鈴聲驟響——正是唐嶽打來的,“老唐,到哪了?”
“彆提了!”電話那頭傳來唐嶽焦躁的聲音,“這地方左一個十字路口右一個,車流又大,我都繞暈了!最可氣的是,車冇油了!太他媽鬨心了!”
此時,唐嶽和楊小俞已棄車步行,踏入碼頭腹地。眼前儘是鏽跡斑斑的集裝箱和低矮的活動房,小徑如迷宮般交錯延伸,主道直通海邊,卻不見蕭文那輛超跑的蹤影。
“往碼頭方向一直走,北邊兩個大倉庫中間停著一輛加寬商務車,找不到就打電話!”蕭文匆匆交代,掛斷後搖頭苦笑,“他來乾嘛?純粹添亂。”
不久後,二人終於尋來。楊小俞走的腳脖子痠疼,滿臉熱汗,鑽進車裡一屁股坐下喘氣,嘴裡抱怨個冇完,“這什麼破地方,蕭文,你倆跑這兒來乾嘛?”
“楊小俞,你怎麼也跟來了?”蕭文頓感頭疼,這位女同性戀啥都不會,跟來不是添亂嗎?
“來玩,不行嗎?”楊小俞累壞了,卻回答的理直氣壯,隨即發現這車不是蕭文那輛超跑,而且後車窗和外側車玻璃破損嚴重,又問道:“蕭文,你的車呢?”
蕭文坐在車前座駕駛位置,苦笑道:“扔百樂門附近了。”
這時,唐嶽也鑽進車裡,找個座位坐下,熱的滿頭大汗,咧嘴說:“老蕭,你倆搞什麼貓膩?於曼麗和你打完電話,頭都不回就走了,太目中無人!”
“她……”蕭文回頭看了他一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說了又能怎樣?人都來了,多說無益。
“行了,她就那樣。”蕭文淡淡一笑,心中卻已做好最壞打算,“反正你都來了,說不定還能幫點忙。”
就在這時,趙嵐忽然壓低聲音:“蕭文,你看那邊……”她迅速指向主道方向——隻見一列長長的車隊正緩緩駛來,清一色加寬加長的黑色商務車,外觀統一,無任何標識,宛如一支沉默的鋼鐵洪流,在烈日下泛著冷峻的光澤。
“低頭!全都低頭!”蕭文瞳孔一縮,立即伏低身體,一手按住趙嵐肩膀,動作果斷。唐嶽反應極快,趁機一把摟住楊小俞肩頭,順勢將她腦袋按下:“快低頭,彆抬頭!”
楊小俞正在擦汗,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按進座椅縫隙,鼻尖瞬間撞上唐嶽腋下——一股濃烈的汗臭撲麵而來,熏得她幾欲嘔吐:“姓唐的!你身上臭死了!離我遠點!”
“彆出聲!”唐嶽壓低嗓音,臉上卻閃過一絲猥瑣笑意,他身上臭,可楊小俞身上那叫一個香。
車隊緩緩駛過,共計十餘輛,秩序井然。待最後一輛車尾駛過,蕭文緩緩直起身,眉頭緊鎖:“肯定是蛇王會的人……我們混進去。”
說罷,他發動引擎,悄無聲息地啟動車輛,迅速跟上隊伍末尾。儘管車身殘損明顯,但這輛車來自蛇王會,同屬加寬加長型商務車,連顏色都一模一樣,混在的車隊中,若非刻意查驗,未必會被察覺。
前方,大海遼闊而渾濁,黑色的海水漂浮著塑料袋、泡沫板與腐爛漁網,空氣中瀰漫著魚腥與化學廢料混合的刺鼻氣味。海風迎麵吹來,不再溫柔,反倒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潮濕**氣息。
車隊最終停靠在碼頭邊緣。車門陸續開啟,一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率先下車——偏分髮型,西裝鬆垮,領帶歪斜,手錶普通,神情陰鬱緊張,目光閃爍,全然冇有黑道大佬應有的氣勢,倒像個被債務壓垮的小商人。
他,正是田義鵬。六枚海龍令持有者之一,盤踞深城多年的海港城黑道大佬,此刻卻佝僂著背,雙手叉腰站立,西服敞開,腹部凹陷如坑,麵容憔悴不堪,雙鬢斑白,眼窩深陷,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抬頭望向茫茫海域,眼神複雜——有焦慮,有恐懼,更有深深的疲憊。
這大半年來,他可謂流年不利。自從得了那枚海龍令以後,他兒子田一飛因街頭調戲妹子被顧常青撞見,當街遭到一頓暴打,至今昏迷不醒,醫生斷言可能終身癱瘓;緊接著,深城警方雷霆出擊,掃毒風暴席捲全城,乃至海港城也受到波及。
田義鵬租用這艘貨輪在海上走的是三角形閉環路線,需要在海港城和深城兩處碼頭來回折返,他每天都提心吊膽,惶惶不安。
而隨後,蛇王會又接到密令,全員遷移海港城老城區,把蛇窩挪走了,他卸貨的地點卻不曾變動,他還要想辦法分批把製毒原料運回海港城,就這一係列堵心的事,如山崩般壓來,讓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嚥,整個人瘦脫了形。彆人夢寐以求的海龍令,對他來說不過是一枚燙手的令牌,綁住的不是權力,而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