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8章 馬雷基斯的感謝
寂靜,是這座神殿此刻唯一的主宰。
一種堪比納迦羅斯極北冰原深處、連風都凍結的死寂。它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靈魂之上,將空氣凝固成琥珀,把時間拉扯得無比漫長。血腥味與魔法殘留的刺鼻臭氧氣息混合在一起,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莫拉絲的屍體就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曾經顛倒眾生的絕世容顏此刻隻剩下扭曲的驚愕與不甘,那雙曾勾魂奪魄的眼眸空洞地望著華美而褻瀆的穹頂。她流出的血液已經不再是凡人的紅色,而是一種詭異的、泛著珠光的紫色,緩慢地在雕刻著**圖案的地磚縫隙中蔓延,彷彿色孽邪神本身一道醜陋的傷疤。
李易銘站在那裡,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如同戰鼓擂響,沉重而清晰。他的手依然緊握著弩柄,身體因為剛剛結束的激戰而微微顫抖,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他的目光越過莫拉絲的屍體,直視著那個端坐於不遠處陰影王座上的身影——巫王馬雷基斯。
黑龍王座由黑曜石與寒鐵鑄就,上麵盤踞的龍形雕刻彷彿活物,散發著亙古的寒意。馬雷基斯就坐在那裡,身著那身標誌性的、銘刻著無數符文的全覆蓋式戰甲,連麵容都隱藏在猙獰的麵具頭盔之後。你看不到他的表情,感覺不到他的情緒,隻能從那雙透過麵甲縫隙射出的、如同深淵般幽冷的目光中,感受到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威壓。
他的身後,一排排黑衛如沉默的雕像般矗立,他們是巫王的意誌延伸,是納迦羅斯最鋒利的屠刀。他們手中的戟刃上閃爍著魔法的寒光,無聲地宣告著,隻要巫王一個念頭,這座神殿裡的所有人,包括李易銘和他身邊的女人們,都會在瞬間被剁成肉泥。
阿麗莎·黑刃緊挨著李易銘,她的戰鬥姿態尚未完全解除,眼神銳利如刀,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衛,身體微微前傾,隨時準備為李易銘擋下任何攻擊。奈絲特拉和阿洛涵姐妹倆互相攙扶著,臉色蒼白,方纔與莫拉絲的精神對抗讓她們消耗巨大,但她們的眼神同樣堅定,遙遠而神秘的生命與死亡之力在她們周圍縈繞,如同兩簇在狂風中搖曳卻絕不熄滅的燭火。
哈格林,這位德庫拉女巫團的首席女巫,已經重新整理好了儀容。她站在李易銘的另一側,神情複雜。複仇的火焰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般的虔誠,她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李易銘,彷彿他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
而赫莉本,此刻的她無疑是全場的另一個焦點。她恢複了青春,那張曾讓無數黑暗精靈為之瘋狂的麵容,此刻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決絕。她向前一步,站在李易銘身前,用自己剛剛恢複到巔峰狀態的嬌弱身軀,擋在了巫王的視線與李易銘之間。
她的話語在死寂的神殿中回響,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她將所有的罪責攬於一身,試圖用自己的性命,為她剛剛愛上的男人換取一線生機。
李易銘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想拉住赫莉本,卻被她堅決地擋開。他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這個曾經放逐他、讓他童年充滿恐懼的女人,此刻卻願意為他付出生命。命運的荒謬與人性的複雜,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將責任與赫莉本共同承擔,然而,巫王馬雷基斯卻有了動作。
那不是揮手下令屠殺的動作,也不是起身的動作。他隻是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抬起了一隻戴著鋼鐵護手的手。
整個神殿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馬雷基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經過頭盔的轉化,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共鳴,冰冷、威嚴,不帶一絲一毫的感**彩,如同從萬年冰川下傳來。
“赫莉本,”他說,語調平緩得可怕,“你以為,憑你一人,就能殺死她?”
