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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6章 離彆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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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同一塊厚重的墨色絨布,溫柔地覆蓋在米拉格連諾的屋頂和蜿蜒的街道上。「先驅侍酒」內,氣氛比往常的任何一個夜晚都要微妙幾分。油燈的光芒依舊昏黃,傭兵們的喧嘩聲也未曾減弱,但李易銘能感覺到,空氣中飄蕩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告彆的淡淡愁緒。

高崔克·格尼森和米達麥亞·耶格爾如約而至,隻是今晚,他們的神情似乎比往日更加凝重,也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決斷。矮人屠夫的獨眼掃過酒館,最後落在吧檯後的李易銘身上,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米達麥亞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並未觸及眼底。

「李,老樣子。」米達麥亞的聲音略顯沙啞,他將那本不離身的皮麵筆記本放在桌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啟。

李易銘默不作聲地為他們準備飲品。一大紮冰鎮的布格曼xxoo,泡沫細膩豐富;一杯色澤翠綠、散發著清新草木香氣的「綠野仙蹤」,杯口還點綴著一片薄荷葉。他將酒杯輕輕放在兩人麵前,目光在他們臉上停留了一瞬。

「看來,你們已經做出決定了。」李易銘輕聲說道,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的情緒。這幾天,他已經從兩人偶爾的交談和高崔克愈發明顯的焦躁中,預感到了這一刻的到來。

米達麥亞歎了口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想借著酒液的清涼來平複內心的波瀾。「是的,李。我們決定了。米拉格連諾是個好地方,安逸,繁華,充滿了機遇……但它不屬於我們,至少,不屬於高崔克。」

高崔克悶哼一聲,算是對米達麥亞話語的認同。他抓起酒紮,仰頭灌了一大口,麥酒順著他橙紅色的胡須滴落,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獨眼中,燃燒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火焰,那是對戰鬥的渴望,對宿命的追逐。

「這座城市,」高崔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如同磨石摩擦,「太『軟』了。這裡的空氣中彌漫著金錢和香料的味道,而不是鮮血和鋼鐵的氣息。我的斧頭渴望著更堅硬的頭骨,而不是那些醉醺醺的酒囊飯袋。」

李易銘理解。對於一個立下屠夫誓言,一心尋求光榮戰死的矮人而言,米拉格連諾的商業繁榮和相對和平的環境,無疑是一種折磨。這裡的危險,更多的是來自於陰暗角落裡的匕首和詭計,而非戰場上的刀劍與魔法。

「我們打算明天一早就出發,向北,進入帝國。」米達麥亞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對未知道路的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高崔克認為,在那裡,他更有機會找到他所追尋的『光榮』。而我,也想親眼看看那些傳說中的地方——努恩的鋼鐵工廠,米登海姆的白狼神殿。」

帝國……李易銘的心臟輕輕地跳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比提利爾更加廣闊,也更加危險的世界。他從那些往來的商隊和傭兵口中,零星地聽到過一些關於帝國的傳聞:與北方混沌部落常年不休的戰爭,森林中出沒的野獸人和綠皮,以及城市下水道裡潛藏的斯卡文鼠人。那裡是英雄輩出的地方,也是埋骨無數的戰場。

「那麼,」李易銘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擦拭著吧檯,彷彿這個動作能讓他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行李都準備好了嗎?乾糧,清水,還有……武器的保養。」

米達麥亞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多虧了你這幾天的提醒,李。我們已經采購了足夠的物資。你的細心,總是讓人印象深刻。」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容,語氣也變得輕鬆了些,「說真的,李,你應該跟我們一起走。至少,在那些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外,我們還能喝到你調製的提神飲料,而不是那些劣質的麥酒或者更糟的馬尿。你的手藝,在漫長的旅途中,絕對是一種無上的慰藉。」

這顯然是一句玩笑話。米達麥亞知道李易銘在這裡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也知道他似乎更傾向於平靜的生活。但這話語中,也帶著一絲真誠的惋惜和對李易銘調酒技藝的認可。

李易銘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他抬起頭,對上米達麥亞帶著笑意的目光,也看到了高崔克那難得沒有露出不耐煩神情的獨眼。他心中某個角落,似乎被這句玩笑話輕輕觸動了一下。

一起走?去帝國?去麵對那些未知的危險和挑戰?

這個念頭如同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他想起了在哈爾·岡西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想起了赫莉本血腥的浴池,想起了那被放逐的恐懼和絕望。然後是震旦海褀城,老商人的收留,商隊的奔波,以及巴拉克·海門關外那場慘烈的洗劫……他的人生,似乎總是在動蕩和漂泊中度過。米拉格連諾的這份安穩,是他好不容易纔抓住的。

他真的願意放棄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嗎?

