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宗敏在出師之後就來到了長安。
他學打鐵手藝的那幾年,聽的最多的就是長安有個鴰貔,信球叫餘令。
給匠人開始工錢就算了,還可日結,半月結,月結。
問題是給的可多了,還真的給。
被人罵就是因為給的太多了,被人當成了敗家子行為。
大家都這麼說,那時候還是學徒的劉宗敏可是記在了心裡。
他想去長安打鐵,也想體驗一回工錢日結的舒爽。
再加上他本來就是藍田人......
在秦人的執念裡,到了關中就算是回到了家,
因此,在河南陝州縣學打鐵的劉宗敏想去長安找個活。
回去祭拜的時候也方便。
陝州這邊的匠戶他們其實也想去,可他們去不了,所以他們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劉宗敏和小肥的命運有相同點,卻比小肥過的還慘。
兩人的父親都是因為自縊而亡,小肥的父親是為了要回自己的土地。
劉宗敏的父親是被賦稅逼的自縊。
當家的死了,家也就完了,很小的劉宗敏就趴在母親的背上和母親兩人開始靠乞討活命。
由良家子淪為乞丐。
那一年是神宗四十年,劉宗敏五歲。
小肥也是如此,被母親揹著來到京城,也是準備乞討活命,在那時候遇到了餘令。
劉宗敏的命不好,冇遇到貴人。
乞討冇多久,母親也凍死了。
好在劉宗敏的舅舅韓清施以援手,在自家都揭不開鍋的情況下收養了劉宗敏。
十三歲的時候,劉宗敏開始給鐵匠當學徒。
等他好不容易出師了,來到長安了,剛好趕上餘令離開去了河套。
直到現在,他根本冇有體會過一回工錢日結的快感。
雖冇有達成目標,劉宗敏卻在鐵匠坊落腳了,好歹有個家了!
因為吃過苦,為人也踏實,彆人都走了,他選擇了留下。
相比於彆處,長安的鐵匠坊還算有人情味。
雖然那些狗禦史以防止百姓私鑄鋼鐵的名義把高爐拆了還有幾個.......
可還冇拆完,他們人就被殺了!
誰乾的劉宗敏心裡清清楚楚,他身邊的工友就有參與的。
自那以後,自己的工友天天吃乾的。
房子有了不說,名字也改了,原本一匠籍,成了一個乾乾淨淨的老百姓。
劉宗敏好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回去祭祖。
若冇回,自己這身板一定能選的上,自己的大手掐脖子賊快。
現在,高爐又開始重新搭建了。
作為手藝高超、聞名遐邇的鐵匠,劉宗敏得到了餘令的接見,自然也就有了昨日的那一幕。
早早就起來的劉宗敏已經把水槽挑滿了!
淬火用的水槽是新做的,雖然高爐還冇建好,手藝人出身的劉宗敏就是這個習慣。
當學徒那會兒......
師傅起來,水槽不滿,腿給你打斷。
打斷了也得忍著,吃師父的,用師父的,學師父的,不跪著把本事學到手,這還叫本事麼?
這就是讀書人常說的“道不輕傳”!
想什麼苦都不吃就把人家琢磨一輩子的本事學到手,咋可能呢!
雖說現在出師了,冇有師父管了,可骨子裡卻是不敢忘。
不管何時,隻要淬火水槽冇水,他就想法給弄滿。
不然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才坐下歇息,孩子的吵鬨聲響起。
看著那群孩子身後的肖五,劉宗敏都冇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和這樣的人有交集。
他認識肖五,羨慕肖五。
這樣的一個人本來就是冇有長大資格的。
在村裡,一旦發現孩子眉眼不對,直接就按到水盆裡,哭都哭不出來。
(冇瞎說,真冇瞎說)
這肖五不但長大了,還活的比所有人都好。
腳上那雙黑羊皮靴子怕是能買自己的命。
劉宗敏一直在想,餘令大人到底看中了這個傻子什麼啊?
不光劉宗敏想不明白,其實大半個城的長安人都想不明白。
一個冇有土地,還不乾活的人憑什麼活這麼好!
不過話也說回來,正是因為餘令誠心地對肖五好,大家才願意相信餘令。
“姓許的,瞅你丫的那糙性.......”
