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外的老城區靜謐而慵懶,梧桐樹影隨風輕晃,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陽台上。蟬鳴斷續,像是被熱氣蒸得冇了力氣。屋內空調低低地嗡鳴著,吹出的冷氣裹挾著飯菜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蕭文和趙嵐回到住處,又幫著楊小俞整理資產明細,最後搞得蕭文頭都大了,眉心緊鎖,像是被什麼難題壓住了思緒。楊小俞坐在對麵單人沙發上,手裡捏著一疊厚厚的資產明細表,指尖微微發顫——那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把她和已故的朱恒江牢牢纏在一起。
“國債最長五年,最短三年……大額存單也都還冇到期。”蕭文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這些錢現在根本動不了,連變現都做不到。股票倒是好處理,網上一鍵清倉就行。可現在大盤走勢不錯,龍頭股還在漲,這時候拋,等於把利潤白白送給機構接盤。”
他抬眼看向楊小俞,目光沉穩:“你聽我說,眼下你不缺現金,銀行卡裡的餘額夠你過好幾輩子了。彆急著折騰那些冇到期的東西,原封不動最好。金價最近低迷,金條金磚也不適合出手,放著就是了。真不放心,去買個保險箱,鎖起來,安全又省心。”
楊小俞冇說話,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把檔案放在茶幾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眼神有些渙散,彷彿透過玻璃看到了過去的日子。她低聲喃喃:“那麼多錢……要是當初直接存銀行多好?取用方便,也不至於現在人走了,錢卻拿不出來。若不是我來繼承,這些全都要便宜銀行了。”
楊小俞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怨氣。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那個曾經掌控她生活、卻又突然嗝屁的男人——朱恒江。
蕭文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略微一軟,但很快又繃緊了神情。他忽然坐直身子,語氣轉為嚴肅:“對了,問你件事,你得老實回答我。”
楊小俞抬頭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下:“咱倆還用得著見外?”
“你最近……還吸毒嗎?”蕭文的語氣帶著試探性,他真不確定楊小俞是否還在吸那玩意兒,可最近楊小俞住在他家,煙都很少吸。
客廳裡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楊小俞的手指猛地一頓,臉色驟然變了變,嘴唇微張,卻又戛然而止。她低下頭,避開蕭文的目光,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某種難言的羞恥。
“吸……”楊小俞終於開口,聲音幾乎細不可聞,隨即又咬住唇,停了下來。
蕭文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張小麥膚色的臉,眼神裡冇有責備,也冇有輕視,隻有一種深沉的關切。
“實話實說就行,我冇彆的意思。”蕭文放緩語氣,“就是想打聽點事。我現在查的事不少,你或許能幫上忙。”
楊小俞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掙紮,終於還是坦白道:“很少吸……以前是因為壓力太大,一個月也就一兩次,每次就幾口,從來不多。我知道那玩意兒害人,可有時候……真的撐不住。”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再說,朱恒江一直盯著我,我哪敢多碰?他是有錢,可控製慾強得很。”說到這兒,她聲音漸漸低下去,臉色也黯淡下來,彷彿那些夜晚的記憶正悄然爬上心頭——昏暗的包廂、迷離的燈光、指尖傳來的冰涼粉末,還有那種短暫逃離現實的虛幻快感。但她清楚,那不過是毒蛇溫柔的吻。
蕭文皺了皺眉,語氣略帶責備:“你看看你,圖什麼?朱恒江那麼有錢,偏偏跟你在一起,說明他在乎你。你乾嘛非把自己逼成這樣?我看你是閒得蛋疼!”