「米達麥亞先生說笑了,」李易銘低下頭,繼續擦拭著吧檯,聲音帶著一絲自嘲,「我隻是個調酒師,手無縛雞之力。跟著你們,恐怕隻會成為累贅。」

「哼,至少你比某些隻會誇誇其談的貴族小子有用。」高崔克突然開口,聲音依舊粗嘎,但語氣中卻少了幾分平時的暴躁。他指的是米達麥亞,但也間接地表達了對李易銘某種程度上的認可,或許是認可他的沉穩,或許是認可他能在這種混亂的城市中獨善其身的能力。

米達麥亞聳了聳肩,不以為忤,反而笑道:「你看,高崔克也這麼認為。好吧,不開玩笑了。不過,如果你哪天厭倦了這裡的生活,想出去走走,記得來帝國找我們。雖然我們可能行蹤不定,但努恩或者米登海姆的酒館裡,總能打聽到一些關於『屠夫與詩人』的訊息。」

「我會記住的。」李易銘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或許隻是一句客套話,但他還是將這份善意珍藏在心底。

「今晚,就算是我們為你踐行吧。」李易銘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允許我為兩位準備一些特彆的飲品,算是我對這段時間以來,兩位對我這個異鄉人的關照和友誼的一點心意。」

米達麥亞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哦?那我們可就有口福了。我很期待,李,你的『特彆飲品』,一定不會讓我們失望。」

高崔克沒有說話,隻是重重地頓了頓手中的酒紮,算是表示同意。

李易銘轉身走向吧檯後方的儲藏架,那裡存放著一些他從震旦帶來的,或是後來在米拉格連諾的市場上精心挑選的特殊材料。他取出一個小巧的青瓷瓶,裡麵裝著來自震旦南方的特產——一種用多種香料和烈酒浸泡而成的琥珀色液體,帶著奇異的芬芳。他又取來一些曬乾的花草,以及幾塊顏色深沉、散發著濃鬱苦甜氣息的塊狀物,那是他用一種提利爾本地產的漿果和可可豆(這是從遙遠的新世界傳來的稀罕物)混合製成的。

他熟練地將這些材料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加入一些本地的優質麥酒作為基酒,然後用他特有的搖酒手法,將各種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很快,兩杯呈現出深邃寶石紅色的液體,出現在吧檯上。酒液表麵泛著一層細密的泡沫,散發著一種複雜而誘人的香氣,既有烈酒的醇厚,又有香料的辛辣,還夾雜著一絲花草的清新和可可的微苦。

「這杯酒,我稱之為『遠行者之歌』。」李易銘將酒杯推到兩人麵前,「願它能為你們的旅途帶來力量和勇氣,也願你們的歌謠,能在遠方傳唱。」

米達麥亞端起酒杯,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奇異的香氣,眼中充滿了讚歎:「『遠行者之歌』……真是個好名字。單是這香氣,就足以讓人精神一振。」他品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太美妙了!李,這簡直是我喝過的最獨特的酒!它的味道……如此豐富,如此富有層次感,就像一首跌宕起伏的史詩!」

高崔克也端起酒杯,他不像米達麥亞那樣細細品味,而是一口灌下小半杯。他砸了咂嘴,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滿意神色:「嗯,夠勁!比那些娘們喝的果汁強多了。這酒……確實不錯。」

得到矮人屠夫如此直白的稱讚,可比得到十個貴族的讚美還要難得。李易銘心中也感到一絲欣慰。

「那麼,為了遠行者!」米達麥亞舉起酒杯。

「為了戰鬥!」高崔克舉起酒杯,聲音洪亮。

李易銘也為自己倒了一小杯同樣的酒,舉杯與他們相碰:「為了友誼,為了再會。」

「叮!」

三隻酒杯在空中輕輕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彷彿為這段即將結束的緣分,畫上了一個短暫的休止符。

酒過三巡,話也漸漸多了起來。米達麥亞談起了他對帝國文化的嚮往,談起了那些古老的傳說和英雄的事跡。高崔克則更多的是在抱怨提利爾的怪物不夠看,以及對帝國境內那些傳說中的強大存在的「期待」。

「聽說北方的森林裡,盤踞著嗜血的巨獸,」高崔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沫,獨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還有那些混沌部落的冠軍勇士,他們沐浴著邪神的恩賜,擁有凡人難以企及的力量。如果能和那樣的家夥好好打上一場,就算立刻死去,也值了!」

米達麥亞則在一旁苦笑:「高崔克,我們是去冒險,不是去送死。至少,在我把你的英雄事跡寫成不朽的詩篇之前,你可不能輕易倒下。」

「哼,我的命運,由我自己決定,也由我的斧頭決定!」高崔克重重地哼了一聲,但語氣中並沒有太多的反駁。他知道,米達麥亞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這個人類詩人,卻是他屠夫之路上唯一的見證者和記錄者。這種奇特的共生關係,早已將他們的命運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李易銘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話。他能感受到高崔克那種近乎偏執的求死**,也能理解米達麥亞作為記錄者的使命感和對朋友的擔憂。他們的世界,充滿了刀光劍影,充滿了凡人難以想象的奇遇和危險。而他自己,似乎永遠都隻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在安全的吧檯後,為英雄們送上餞行酒的普通人。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悵然若失。

