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祿正卿阮大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看著巡邏的將士遠去,先前還麵無表情的他,麵容立刻就扭曲了起來。
疼,渾身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頓那般疼!
嬌生慣養的阮大铖還是受不了大軍的生活。
以前的阮大铖無論是在京城還是在南方家宅,他過的都是人上人的日子。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天冷的時候進被窩,被窩都是暖和的!
現在不行了,彆說衣來伸手了,稍微跑的慢一點飯都冇了。
軍中的夥伕是不會等你,愛吃不吃,不吃滾蛋。
吃的也不儘如人意。
菜乾,土豆粉,雜糧,肉乾,羊肉亂燉成糊糊,油又大,味道還齁鹹。
吃一頓這玩意,那真是在和自己作戰。
阮大铖現在特彆懷念家裡的炒菜。
阮大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曆朝曆代的官員都不願去邊關了。
這日子太苦了,這還冇乾活都苦成這樣了。
這要是到了山的那邊,開始乾活,那得苦成什麼樣子。
洪承疇也出來,他在陝西邊境混過,已經是習慣了。
他個人覺得最苦的日子不是生活苦,而是水土不服的苦。
他害怕拉肚子,害怕水土不服。
所以,他總是隨身攜帶一包土豆粉!
這個東西吃多了雖然那個啥困難,但不得不說這東西是真的好使。
止瀉速度非常快,而且還不苦,很好入口!
可在昨日,洪承疇指天罵地喊了一個時辰,他的怒吼聲像是被人那個啥了!
用餘令的話來說他就是活該。
火夫做飯他非要去看,看到土豆粉的時候他就愣住了。
不光問夥伕他的土豆粉為什麼這麼細發.......
他還把他的珍藏拿出來對比。
這一比就出事了。
原來真的土豆粉是這種手感,原來真的是這個樣子,怪不得自己攜帶的能止瀉呢!
感情這裡最少摻了一半的土啊!
這誰受得了,一想到家仆為了自己,生拉硬拽。
脾氣一直很好的洪承疇是真的忍不住了!
“刁民,刁民,真是一群刁民啊!”
餘令不說話,從縫隙裡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作為始作俑者的他不敢說話,洪承疇吃的苦,是當日餘令的隨口一說!
看著出來的洪承疇,阮大铖哼了一聲後離開!
回到小帳篷,剛纔還一本正經的阮大铖開始哎呦了起來。
哎呦聲才響起,就戛然而止,阮大铖猛的夾緊雙腿。
餘令來了!
阮大铖下意識的動作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他害怕,害怕餘令掐他大腿。
這是大家眾所周知的,在餘令麵前保護自己是下意識的!
“餘大人!”
“阮大人莫怕,今日來其實是請你解惑的,這件事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人能告訴我答案,叨擾了!”
“是東林六君子麼?”
餘令搖搖頭,淡淡道:
“我對他們那點事冇有興趣,這是做事太狂的必然結果,今日我來是想問一個事!”
“何事!”
“袁可立大人好好的在登萊,陛下也支援他,為什麼他會心灰意冷的告老,這裡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阮大铖一愣,苦笑道:“這個事我還真的知道一些!”
“煌言,給阮大人奉茶!”
張煌言鑽到帳篷裡,學著兩人的樣子跪坐。
他根本就不敢看餘令的眼睛,因為他是在肖五的掩護下偷著來的。
因為他,肖五捱了二十棍,現在還關著呢!
能青史留名的人就是不一樣,人家孩子這麼大見了大軍就跑。
張煌言也跑,直接鑽到草垛子裡跑這裡來。
他說他也要殺建奴,為遼東漢民報仇。
如果不是被髮現,他能混到兀良哈去!
“袁可立大人離去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和沈有容手底下的水師力量在禁海,斷了航道!”
餘令明白了,沈有容和毛文龍關係不好的原因就解釋了!
當初餘令還在想,一個遼東軍,一個水軍,兩個人並無直接矛盾,有袁可立在中間,兩人怎麼就不和了呢?
原來,問題就在這個上麵啊!
“為什麼?”
“說到袁可立,必然少不了一個人,毛文龍,其實從我的角度而言,我看到的和你們所有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餘令好奇道:“說說!”
“他以皮島為樞紐,將貿易範圍擴展至朝鮮島、山東島甚至崛起的建奴,他還吸引遼東漢人、流民在島上屯墾經商!”
阮大铖抿了口茶,腿也放鬆了下來。
他不喜歡餘令的茶,不好喝,不香,也就喝個味道。
在京城,他喝的茶都是最好的雨前茶。
“毛文龍劫掠海商這個事不是什麼秘密,不排除他需要糧食,可這也是集權的必經之路,要聽話!”
阮大铖笑了笑,輕聲道:
“餘大人,朝堂的樣子你比我清楚。
若冇有那麼一群人在後麵幫襯,你覺得僅憑著毛文龍這群殘兵能成為建奴的心腹大患?”
這點餘令承認,當初的毛文龍逃的很狼狽,都被攆到了朝鮮。
“其實這也是建奴打朝鮮的主要原因。
雖然他們可以通過朝鮮來做生意,可生意越大,處在中間的毛文龍就會越強!”
阮大铖又抿了口茶,繼續道:
“建奴也想吃大的,吃獨食,方法很簡單,拿下朝鮮,自然就有了可交易的港口!”
“商人們也想,如此一來,就不受大明管轄!”
餘令點了點頭,的確,皮島有點像集散的“經濟特區”!
這個特區短板非常大,它靠中轉貿易養活自己,一旦商人達成了一致。
島上的所有人隻是名義上受毛文龍管轄。
“他們是誰?”
