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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岡西之子 第28章 營火旁的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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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吉格城外的夜晚,比德拉克瓦爾德森林深處少了幾分原始的野性,卻多了幾分邊境特有的蕭瑟與緊張。北風從基斯裡夫的冰原長驅直入,掠過奧斯特馬克領的邊緣,最終在這片霍克領的鬆林間打著旋,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饑餓的野狼在低嚎。篝火被李易銘用石塊細心地圍了一圈,又在迎風麵堆起了幾塊更大的石頭擋風,火焰因此燒得更旺,劈啪作響,將溫暖和搖曳的光芒投射到圍坐的四人身上。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香、鬆針的清冽以及……越來越濃鬱的酒氣。

起因很簡單。在經曆了尤莉卡那番鄭重其事的「私人談話」請求之後,隊伍中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氣氛變得更加古怪。米達麥亞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地偷偷打量尤莉卡,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尤莉卡則像是即將參加一場決定命運的審判,坐立不安,臉頰始終帶著一抹不自然的紅暈,連帶著看向李易銘的目光都少了幾分平日的尖銳,多了一絲請求他「務必配合」的意味。

高崔克,這位洞察世事的矮人屠夫,似乎看透了這一切,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好戲般的笑意。而李易銘,則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地做著手頭的事情。

夜宵時,為了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或許是為了給即將到來的「重要時刻」營造一些輕鬆的氛圍(更或許是為了讓高崔克和李易銘都喝醉睡著),米達麥亞和尤莉卡一起去買了一小桶矮人麥酒。這桶麥酒是米達麥亞在酒館費了些口舌才買到手的珍品,據說能讓最挑剔的矮人國王都讚不絕口。

「敬我們即將抵達的基斯裡夫!」米達麥亞舉起他那隻粗陶酒杯,臉上帶著詩人特有的浪漫笑容,試圖調動氣氛,「也敬我們一路平安,以及……嗯,即將發生的美好事物!」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尤莉卡。

尤莉卡被他看得臉頰更紅,卻也鼓起勇氣舉起了杯子:「敬……基斯裡夫!」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高崔克自然不會拒絕美酒的邀約,他甚至嫌棄粗陶杯太小,直接用自己那隻用來喝水的、幾乎有小半個腦袋大的角杯斟滿了琥珀色的酒液。「敬戰鬥!敬光榮的死亡!」他甕聲甕氣地吼道,震得鬆針簌簌落下。

李易銘也舉起了杯。他不喜歡這種過於烈性的酒,但此刻,他覺得或許一點酒精能讓他更好地度過這個夜晚。他想起在震旦海褀城的老商人,那位收養他的老人也喜歡在寒冷的夜晚小酌幾杯,說那樣能暖和身子,也能讓思緒飛得更遠。

「敬……旅途。」他輕聲說道,與眾人碰了碰杯。

第一杯酒下肚,辛辣的暖流從喉嚨一直湧入胃中,驅散了些許夜晚的寒意。矮人麥酒名不虛傳,酒勁十足,帶著一種獨特的麥芽香氣和淡淡的苦澀回甘。

「好酒!」高崔克抹了抹鬍子上的酒沫,讚歎道,「比那些帝國佬釀的馬尿強多了!」

米達麥亞笑著說:「矮人的釀酒技藝確實獨步天下。尤莉卡,等你回到基斯裡夫,一定要嘗嘗你們的蜜酒,我聽說那也是人間美味。」

「當然,」尤莉卡抿了一口酒,臉上的紅暈更甚,眼神也迷離了幾分,「我們晚些可以試試基斯裡夫的蜜酒,甜美又熾熱,就像……就像我們基斯裡夫人的熱情。」她說話時,目光不自覺地瞟向米達麥亞。

酒精開始發揮它的魔力。

最初的拘謹和尷尬,在酒液的催化下漸漸消融。話匣子一旦開啟,便有些收不住了。米達麥亞不愧是詩人,肚子裡有無數的故事和趣聞。他開始講述在阿拉比的沙漠中遭遇沙暴的驚險,在巴托尼亞鄉間參加豐收節的歡樂,甚至還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他在瑞克領一家小酒館裡,如何用一首即興的情詩贏得了一位磨坊主女兒的青睞——當然,他也明智地沒有提及後續的發展。

