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8章 堅盾與長矛
與李易銘那邊弩手訓練時傳來的密集弦響和靶子被射穿的噗噗聲,以及尤莉卡那邊輕裝部隊練習潛行時詭異的寂靜和偶爾傳來的悶哼痛呼不同,米拉格連諾舊兵營最大的一塊空地上,回蕩著的是一種更為沉穩、更具力量感的聲音。那是沉重的塔盾撞擊在一起發出的悶響,是數十根長矛同時刺出時帶起的低沉風聲,以及一個清冽而堅定的女聲發出的清晰口令。
娜莉斯卡·萊薩,身著她那套擦拭得鋥亮的基斯裡夫重灌甲,雖然卸去了頭盔,露出她那被汗水浸濕而緊貼額角的白金色發絲,但她挺拔的身姿和嚴肅的神情,依舊讓她看起來像一座不可動搖的冰雪堡壘。她的麵前,大約三十名新招募的士兵,正努力地維持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盾牆陣型。
這些人,是米拉格連諾的最後一批「可用之兵」。他們中有經驗豐富但早已厭倦戰爭的老傭兵,他們曾為不同的提利爾城邦效力,見慣了生死,也見慣了背叛;有失去土地、不得不拿起武器餬口的農民,他們的手上還帶著泥土的芬芳和厚重的老繭;還有一些則是家園被毀、親人被鼠人擄掠或殺害,心中燃燒著複仇火焰的市民。他們的裝備五花八門,但娜莉斯卡堅持要求他們至少都裝備了塔盾和長矛——這是她從城中為數不多的鐵匠鋪裡「借」來的。
「舉盾!穩住!」娜莉斯卡的聲音如同冬日的寒風,刮過每一個士兵的耳畔,「你們的盾牌,不是用來裝飾的!它是你們的屏障,是你們戰友的依靠!想象一下,那些肮臟的斯卡文鼠人,那些長著獠牙、揮舞著鏽蝕兵器的畜生,正向你們湧來!它們數量眾多,它們不知疲倦!如果你們的盾牆不夠堅固,它們就會像潮水一樣淹沒你們,撕碎你們,吞噬你們!」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龐,捕捉著他們眼中閃過的恐懼、猶豫,或是被激發出的凶狠。
「基斯裡夫的戰士,從不畏懼!因為我們知道,我們身後,是我們的家園,是我們的親人!我們是抵禦混沌的第一道防線!現在,你們,米拉格連諾的士兵,你們的身後,同樣是你們的城市,是你們的家人!」娜莉斯卡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挺起你們的胸膛!握緊你們的長矛!讓那些地底的渣滓看看,人類的意誌,比鋼鐵還要堅硬!」
一個名叫吉安尼的年輕農夫,因為緊張,手中的塔盾微微顫抖著。他的家就在城郊,幾天前被鼠人付之一炬,他的父母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經……他不敢想下去。他加入這支隊伍,不是為了什麼榮耀,隻是為了能親手殺死幾個鼠人,為了那渺茫的複仇希望。
娜莉斯卡注意到了他。她走到吉安尼麵前,並沒有嗬斥,隻是用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他。吉安尼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你的手在抖。」娜莉斯卡平靜地說道。
「我……我害怕,長官。」吉安尼的聲音帶著哭腔。
「害怕是正常的。」娜莉斯卡的聲音出奇地柔和了一些,「即使是冰雪女王最勇敢的哥薩勇士,在麵對鋪天蓋地的混沌大軍時,也會感到恐懼。但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時候,依然能挺身而出,履行自己的職責。」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吉安尼的肩膀,那覆蓋著甲冑的手掌,卻傳遞出一股奇異的溫暖和力量。「握緊你的盾。把它當作你身體的一部分。感受它的重量,感受它的堅固。它會保護你。而你,也要保護你身邊的戰友。」
吉安尼深吸一口氣,看著娜莉斯卡眼中那份堅定的信念,不知為何,心中的恐懼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咬了咬牙,重新握緊了盾牌的把手,努力讓自己的身體保持穩定。
「很好。」娜莉斯卡點了點頭,轉向其他人,「盾牆的精髓,在於整體!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們是一個整體!每一個人的失誤,都可能導致整個陣線的崩潰!聽我的口令!向前!推進!」
士兵們在她的指揮下,艱難地邁動著腳步。塔盾與塔盾緊密相連,形成一道移動的鋼鐵屏障。他們的動作還很生澀,配合也不夠默契,時而有人被絆倒,時而有人跟不上節奏,導致陣型出現缺口。
每當這時,娜莉斯卡都會毫不留情地指出錯誤,並且親自示範。她會接過一名士兵的塔盾和長矛,以標準的姿勢融入佇列,展示如何在保持陣型的同時進行有效的攻擊和防禦。她的動作簡潔而有力,充滿了實戰的美感。
一個名叫文森佐的老傭兵,起初對這個年輕的異國女騎士有些不以為然。在他看來,女人,尤其是貴族女人,就應該待在城堡裡刺繡彈琴,而不是在訓練場上發號施令。但幾天下來,娜莉斯卡的表現,讓他漸漸改變了看法。
