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8章 奈絲特拉的憂慮
聖所的另一端，是屬於奈絲特拉的世界。
與阿洛涵那冷硬、肅殺的黑曜石堡壘截然相反，奈絲特拉的居所，是一座活著的、會呼吸的宮殿。它由千年古樹的枝乾與藤蔓自然交織而成，牆壁上盛開著永不凋零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花朵，清澈的泉水在由翡翠和月亮石鋪就的溝渠中潺潺流淌，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花蜜的甜美和生命的清新氣息。
這裡，是生命的聖殿，是自然的搖籃。
然而此刻，這座聖殿的主人，卻心緒不寧。
奈絲特拉赤著腳，踩在柔軟如天鵝絨般的苔蘚地毯上，緩緩地在自己那寬敞的、如同林間空地般的寢宮裡踱步。她身上穿著一件由月光絲線和花瓣織成的、輕盈的白色長裙，金色的長發如同瀑布般垂下，幾隻散發著磷光的蝴蝶，正停在她的發間，輕輕扇動著翅膀。
她絕美的容顏上，那雙如同蘊含著整個春天般碧綠的眼眸，此刻卻寫滿了揮之不去的憂慮。
她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就在剛才，一股強烈的、充滿了侵略性和狂喜的情緒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巨石，穿透了她們姐妹之間那道無形的通感屏障，重重地撞擊在她的心頭。
那股情緒，屬於阿洛涵。
她太熟悉自己這位姐妹了。那股情緒中，包含了狩獵前的興奮，戰鬥後的滿足，以及……一種她已經很久沒有從阿洛涵身上感受到的、近乎於偏執的、強烈的渴望。
發生了什麼？
奈絲特拉的心，不受控製地往下沉。她知道，每當阿洛涵露出這種情緒時，就意味著有什麼事情，即將要被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改變。通常，那也意味著血腥與死亡。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個男人的身影。
李易銘。
那個偽裝成“奧萊恩”的黑暗精靈。
這些日子以來，這個男人的存在，像一根看不見的、細微的刺，紮進了她的心裡。不疼，卻無法忽視，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似乎越紮越深。
最初，她對他充滿了最純粹的厭惡。通過魔法，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身上背負的罪孽——那些被焚燒的森林，那些在烈火中哀嚎的生靈，那些屬於艾索洛倫的、痛苦的記憶。他是毀滅者，是自然的敵人，是她最憎恨的那一類存在。她恨不得立刻就將他淨化，讓他為自己的暴行付出代價。
是阿洛涵攔住了她。她的姐妹說，這個男人很有趣，像一件構造精密的、充滿了劇毒的玩具，直接毀掉太可惜了。
於是，他們留了下來。
而在這段被動等待的時間裡，奈絲特拉發現，事情似乎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簡單。
轉折點，來自於那頭名叫“奧妮克希亞”的黑龍。
她本能地被這頭強大而美麗的生物所吸引。她嘗試著與它交流，用自己與生俱來的、親和萬物的能力，去安撫它內心的警惕與暴戾。出乎她意料的是，這頭黑龍雖然高傲而危險，卻並不邪惡。在它的內心深處，她感受到了對主人的、近乎於愚忠的忠誠，以及一種超越了物種的、深厚的情感。
通過與奧妮克希亞的交流，她得以從一個全新的、側麵的角度，去“看”李易銘。
在奧妮克希亞的記憶碎片中，他不再是那個冷酷的、隻知毀滅的國王。她“看”到，在危機四伏的逃亡路上，他會細心地為巨龍處理傷口；她“聽”到，在寂靜的夜晚，他會用低沉的聲音，對巨龍講述著他們故鄉的、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傳說；她“感受”到，他身上那份沉重的、幾乎將他壓垮的責任，以及那份為了給死去的部下複仇的、不惜一切的執念。
他複雜、矛盾，充滿了無數個層麵。他可以為了自己的目標而冷酷無情，卻也會為了自己的“家人”而展現出極致的溫柔與守護。他身上那屬於黑暗精靈的驕傲與殘忍，與那份深藏於心的、沉甸甸的情感，奇妙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讓她完全無法用“善良”或“邪惡”來簡單定義的、立體的靈魂。
她的厭惡，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鬆動，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好奇。
她開始主動地去觀察他。
她看到他與阿洛涵在競技場上激烈對抗時，那雙在逆境中燃燒得越發璀璨的紫色眼眸。
她看到他在月下與自己交談時，雖然言語中依舊帶著偽裝，但當談及“家園”與“責任”時，那份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真實的沉重。
她甚至看到，當他獨自一人坐在窗邊，凝望著巫女林那永恒的暮光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與孤獨。
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有些理解他了。
甚至，當她察覺到阿洛涵對他的興趣越來越濃厚，兩人之間的互動越來越充滿危險的火花時，她的內心深處，竟然會湧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酸澀的感覺。
她這是怎麼了？