高崔克則對這些風花雪月的故事不感興趣,但他喜歡聽米達麥亞描述那些傳說中的強大怪物和古代戰場的遺跡。每當聽到「巨龍」、「混沌勇士」或是「失落的矮人要塞」這樣的字眼,他的眼睛就會亮起來,手中的角杯也會不自覺地握緊,彷彿已經身臨其境,準備揮舞戰斧。他也開始吹噓自己年輕時在世界屋脊山脈中與巨魔的搏鬥,以及在黑暗之地邊緣遭遇綠皮部落的經曆。他的故事簡單直接,充滿了血腥和暴力,但卻有一種令人熱血沸騰的原始力量。

尤莉卡在酒精的作用下,也放開了許多。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緊張兮兮,而是帶著幾分醉意,咯咯地笑著,不時地向米達麥亞投去大膽而熱情的目光。她也講了一些基斯裡夫的冰原傳說,關於冰雪女巫的神秘魔法,關於熊神厄孫的偉大神力,以及那些敢於在永恒冬天中狩獵冰原猛獁的勇士。她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在火光的映照下,那雙藍色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動人。

李易銘大部分時間都在默默地聽著,偶爾會應和幾句。他發現,在酒精的麻痹下,那些深藏在心底的陰影似乎也暫時退卻了。哈爾·岡西的血腥祭祀,沸騰之海的絕望漂流,巴拉克·海門關的慘烈屠殺……這些如同跗骨之蛆的記憶,在麥酒的暖意中變得模糊而不真實。他甚至也分享了一個在震旦時聽說的、關於玉勇和長垣守衛的古老傳說,引來了米達麥亞和尤莉卡的好奇追問。

酒桶裡的麥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當第二輪酒滿上時,氣氛已經相當熱烈。高崔克開始放聲高歌,唱起了古老的矮人戰歌和飲酒歌。他的嗓音粗獷雄渾,雖然有些跑調,但充滿了豪邁的氣概。米達麥亞也受到了感染,用精靈語吟唱了一段關於星辰和大海的優美詩篇,雖然尤莉卡聽不懂,但那悠揚的旋律和詩人專注的神情,也足以令人沉醉。

尤莉卡的臉頰已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的眼神水汪汪的,充滿了笑意。她開始主動向米達麥亞敬酒,每一次碰杯,都似乎在傳遞著某種資訊。她甚至還大膽地提議玩一種基斯裡夫的飲酒遊戲,規則很簡單,輪流說一件自己做過的最瘋狂的事情,如果其他人覺得不夠瘋狂,就要罰酒。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米達麥亞的響應,連高崔克也覺得有些意思。

米達麥亞先說,他曾經為了躲避一位憤怒的丈夫,從情人家二樓的窗戶跳進了運河。

高崔克說,他曾經在醉酒後,試圖和一頭公牛角力。

尤莉卡紅著臉說,她曾經偷偷溜出家,在冰封的厄倫格勒河上滑冰,直到深夜才被找到。

輪到李易銘時,他沉默了片刻。他做過最瘋狂的事情是什麼?是偷看赫莉本的血祭?這不能說。他想了想,說:「我曾經在海褀城的碼頭上,用三枚銅板和一點香料,從一個喝醉的商人那裡換到了一張據說是藏寶圖的舊羊皮紙。」

「結果呢?找到寶藏了嗎?」尤莉卡好奇地問,身子微微前傾。

「結果發現那是一張某個海港城市的下水道分佈圖。」李易銘聳了聳肩,引來一陣鬨笑。他也跟著笑了起來,這是他這些天來笑得最輕鬆的一次。

罰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酒越喝越多,理智也漸漸被酒精侵蝕。

高崔克的歌聲越來越響亮,也越來越不成調,他開始手舞足蹈,差點把篝火給踢翻。他抓著米達麥亞的肩膀,大聲嚷嚷著要和他結為「酒肉兄弟」,還說等到了基斯裡夫,一定要找到最強的敵人,和他一起戰個痛快。

米達麥亞也徹底放開了,他不再顧及詩人的風度,一會兒和高崔克勾肩搭背地胡亂唱歌,一會兒又深情款款地看著尤莉卡,嘴裡唸叨著一些讚美她美麗的話語,隻是舌頭已經開始打結,那些華麗的辭藻變得含糊不清。他甚至還想拉著李易銘一起跳一種他即興發明的「冒險者之舞」,被李易銘笑著躲開了。

尤莉卡則是完全醉了。她的眼睛迷離,笑容嬌憨,說話也顛三倒四。她一會兒靠在米達麥亞的肩膀上,癡癡地笑著,一會兒又拉著李易銘的手,讓他再講一個震旦的故事。她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最初的計劃,隻是沉浸在這種無拘無束的快樂之中。她那平日裡總是帶著一絲矜持和憂鬱的臉龐,此刻因為酒精而變得生動而嫵媚,散發著一種驚人的魅力。