這位女長官,不僅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和技巧,更重要的是,她和他們一起在烈日下訓練,從不叫苦叫累。她對紀律的要求近乎苛刻,但賞罰分明。對於那些表現出色、勇於承擔的士兵,她從不吝嗇讚揚和鼓勵;對於那些懈怠和怯懦的,她也會給予嚴厲的懲罰。
「長矛手!注意你們的距離!」娜莉斯卡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們的長矛,是盾牆的獠牙!第一排,平刺!第二排,斜上刺!交替攻擊!不要給敵人喘息的機會!」
士兵們努力地按照她的指令進行操作。沉重的長矛在他們手中顯得有些笨拙,但他們依舊咬牙堅持著。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衫,手臂因為長時間舉盾和持矛而痠痛不已,但沒有人敢輕易放鬆。
「想象你們麵前的是那些該死的鼠巨魔!」娜莉斯卡的聲音在空地上回蕩,「它們高大、強壯,皮糙肉厚!你們的矛尖,要對準它們的眼睛,它們的喉嚨!或者,如果你們夠勇敢,也可以嘗試攻擊它們的膝蓋,讓它們失去平衡!」
她甚至讓人用木頭和稻草紮了幾個簡陋的「鼠巨魔」靶子,讓士兵們練習攻擊。
「不要害怕它們的外表!」娜莉斯卡看著那些因為靶子過於「逼真」而有些畏縮的士兵,厲聲說道,「它們也是血肉之軀!它們也會受傷,也會死亡!隻要你們團結一致,聽從指揮,再強大的敵人,也無法衝破我們的防線!」
李易銘在訓練弩手的間隙,也會過來觀察娜莉斯卡的訓練。他看著那些提利爾士兵在娜莉斯卡的指揮下,從一群烏合之眾,漸漸有了一些正規軍的雛形,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娜莉斯卡的訓練方式,與他印象中那些基斯裡夫教官的冰冷截然不同,也與尤莉卡那種充滿了狡黠的風格大相徑庭。娜莉斯卡更像是一個傳統的、正統的軍事指揮官,她強調紀律、榮譽和集體的力量。她的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騎士氣質,一種令人信服的領導魅力。
「你的士兵,進步很快。」李易銘走到娜莉斯卡身邊,遞給她一個水囊。
娜莉斯卡接過水囊,大口喝了幾口,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抹了一把臉,說道:「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斯卡文鼠人的數量太多了,如果沒有堅固的陣線,很容易就會被它們淹沒。」
「盾牆確實是克製鼠潮的有效方法。」李易銘表示讚同,「尤其是在巷戰或者狹窄地帶。不過,也要小心它們的那些古怪武器,比如次元石噴火器和毒風迫擊炮。」
「我知道。」娜莉斯卡的表情有些凝重,「所以我纔要求他們必須熟悉各種陣型變化,以及在遭受遠端攻擊時的應對方法。比如,快速散開,或者用盾牌組成龜甲陣。」
她看著那些依舊在刻苦訓練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堅定:「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無法活著看到戰爭的結束。但我必須儘我所能,讓他們多一些活下去的機會。」
尤莉卡也偶爾會帶著她那些「幽靈」般的斥候,在盾矛兵訓練場的邊緣出現。她通常隻是冷眼旁觀,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在她看來,這些慢吞吞、排得整整齊齊的盾矛兵,簡直就是活靶子。
「真是壯觀啊,黃金騎士小姐。」有一次,尤莉卡靠在一截斷牆上,對著娜莉斯卡揚了揚下巴,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就像一群等待被宰殺的綿羊,排著隊走向屠宰場。」
娜莉斯卡皺了皺眉,冷冷地回應道:「至少我不像某些貴族小姐,表麵光鮮亮麗,卻隻知道躲在陰影裡,像老鼠一樣偷偷摸摸。」
「哦?偷偷摸摸?」尤莉卡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親愛的娜莉斯卡,這叫戰術。當你們這些『勇敢』的綿羊在正麵吸引敵人火力的時候,總得有人去割斷敵人的喉嚨,不是嗎?」
「哼,希望你的『利刃』足夠鋒利,彆到時候割到自己的手。」娜莉斯卡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
李易銘在一旁聽著她們的對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兩個基斯裡夫女人,一路上都在明爭暗鬥。不過,他也知道,她們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在大方向上,目標是一致的。
訓練日複一日地進行著。
娜莉斯卡不僅教授他們戰鬥技巧,也努力培養他們的紀律性和榮譽感。她會給他們講述基斯裡夫人民抵抗混沌入侵的英勇事跡,講述那些為了保衛家園而犧牲的英雄。她會告訴他們,即使是最卑微的士兵,隻要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就是值得尊敬的。