赫莉本的身體微微一僵。
馬雷基斯沒有理會她的反應,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血肉,直視靈魂。他看到了李易銘眼中的決然,阿麗莎的戒備,哈格林的忠誠,以及暮光姐妹的疲憊與堅毅。最後,他的視線落回到莫拉絲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上。
他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起身,那股無形的威壓驟然增強了十倍。彷彿整座納迦隆德的重量都壓在了眾人的肩上。黑衛們手中的戰戟齊齊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是武器上的魔法能量被激發到極致的征兆。
馬雷基斯緩步走下台階,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神殿中被無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臟上。他走到莫拉絲的屍體餘燼旁,停了下來,低頭凝視著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是煎熬。李易銘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他在腦中瘋狂地推演著各種可能性,計算著如果馬雷基斯下令攻擊,他們有多少勝算,或者說,能支撐多久。答案是絕望的。在這裡,在納迦隆德的心臟,在巫王和他的黑衛麵前,任何反抗都毫無意義。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今天必須死在這裡,他也要拉上幾個黑衛墊背。
然而,巫王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錯愕之中。
馬雷基斯緩緩地轉過身,麵對著李易銘和赫莉本,他那隱藏在頭盔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帶著一種無人能懂的複雜情緒。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話。
“我應該……感謝你們。”
感謝?
這個詞從巫王馬雷基斯的口中說出,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違和,以至於李易銘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精神高度緊張而產生了幻聽。
赫莉本也愣住了,她臉上的決絕表情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她準備好迎接死亡,迎接巫王的雷霆之怒,但她唯獨沒有準備好迎接一句“感謝”。
“陛下……”李易銘艱難地開口,試圖理解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嗎?”馬雷基斯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情緒,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冰冷的嘲弄,“色孽的教派,在我的城市裡,在我的宮殿腳下,如同毒蘑菇一樣滋生。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正試圖用那肮臟、墮落的力量,腐蝕我的貴族,動搖我的統治根基嗎?”
他向前走了兩步,逼人的氣勢讓李易銘身邊的女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後退,唯有李易銘和赫莉本站在原地,頂著那如山嶽般的壓力。
“她是我的母親。”馬雷基斯的聲音變得低沉,彷彿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令人厭煩的事實,“這個身份,是她最大的護身符,也是我最大的枷鎖。我,納迦羅斯的巫王,鳳凰王的合法繼承者,可以處死任何一個膽敢違逆我的領主,可以清洗任何一個懷有異心的家族,但我不能親手殺死我的母親。”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深沉的無奈與政治上的清醒。
“如果我動手,那些早已對我的統治不滿的懦夫和蠢貨,就會找到最好的藉口。他們會說我‘殘暴弑母’,會說我‘違背精靈的傳統’,會以此為旗號,在我即將與北方的混沌大軍決一死戰的時刻,從背後捅我一刀。我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為了納迦羅斯的存續,我必須忍受這顆毒瘤在我的身體裡不斷壯大。”
李易銘瞬間明白了。
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馬雷基斯不是不知道,他是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把不屬於他自己的刀,來替他解決這個天大的麻煩。而今天,李易銘、赫莉本和他們的同伴,就成了這把刀。
他們,一群“外來者”,一個“被流放的前任女祭司”,聯手殺死了墮落的、信奉色孽的巫王之母。這件事,從政治層麵上講,對馬雷基斯來說簡直是完美的。他可以表現出應有的“哀悼”和“憤怒”,然後將這件事定性為“對混沌腐蝕的英勇清除”。他不僅毫發無損,甚至可以藉此機會,以“為母複仇”的名義,對那些與莫拉絲有牽連的色孽信徒展開一場血腥的大清洗,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權力。
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僅僅是一個力量強大的巫師和戰士,更是一個將權術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冷酷到極點的政治家。他的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甚至可以說,從李易銘踏入納迦隆德的那一刻起,或許就已經進入了他的棋局。