李易銘也感覺到了強烈的醉意。他的腦袋有些發沉,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周圍的一切彷彿都隔了一層毛玻璃,篝火的光芒也變得如同星雲般絢爛。他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加速流動,帶來一種輕飄飄的、不真實的快感。他不再思考那些沉重的過去,也不再擔憂未知的將來,隻是任由自己被這種熱烈而混亂的氣氛所裹挾。

他看著眼前這三個人:咆哮的矮人屠夫,胡言亂語的流亡詩人,以及笑靨如花的貴族少女。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背景和追求,卻因為命運的安排而聚集在這小小的篝火旁,分享著同一桶麥酒,享受著這短暫的放縱。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冒險」吧?充滿了未知,充滿了危險,但也充滿了這種突如其來的、純粹的快樂。

「再……再來一杯!」高崔克晃晃悠悠地舉起已經空了大半的酒桶,試圖給自己的角杯再添一些,結果手一抖,剩下的麥酒大半都灑在了地上,隻剩下薄薄的一層底。

「啊……沒了?」高崔克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米達麥亞也湊過來看,同樣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真可惜,這酒……嗝……真是好酒。」

尤莉卡則咯咯地笑個不停,指著兩人狼狽的樣子,自己也笑得東倒西歪,差點摔進火堆裡,幸好被反應還算敏捷的李易銘一把拉住。

「謝……謝謝你,李。」尤莉卡抬起迷濛的眼睛看著李易銘,臉上帶著醉醺醺的笑容,她的呼吸帶著溫熱的酒氣,噴在李易銘的臉上。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審視和挑剔的藍色眼眸,此刻卻因為醉意而顯得格外純真和……柔軟。

李易銘心中一動,有些不自然地鬆開了手。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也有些發燙,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尤莉卡那近在咫尺的、帶著異樣魅力的臉龐。

他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他知道,他們都喝得太多了。這種狀態非常危險,尤其是在這荒郊野外。

「我想……我們該休息了。」李易銘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休息?」高崔克的大嗓門嚷嚷起來,「酒還沒喝夠呢!怎麼能休息!」

米達麥亞也附和道:「是啊,李,良宵苦短……嗝……我們應該……應該秉燭夜遊,吟詩作對,方不負這……這美好的夜晚!」他說著,還想站起來,結果腳下一軟,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尤莉卡似乎也想起了什麼,她努力地睜大眼睛,試圖聚焦在米達麥亞的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呢喃。她那份要在今晚向米達麥亞表白的決心,似乎已經被酒精衝刷得七七八八,隻剩下一點模糊的執念。

李易銘看著眼前這三個醉態可掬的同伴,心中湧起一陣無奈。他知道,今晚想要安安穩穩地休息,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篝火依舊在燃燒,但火勢已經漸漸減弱。鬆林間的風似乎更大了,吹得樹梢沙沙作響。遠處的赫吉格城,在夜色中隻剩下幾個模糊的光點。

李易銘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他知道,自己必須保持最後的清醒,至少要確保篝火不會熄滅,也要提防可能的危險。

隻是,他沒有預料到,真正的「混亂」,並非來自外部的威脅,而是源於這營火旁失控的醉意,以及被酒精徹底點燃的、壓抑已久的情感。

尤莉卡的目光在米達麥亞和李易銘之間遊移,她的臉上帶著困惑、迷茫,以及一絲被酒精放大了的、孤注一擲的衝動。她似乎已經分不清自己最初的目標,也分不清眼前的人。

一切,都像這搖曳的篝火一樣,充滿了不確定性。而那幾乎空了的酒桶,則像一個潘多拉的魔盒,釋放出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混亂的種子。

夜,還很長。

而這場赫吉格前夜的醉意,才剛剛開始顯露出它最危險的一麵。李易銘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安,這種不安並非來自森林中的野獸,而是來自他身邊的這幾位……已經徹底失去控製的同伴。

他晃了晃有些沉重的腦袋,努力保持著警覺。但眼皮卻越來越重,意識也如同陷入了溫暖的泥沼,難以自拔。

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尤莉卡那張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嬌豔的臉,以及她那雙似乎正努力聚焦,卻始終找不到目標的迷離眼神。

這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而這一切的引信,都已在這營火旁的醉意中,被悄然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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