奈絲特拉走到寢宮中央的水池邊，蹲下身，看著清澈的池水中自己那模糊的倒影。
她怎麼能對一個“敵人”產生這樣的情緒？她怎麼能忘記艾索洛倫的傷痕？她怎麼能……
就在這時，阿洛涵那股強烈的、充滿了決斷意味的情緒波動，再次傳來。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堅定。
奈絲特拉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阿洛涵要做什麼了。
她的姐妹，從來都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這場遊戲，她玩膩了。她要去“拿”她想要的東西了。
一股強烈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奈絲特拉的心。
她擔心的，不僅僅是李易銘。她更擔心的，是阿洛涵。
她們是暮光姐妹，是這片森林的一體兩麵，是光明與陰影，是生命與殺戮。她們的力量，源於彼此的對立與統一，維持著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但她知道，阿洛涵的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團無法被熄滅的、狂暴的火焰。那火焰，來自於她們被詛咒的血脈，來自於她們與森林之魂的融合，更來自於她那永不滿足的、對戰鬥與征服的渴望。這麼多年來，是奈絲特拉用自己的生命與溫柔，像一條清涼的溪流，不斷地去安撫和平衡那團火焰，才讓她們和整個巫女林，得以維持現狀。
可現在，李易銘的出現，就像是一陣強風，吹向了那團火焰。
他點燃了阿洛涵的激情，激發了她最原始的佔有慾。
奈絲特拉害怕，這陣風，會將那團火焰徹底吹成一場無法控製的、足以將一切都焚燒殆儘的滔天大火。
到那時，被毀滅的，可能不僅僅是那個黑暗精靈，還有阿洛涵自己，甚至……是她們姐妹之間那牢不可破的羈絆。
“不行……”她喃喃自語，猛地從水池邊站起身。
她不能再這樣坐視不理了。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阿洛涵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
她必須做點什麼。
可是，她能做什麼呢？去阻止阿洛涵嗎？她知道，一旦她的姐妹做出了決定，任何人都無法讓她回頭。她們之間或許會爆發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的爭吵，甚至衝突，但最終，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去警告李易銘？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告訴他，阿洛涵已經識破了他的偽裝？告訴他，他正處在極度的危險之中？
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如果他能提前做好準備，或許……或許還有周旋的餘地。
但那樣做，無異於背叛自己的姐妹。她將徹底地、明確地，站到阿洛涵的對立麵。
而且，她又該以什麼樣的立場去警告他呢？以一個“同情者”的身份？還是以一個……關心他的“朋友”的身份？
奈絲特拉的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紮與混亂。她那如同春日晴空般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了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雲。
她走到寢宮的露台上，眺望著遠方那片在夜色中顯得更加幽深和危險的森林。
她能感覺到，阿洛涵的氣息，已經回到了她的堡壘之中。那氣息，冰冷、銳利，卻又混雜著一絲滾燙的、令人心悸的灼熱。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她，奈絲特拉，作為這片森林的生命化身，第一次，對自己能否平息這場風暴，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花香的、清冷的空氣，試圖讓自己混亂的思緒平靜下來。
最終，一個決定，在她的心中緩緩成形。
她不能直接去對抗阿洛涵，也不能魯莽地去警告李易銘。
但她可以去確認。
她要去親眼確認，阿洛涵到底準備做什麼。她要找到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在不引起姐妹警覺的情況下，與那個黑暗精靈進行一次坦誠交談的機會。
她必須知道，他內心真實的想法。她必須判斷，他是否真的值得自己去冒背叛姐妹的風險。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憂慮與軟弱，在此刻被暫時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神隻的、守護自己領域的決斷。
無論如何，她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來破壞巫女林的平衡，破壞她與阿洛涵之間那份與生俱來的羈絆。
哪怕，那個人，已經不知不覺地，在她心中占據了一席之地。
夜色，愈發深沉。遠方，阿洛涵的堡壘如同一頭沉默的巨獸，蟄伏在黑暗之中，積蓄著雷霆一擊的力量。
而在這邊，奈絲特拉的聖殿裡，一朵從未有過的、名為“決意”的花朵，正在悄然綻放。
這場由姐妹二人主導的風暴，其軌跡，因為奈絲特拉這悄然間的轉變，開始偏向一個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