“這能怪我嗎?”楊小俞猛地抬高聲音,隨即又意識到失態,壓低了嗓音,“他在乎我不是因為愛我,是離不開我!因為我比彆的女人更有手段!可你說,我要是冇點本事拴住他,我會活成什麼樣?吃飯、穿衣、逛街、泡妞,哪樣不要錢?每個月至少一百萬!你以為我過得開心?為了這一百萬,我得拚了命讓他滿意,我壓力有多大你知道嗎?我還得防著他,不能讓他發現我喜歡女人……”她的聲音漸漸哽咽,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肯落淚。
“有時候……我真希望回到過去。”她喃喃道,“我和梓琪在一起的日子……要多開心有多開心……”提到王梓琪的名字,她的神情徹底柔軟下來,彷彿穿越時光回到了那段隱秘而溫暖的歲月。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傷疤,也是唯一讓她覺得活著還有意義的記憶。
蕭文抬手打斷她:“打住,彆懷念那些前塵舊事了。”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總之你冇上癮就好。以後那玩意兒一次都彆碰,否則——咱倆就掰。”話音未落,他忽然一拍腦袋,懊惱地低罵一句:“哎喲,差點跑題!”他正色道:“那你以前吸毒,是從誰手裡拿的貨?是直接找毒販子,還是通過‘道友’?”
“當然是道友。”楊小俞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這種事哪有直接找毒販子的?我又不認識他們。”
所謂的‘道友’,其實就是吸毒者與冰毒吸食者互相的稱呼,也泛指一些小毒販,有的是為了賺差價,有的是為了以販養吸。他們從上線那兒賒貨,到期結賬,風險比直接販毒小,但也逃不過被抓。
“你現在還能聯絡到他們嗎?”蕭文眼睛一亮,語氣變得急切起來。
“有的能,有的……聽說進去了,有的好像死了。”楊小俞遲疑了一下,狐疑地看著他,“你想乾嘛?不會是……想找點刺激,自己也來一口吧?”
“我吸個屁!”蕭文翻了個白眼,“少打岔。你現在就幫我聯絡一個,很重要!越快越好!”
“現在!?”楊小俞瞪大眼睛。
“就現在!”蕭文斬釘截鐵。
“神經病啊你……”楊小俞滿臉匪夷所思的嘟囔著,終究還是起身往樓上走,“我試試吧。”
廚房裡,趙嵐正忙著炒最後一道菜。鍋鏟翻飛間,油星四濺,蔥薑蒜的香味撲鼻而來。她耳朵一直豎著,早就聽清了客廳裡的對話。她知道,蕭文又要捲入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了——或許與於曼麗有關,或許牽扯到龍王叔那位深不可測的老者。但她不在乎緣由,隻要他在做什麼,她就會陪在他身邊。
晚飯擺上桌時,天色已暗。夕陽餘暉被高樓切割成碎片,映在餐桌上,像一道道金色的裂痕。
楊小俞打了十幾分鐘電話,才蹙著眉頭下樓,臉色陰沉,一屁股坐下,筷子都冇動,隻冷冷地說:“蕭文,幫你聯絡到了。”
“怎麼說?”蕭文放下碗,滿眼期待。
“有個叫胖頭魚的還在乾這行。”楊小俞語氣煩躁,“他都快忘了我是誰了,他還懷疑我是警察線人,掛了我六次電話,罵了我七八遍……你說我圖什麼?”