“他們啊,可複雜了,淮安的鹽徒、水兵的將領,淮安海商與浙籍派係。
大人,邊關的將領喜歡和草原做生意是真的嘛?”
看著突然不說話的阮大铖,餘令明白了!
邊關的將領喜歡和草原做生意是真的。
那水師也是人,自然也有喜歡和走海的這群人做生意,這也是真的。
來錢的法子很簡單。
就是在海禁這條紅線上開綠燈。
“所以,纔有了宋禎漢苟合方有度
宋師襄
龐尚廉、李喬侖等人對袁可立大人的輪番攻擊!”
“明白了!”
袁可立是集中資源辦大事,集中資源必然會切斷毛文龍及背後海商集團的根本利益。
如此,矛盾就激化了,兩個人就不和了!
“餘大人,黨爭其實很簡單,說白了就是錢財之爭!”
餘令聞言不由的抬起頭看著阮大铖。
阮大铖見餘令看著自己,腿緩緩地動了起來,然後又夾緊了!
“你這個說法太絕對,我不喜歡!”
阮大铖心頭一緊,放下茶碗輕聲道:
“餘令大人,這隻是我的一家之言而已,一家之言罷了,大人莫要在意。”
餘令擺擺手,親自給阮大铖倒了一碗茶。
“你們都說他的千般不是。
可大家似乎都忘了,小小的一個皮島,小小的一個東江鎮,那裡卻是遼東漢人最後的衣冠,生活著數萬不願投降的漢民!”
見餘令起身,阮大铖鬆了口氣,趕緊道:
“餘大人,本官不怕建奴,也是可以殺敵的!”
“算了吧,你們這群連散朝,散衙時間到了都不敢離開的人,有什麼資格跟我勇氣,說什麼殺敵?”
餘令看了眼張煌言,沉聲道:“一群飽讀詩書的老爺們,還不如一個孩子!”
餘令說著,語氣忽然委婉了起來:
“聽說阮大人的是難得的才子,劇本寫的非常好,剛好我這裡需要這些,今後怕是需要大人幫忙了!”
“餘大人敬請吩咐!”
餘令冇直接說,轉身離開,看著餘令離開,阮大铖身子一軟。
他怕了,跟餘令這樣的人處事實在太嚇人了!
跟皇帝說話都冇和餘令說話壓力大。
餘令轉身就去找錢謙益。
錢謙益知道餘令去找阮大铖了。
因為餘令尊敬袁可立,可袁可立對自己離任總是閉口不言,餘令一直在打聽。
“他說了?”
“說了,他是以他的角度來說的!”
錢謙益笑了笑,直接道:
“他懂什麼,其實這個事的根源在神宗四十八年,以朝廷欽差名義巡視遼東邊防的姚宗文身上!”
“原來是他啊!”
餘令想到這個人,遼東那麼冷的天,他們幾個人烤著火,把秦良玉將軍故意安排在門口。
然後被餘令摳了嘴巴。
就是這個姚宗文!
“對,就是他,神宗駕崩,光宗登基,為瞭解決遼東局勢,他向朝廷提議給予幫助朝廷運送糧餉的海商授以官職!”
“他怎麼說的?”
“他說:如推官來斯行議,
將海上往時私販及沿海豪家大俠、力能呼召者,
重懸募格以招之,幫領運可運一千石者,
議題準守備職銜.......”(非杜撰)
餘令明白了,花錢買官的改良版!
“同意了?”
“自然是同意了,光宗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滿打滿算一個月,悄無聲息的就推行了,已經實行多年了!”
餘令想罵,還冇張口就被錢謙益打斷。
“想罵人是吧,可你罵不出來,捫心自問,他這是不是一條絕佳的運糧之策,是不是在憂心國事?”
餘令笑了,被氣笑了!
還是打著為你好的幌子來給自己牟利。
為了你好不是真的為你好,而是在你身上有利可圖。
“彆笑,還有呢,知道你喜歡毛文龍,在遼東的時候我都見過你特意找他說過話,你當他是無辜的麼?”
“什麼意思?”
“從天啟三年到現在,毛文龍在塘報中多次懇請朝廷“並準於淮膠等處自為設處買運”,這就不需要我解釋了吧!”
(可參考論文《從“鹽徒慣海”到“營謀運糧”:明末淮安水兵與東江集團關係探析》)
這個不需要解釋。
直白的說就是“海豪家大俠、力能呼召者”,淮商,鹽商他們已經與東江集團的商貿往來已經非常穩定且關係密切。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讓你多看書你不聽,還有啊,毛文龍隻是明麵的,到了他這個地步,他就算不動,後麵的人也會推著他往前的。”
餘令揉了揉腦袋,趕緊道:“不對,這是塘報!”
看著揉腦袋的餘令,錢謙益繼續道:
“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姚宗文也準備為魏忠賢立生詞了,削籍為民的他以內推起太常寺少卿!”
內推就是內部舉薦,直接跨過吏部的人事安排。
這個訊息透露的太多了,閹黨就是改頭換麵的浙黨。
在天啟元年被削籍為民的他又走到了朝堂了,浙黨也重新掌握朝堂。
餘令從錢謙益住所離開,不久之後大軍再度啟程。
下一次就是終點兀良哈。
蘇懷瑾隨意的在身上抹了抹黏糊糊的手,扭頭對著沈毅道:
“我這騸馬的手藝是不是可以出師了!”
“可以了,京城的最西側可以混口飯吃了!”
蘇懷瑾害羞的一笑,喃喃道:
“我馬上就可以騸野豬了,到時候我問問他們我的手藝如何!”
蘇懷瑾見顧全也來了,得意道:
“不是跟你吹,人家這活兒,狗攆鴨子.....”
“啥意思?”
蘇懷瑾猛的一拍大腿:“操,呱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