漸漸地,這支由提利爾雜兵組成的盾矛部隊,開始展現出一些令人欣喜的變化。他們的陣型更加穩固,配合更加默契,眼神中的恐懼也逐漸被一種堅毅所取代。他們開始真正地將娜莉斯卡視為他們的領袖,不僅僅是因為她的騎士身份和強大的武力,更是因為她那份身先士卒的勇氣和對士兵的真誠關懷。
吉安尼不再是那個一緊張就發抖的農家小子了。他現在是盾牆第一排的一名合格士兵,他的盾牌舉得穩穩當當,他的長矛刺得又快又準。他甚至在一次對練中,成功地用盾牌格擋了文森佐的全力一擊,並用矛柄準確地擊中了文森佐的胸口,贏得了娜莉斯卡的讚揚。
文森佐,那個一開始對娜莉斯卡不屑一顧的老傭兵,如今也對她心服口服。他甚至主動承擔起了幫助訓練新兵的任務,用他那豐富的戰鬥經驗,指導那些缺乏實戰的年輕人。
「記住,小子們!」文森佐對著一群新兵吼道,唾沫星子橫飛,「戰場上,發呆就等於送死!你們的眼睛要時刻盯著敵人,你們的耳朵要時刻聽著長官的命令!還有,千萬彆背對你的敵人,除非你想讓自己的屁股開花!」
娜莉斯卡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沉甸甸的責任感。她知道,這些人將他們的生命托付給了她。她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她想起了自己的故鄉,那片冰封的土地,那些世代與混沌作戰的勇士。她想起了她的父親,上一任黃金騎士隊長,他曾經教導她,作為一名騎士,最重要的品質就是責任和勇氣。
「力量,不僅僅在於手中的武器,更在於內心的信念。」父親的話語,彷彿還在耳邊回響。
娜莉斯卡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的雜念驅散。她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這些士兵,還遠遠沒有達到她的要求。他們需要更多的訓練,更多的磨礪,才能真正成為一支能夠對抗斯卡文鼠人的堅實力量。
傍晚,當訓練結束,士兵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簡陋的營房時,娜莉斯卡依舊沒有休息。她會仔細檢查士兵們的武器和盔甲,確保它們處於最佳狀態。她會和李易銘、尤莉卡商議第二天的訓練計劃,以及可能的軍事行動。
「我們的盾矛兵,已經初步具備了陣地戰的能力。」娜莉斯卡對著李易銘和尤莉卡說道,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在開闊地帶,他們可以組成穩固的防線,為弩手提供保護。在巷戰中,他們也可以有效地封鎖街道,逐步推進。」
「聽起來不錯。」李易銘點了點頭,「但他們的機動性還是個問題。如果遭遇鼠人的快速部隊,比如那些該死的夜奔鼠或者巨鼠騎兵,他們可能會很被動。」
「我知道。」娜莉斯卡說道,「所以,我正在訓練他們一些快速變換陣型的技巧,以及如何在移動中保持防禦。但這需要時間。」
「時間,恰恰是我們最缺少的。」尤莉卡插話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的匕首,「那些老鼠,可不會等我們準備好了再發動進攻。」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做好最充分的準備。」娜莉斯卡堅定地說道,「我不會讓我的士兵,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就被送上戰場當炮灰。」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米拉格連諾的殘破景象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更加蕭瑟。但在這片蕭瑟之中,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娜莉斯卡·萊薩,這位來自遙遠北國的貴族女騎士,正在用她的堅韌、她的勇氣、她的責任感,為這座瀕臨絕望的城市,鍛造出一麵堅不可摧的盾牌,和一排排銳不可當的長矛。
這麵盾牌,或許還不夠完美,這些長矛,或許還不夠鋒利。但它們承載著米拉格連諾最後的希望。
而娜莉斯卡,也在這鍛造的過程中,真正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和價值。她不再僅僅是一個「失蹤」的黃金騎士隊長,一個尋找目標的冒險者。她是一名指揮官,一名領導者,一名將生命與榮譽係於一身的戰士。
她知道,前方的道路,依舊充滿了艱險和未知。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去迎接任何挑戰。因為她的心中,燃燒著基斯裡夫永不熄滅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