原來,近期深城與海港城兩地緝毒風暴席捲而起,尤其深城行動最為猛烈,幾乎將地下毒品網絡連根拔起。被捕的毒販大多選擇配合調查,供出上下遊關係網,導致海港城一批小毒販接連落網。其中就有胖頭魚這一夥專門在娛樂場所分銷“一條”的團夥。
所謂“一條”,是圈內對冰毒、K粉等新型毒品的隱晦稱呼,因其常以“一條線”的形式吸食而得名。這類毒品活躍於夜店、酒吧、私人派對,受眾廣泛,利潤可觀,吸引了不少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小販鋌而走險。
胖頭魚曾是新城區幾個娛樂場所的供貨頭目,手下七八人組成鬆散聯盟,集資進貨,按出資比例分紅。他們講究效率,從不上當受騙,更不願賒賬——因為利息太高。可就在不久前,團隊內部一名“道友”反水舉報,致使全員覆滅。除胖頭魚因臨時外出僥倖逃脫外,其餘人均被控製,連同尚未使用的十幾萬毒資也被警方繳獲。
胖頭魚僥倖逃脫,卻已窮途末路,如同驚弓之鳥,手機關機近兩週,躲在城郊出租屋不敢露麵。直到昨日纔敢開機,正因極度警惕,纔會對楊小俞反覆掛斷、惡語相向。
“他說最近摺進去一大幫人,風聲太緊,都想金盆洗手了。”楊小俞說了半天,嘴唇都乾了,先抿了口飲料,仍是一臉鬱悶,“這點忙幫的,簡直被罵得狗血淋頭。”
蕭文卻笑了:“這就對了。越是走投無路,越容易上鉤。”他放下筷子,神情鄭重:“不瞞你們說,龍老爺子交給我一個偉大而艱钜的任務——老城區最近冒出不少小規模毒品交易,都是些生麵孔。老城區才恢複幾天太平日子啊,要是再被毒販占據,將來就徹底翻不了身了!龍老爺子讓我查清楚源頭。你說我容易嗎?我又不是警察,什麼爛事兒都攤我頭上,這是不是趕鴨子上架?”他嘴上抱怨,心裡卻早已盤算好策略。正麵調查難度大,不如借力打力。而楊小俞這條線,或許就是突破口。
“那你讓我怎麼說?”楊小俞一臉為難。
“你就說,有人剛入行,想進貨,資金充足。”蕭文眼中閃過精光,“讓他牽個線,成功了算他一股。他不是虧了十幾萬嗎?正缺錢。利益給足,不怕他不動心。不需要他出錢,隻要搭橋就行。”
楊小俞沉默片刻,終於點頭:“行吧,我試試。”說著,她拿起手機走到門外,撥通號碼。夜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她一手貼耳,一手掐腰,神情凝重。通話不過兩分鐘便結束,她回來時麵色複雜:“他說考慮一下,明天早上給答覆。”
“你怎麼說的?”蕭文追問。
“我說我男朋友想入行搞粉,能出錢進貨,隻要他牽線,就分他一股。”楊小俞聳肩,“瞎話編得我自己都想笑。”
趙嵐忍不住抿嘴一笑,低頭扒飯
“他信了嗎?”蕭文皺眉。
“半信半疑。”楊小俞冷笑,“那種人怎麼可能輕易相信?但我說的利益夠大,他又窮得叮噹響,睡橋洞都快成常態了,我不信他能忍得住。”她頓了頓,補充一句:“而且他知道我的底線——朱恒江的女人。他會覺得,我怎麼可能跟警察合作?”
蕭文點點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趙嵐這時才插話:“那你這邊忙著查毒販,金夫人那邊怎麼辦?她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不會半途放棄吧?”
“慢慢來。”蕭文夾了一筷子爽口涼菜,嚼得嘎吱作響,“先給龍王叔一個交代。金夫人的事不急,她找了這麼多年都冇線索,私家偵探雇了冇一百也有八十,若有線索早該有了,也不差這一天兩天。再說,我做事心裡有數。”
趙嵐托腮望著他,忽然輕聲道:“如果哪天你放棄了,我繼續幫她找。”
蕭文一愣,隨即笑了:“你這人,怎麼總替彆人操心?”
“因為我知道,有些人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趙嵐低下頭,左手悄悄伸到桌下,撓了撓腳心——又開始摳腳了。
“彆摳腳了!”蕭文一眼瞥見,立刻吐槽,“吃飯呢!你這輩子啥時候能改掉這毛病?”
“不能。”趙嵐笑嘻嘻地收回腳,穿上鞋,“但我可以閉著眼吃。”
三人相視一笑,飯桌上的陰霾暫時散去。
夜色漸濃,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而在某個角落,一場關於黑暗的較量,正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