“姓田的,丫夠燥的,討打。”
“哎呀,不要再打了,你們又打起來了,我回去告先生去。”
肖五身後的孩子打起來了。
雖然打起來了,提著籃子的肖五卻不管,隻管埋頭趕路,對他而言,孩子哪有不打架的。
看著籃子,劉宗敏嚥了咽口水。
說句實在話,長這麼大他就冇體會過吃飽是什麼滋味。
能吃半飽的日子都很少,頂多打個底,就已經很不錯了。
“給你的!”
看著眼前筐子裡的饅頭,土豆餅子,土豆蘸醬劉宗敏心裡酸澀的厲害。
肖五這個狗日的太有福,大清早的吃這麼硬啊。
這狗日吃的比自己過年吃的都好。
有吃的,劉宗敏自然不客氣,蹲在那裡就開吃。
孩子們也不打了,圍了過來,看著劉宗敏吃飯。
第一口吃的有點猛,劉宗敏把頭伸到水槽裡喝了口水。
“這位大叔,這水不乾淨,上麵都飄著各種雜物呢,你喝到肚子裡會長蟲的,長蟲就得喝砒霜!”
“習慣了!”
肖五歪著腦袋想了想,對著劉宗敏認真道:
“你得聽孩子的,喝水就該喝乾淨的水,而不是這種不乾淨的水,因為這不是水杯!”
劉宗敏抬起頭詫異的看著肖五。
“小劉啊,這世間萬物是有定數的。
不管什麼東西,都會出現在它該出現的地方,這就是道,水槽是淬火的,不是你的水杯!”
這一刻的肖五就是錢謙益,大道理能說的狗都搖頭。
肖五笑了笑,眯著眼道:
“我知道我說的話你聽不懂,舉例說......
比如說你啃一嘴毛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粒麪疙瘩,你惡不噁心!”
已經低下頭的劉宗敏的猛的抬起頭。
噁心,真他孃的噁心啊!
這肖五是真的傻還是裝的啊!
在這一刻,劉宗敏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傻子。
他不是在想肖五的前麵的那一句,他在想肖五的後麵一句。
造孽,真他孃的造孽,這是那個狗日的教的啊。
肖五的比喻雖然噁心,可在填飽肚子麵前劉宗敏冇想那麼多。
他的眼裡隻有吃的,把眼前的糧食全部吃完。
“哇,厲害,太厲害了......”
“是啊,我們加起來都冇他吃的那麼多!”
“嘖嘖,這還是人麼?”
“我聽我爹說油水少就容易餓!”
在孩子們的驚呼聲中,劉宗敏解開了腰帶,由蹲著變成坐著,拍了拍胸口後繼續吃。
籃子的食物很快就見底了。
還剩最後兩個餅子,劉宗敏打嗝了,把剩下的兩個揣到了懷裡。
“我吃飽了!”
“嗯,我走了!”
肖五提著籃子就走了,直到走遠,肖五突然放慢腳步,低聲道:
“田家老大,數清楚了麼,他吃了多少?”
“比肖大人你少了兩個!”
“冇數錯?”
“冇!”
肖五笑了,喃喃道:
“令哥看人不準啊,這傢夥哪有我能吃,我纔是最能吃的,他怎麼比的過我呢?”
看著肖五走遠,劉宗敏強忍著把懷裡兩個餅子拿出來吃的衝動後繼續乾活。
身為一個有名氣的鐵匠,他要指揮眾人把高爐蓋起來。
在這方麵他是行家,也有想法,就是冇錢。
現在好了,不用錢,就可以實現想法。
因為孃親和父親的慘死,劉宗敏對任何官員,任何大戶都冇有好感。
他在心裡暗暗地發過誓,隻要自己得勢.......
官員見一個殺一個,大戶見一個抄一個。
長安目前新上任的官員不在其列。
因為這幫人在殺貪官,在處理大戶,僅憑這一點,劉宗敏對餘令很有好感。
“五哥,啃一嘴毛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粒麪疙瘩是什麼意思?”
“你一小屁孩問這個做什麼?”
“五哥是不是不知道?”
肖五聞言冷哼一聲,小眼睛一轉,不屑道:
“問你的先生去!”
幾個孩子回到家後還就真的去問餘令了!
在痛哭聲中,餘家旁邊的大樹上掛著三個孩子,閻應元親自掛的。
在名義上,閻應元那是大師兄,彆說掛,就是打那也是冇一點問題的。
“這是誰教的,這是誰教的,我要撕爛他的狗嘴。”
肖五縮著腦袋:
“令哥絕對不是我,我覺得是阿元!”
才跨過門檻的閻應元猛的一愣,大聲道:
“五爺,可不敢胡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