看著李易銘眼中閃過的明悟之色,馬雷基斯頭盔下的目光似乎流露出了一絲讚許。
“現在,這顆毒瘤被清除了。”他用一種宣告般的語氣說道,“由你們——提利爾的國王,和一位對凱恩懷有最純粹信仰的祭司——聯手清除。這是一個完美的結局。一場必要的、及時的手術。”
他的目光轉向赫莉本,聲音稍微緩和了一些:“赫莉本,你對莫拉絲的仇恨,客觀上,為納迦羅斯掃清了一個巨大的威脅。你的行為,不是罪,而是功。”
赫莉本渾身一震,她看著眼前的巫王,這個她曾經又敬又畏的男人,心中翻江倒海。多年的夙願在仇恨中達成,卻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意義。她所認為的、純粹的個人複仇,竟然變成了巫王政治棋盤上最關鍵的一步。這種感覺讓她感到一陣空虛,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奇異的解脫。
她不用死了。更重要的是,李易銘也不用死了。
這個念頭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湧上心頭。她踉蹌了一下,被李易銘眼疾手快地扶住。當李易銘溫暖而有力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臂時,赫莉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心中那片複仇後的荒蕪之地,彷彿瞬間被注入了新的生機。她找到了新的支柱。
“所以,”馬雷基斯的聲音再次響起,將眾人的思緒拉回現實,“我不但不會處罰你們,我還會獎賞你們。提利爾之王,李易銘,你和你的勇士們,證明瞭你們的價值和忠誠。赫莉本,你也證明瞭,凱恩的怒火,從未在你心中熄滅。”
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重新走向他的王座。那偉岸而孤高的背影,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至於我的母親……”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感,“莫拉絲,納迦羅斯的第一女術士,在抵抗潛入神殿的色孽惡魔的戰鬥中被腐蝕,不幸英勇犧牲。她用生命扞衛了王國的尊嚴。所有參與這場戰鬥的勇士,都將得到王國的嘉獎。”
輕描淡寫之間,一樁弑君之母的滔天大罪,就被重新定義成了一場保家衛國的英勇之戰。黑衛們依然沉默地站著,彷彿他們聽到的是再正常不過的命令,而不是一個兒子為自己母親的死所做的冷酷政治安排。
李易銘看著馬雷基斯的背影,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他意識到,與這位巫王打交道,比對抗一萬個混沌惡魔還要危險。你永遠不知道他的真實想法,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步會成為他棋盤上的棄子。但同時,他也感到一陣輕鬆。至少,眼前的危機解除了。他們活了下來,而且是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
“傳我的命令。”馬雷基斯坐回王座,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威嚴與冰冷,“封鎖神殿,清理現場。對外宣稱,神殿將舉行最高等級的悼念儀式,任何人在我的允許之外,不得靠近。同時,以我的名義,嘉獎提利爾國王及其麾下所有勇士,並為他們安排最好的住處和補給。”
“遵命,陛下!”黑衛隊長用低沉的聲音應道。
“你們,”馬雷基斯看向李易銘等人,“經曆了殘酷的戰鬥,去休息吧。納迦羅斯的未來,還需要你們的力量。我們真正的敵人,正在北方集結。不要把精力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
這既是命令,也是一種警告。警告他們不要將今晚的真相泄露出去。
李易銘微微躬身,沉聲道:“遵從您的意誌,巫王陛下。”
他知道,這場無聲的審判,已經結束了。他們不僅安然無恙,還意外地成了“功臣”。這出乎意料的轉折,充滿了黑暗精靈式的冷酷與實用主義,讓他對這個種族,對這位巫王,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
馬雷基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李易銘扶著依然有些虛弱的赫莉本,對阿麗莎等人使了個眼色,一行人默默地轉身,準備離開這座充滿了陰謀、鮮血與死亡的神殿。
當他們走出神殿大門,納迦隆德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時,所有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神殿內的壓抑與緊張,與外界的清冷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易銘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月光下顯得愈發陰森宏偉的神殿,心中感慨萬千。他解決了一個巨大的潛在敵人莫拉絲,卻也因此,與納迦羅斯的最高統治者——巫王馬雷基斯,形成了一種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共生關係。
他低頭看了看依偎在他身邊的赫莉本,她恢複青春的麵容在月光下美得驚心動魄,眼中卻隻有全然的依賴與愛意。他又看了看另一邊神情凝重的阿麗莎,以及互相扶持的暮光姐妹和表情複雜的哈格林。
他知道,納迦隆德的故事,遠未結束。一場內部的風暴剛剛平息,而一場席捲整個北方的、更加狂暴的血腥風暴,才正要開始。而他們,已經身處風暴的中心,再也無法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