他想起了養父,那個慈祥的震旦老商人。老商人也曾帶著商隊走南闖北,經曆過無數的風雨。他曾告訴李易銘,世界很大,每個人的路都不同。有的人選擇安穩度日,有的人則註定要踏遍千山萬水。重要的是,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並且堅定地走下去。

李易銘的路,又在哪裡呢?是在這「先驅侍酒」的吧檯後,日複一日地調配著形形色色的酒水,還是……在某個他尚未踏足的遠方?

米達麥亞那句玩笑般的邀請,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他心中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李,」米達麥亞似乎察覺到了李易銘的些許失神,他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他,「你在米拉格連諾的這段時間,過得還好嗎?我是說……你找到了你想要的生活嗎?」

李易銘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這裡很安全,也很……平靜。至少,比我經曆過的很多地方都要好。但有時候,我也會覺得,這種平靜……有點像一潭死水。」

他沒有說出那些潛藏在心底的噩夢,沒有說出那些關於哈爾·岡西的血色記憶,也沒有說出那種如同跗骨之蛆般揮之不去的孤獨感。這些東西,太沉重,也太私密,不適合在離彆的酒桌上提起。

米達麥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理解。有時候,安逸比危險更能消磨人的意誌。我們都是在路上的人,李,隻是選擇的道路不同而已。」

「或許吧。」李易銘端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遠行者之歌」一飲而儘。那辛辣而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感覺,也帶來了一絲莫名的勇氣。

當酒館打烊的鐘聲敲響時,高崔克和米達麥亞也準備告辭了。

「那麼,李,我們就此彆過了。」米達麥亞伸出手,與李易銘緊緊相握,「保重。希望我們還有再見之日。」

「保重,米達麥亞先生。也祝你……和高崔克先生,一路順風,武運昌隆。」李易銘回握著他的手,真誠地說道。

高崔克則隻是重重地拍了拍李易銘的肩膀,力度之大,讓李易銘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但從那矮人粗糙的手掌中,他卻感受到了一種不言而喻的認可和……或許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惜彆。

「小子,好好活著。」矮人屠夫甕聲甕氣地說道,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酒館,他那柄巨大的符文戰斧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米達麥亞對李易銘點了點頭,也跟了出去。

李易銘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兩人的身影消失在米拉格連諾的夜色之中。一陣晚風吹過,帶著海港特有的鹹腥味,也帶著一絲秋夜的涼意。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單。

這兩個性格迥異,卻又目標一致的冒險者,像兩顆流星,短暫地劃過他平靜的生活,然後又匆匆奔向了各自的軌道。他們的離去,彷彿也帶走了酒館裡最後一絲鮮活的氣息。

李易銘緩緩地關上酒館的大門,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他回到吧檯後,看著那兩隻空了的「遠行者之歌」酒杯,以及米達麥亞不小心遺落在桌上的一小片墨跡。

分離在即,選擇的契機似乎也曾短暫地出現過。米達麥亞那句玩笑般的邀請,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他的內心。

他真的滿足於現在的生活嗎?滿足於做一個在安全港灣裡,為遠航的水手們調酒的侍者嗎?還是說,在他的內心深處,也潛藏著一絲對未知世界的渴望,一絲對冒險的嚮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先驅侍酒」的角落裡,將會少掉一個沉默如山的矮人屠夫,和一個優雅健談的流亡詩人。而他,李易銘,將繼續站在這吧檯之後,等待著新的客人,新的故事。

隻是,在那些故事的間隙,他或許會偶爾想起今晚的這杯離彆之酒,想起那句「你應該跟我們一起走」,然後,在心中默默地問自己一句:

如果,那不是一句玩笑呢?

夜深了。李易銘收拾好酒館,熄滅了油燈。他走出「先驅侍酒」,抬頭望向繁星點點的夜空。北方的星辰,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他知道,高崔克和米達麥亞,此刻或許也正望著同一片星空,懷揣著各自的夢想和誓言,踏上了新的征程。

而他,李易銘,沸騰之海的倖存者,哈爾·岡西的棄兒,震旦商人的養子,米拉格連諾的酒保……他的冒險之路,又將在何方呢?

這個夜晚,他輾轉難眠。離彆的酒意尚未完全消散,而未來的迷霧,卻已悄然籠罩了他的心頭。選擇的契機,如同水中的月影,看似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追。但他隱隱感覺到,某些事情,或許即將發生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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