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0章 唯一的選擇:黑暗盟約
夜色如同最濃稠的墨汁,將提利爾的丘陵與橄欖林儘數吞噬。寒冷的風在荒野上空盤旋,發出淒厲的呼嘯,彷彿是無數冤魂在控訴著世間的不公與背叛。在一處早已廢棄、僅剩下幾段斷壁殘垣的古老哨塔遺址內,三道身影圍著一小堆幾乎快要熄滅的篝火,沉默地對峙著這令人窒息的絕望。
李易銘的臉龐在跳躍不定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棱角分明,卻也異常蒼白。那雙曾經總是閃爍著銳利與自信光芒的黑色眼眸,此刻卻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翻湧著憤怒、悲痛、以及一種近乎燃燒殆儘的疲憊。他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絲絲血跡從指縫中滲出,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但他彷彿毫無察覺。
尤莉卡靜靜地坐在他的身旁,她的身體微微向他傾斜,彷彿想用自己身上那源自陰影的冰冷氣息,去稍稍撫平他心中那股幾乎要將他焚毀的怒火。她的臉色同樣不好看,那雙美麗的眼眸中,除了對蒙特茲·阿康西亞卑劣行徑的極度憎惡,還有對李易銘深深的擔憂。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李易銘此刻內心的風暴,那種被信任之人從背後狠狠捅上一刀的痛苦,足以摧垮任何堅強的意誌。
娜莉斯卡則背對著篝火,凝視著遠方米拉格連諾城模糊的輪廓,那座曾經他們浴血奮戰守護的城市,如今卻成了仇敵的巢穴。她身上那件在納迦羅斯新製的黑色甲冑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死亡魔法的能量在她周身隱隱流動,讓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她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胸腔中積壓的怒火,讓她恨不得立刻召喚出亡靈大軍,將米拉格連諾夷為平地,將那個卑鄙的篡位者撕成碎片。
“皮耶羅……文森佐……賈科莫……”李易銘沙啞的聲音終於打破了死寂,他低沉地念出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如今卻慘遭橫禍的部下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利刃,在他心上反複切割,“還有那些在斯卡文魔都戰役中倖存下來的老兵,他們經曆了九死一生,本該享受榮耀和安寧,卻……卻死在了“自己人”的陰謀和屠刀之下!”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憤怒而微微顫抖,眼中血絲密佈。他無法忘記尤莉卡帶回來的訊息中,那些關於蒙特茲如何用毒酒、如何用早已收買的叛徒血洗忠誠軍隊的細節。那些畫麵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不斷閃現,每一次都讓他心如刀絞。
“蒙特茲·阿康西亞!”娜莉斯卡猛地轉過身,聲音如同冰封的怒雷,“這個卑鄙無恥的懦夫!竊賊!他不僅竊取了你的榮耀和米拉格連諾,他還用最肮臟的手段屠戮了那些信任你、忠於你的勇士!此仇不報,我娜莉斯卡·萊薩誓不為人!”她的手緊緊握住了腰間的符文劍柄,澎湃的死亡魔力幾乎要破體而出。
尤莉卡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決絕:“憤怒是必要的,但憤怒不能解決問題。蒙特茲現在控製著米拉格連諾,雷瑪斯的‘軌撒’龍利烏斯、埃斯塔利亞的‘觀日者’盧比奧和薩圖沙的“鹽怨”艾蕊娜薩是他的盟友。他們整合了提利爾相當一部分的力量,城內戒備森嚴,到處都是他們的爪牙。我們隻有三個人,即便加上奧妮克希亞和馬勒斯他們那五十名黑暗精靈衛隊,想要正麵奪回米拉格連諾,懲罰那些叛徒,無異於以卵擊石。”
她的話如同冰水,澆熄了娜莉斯卡一部分衝動的怒火,也讓李易銘從劇烈的情緒波動中稍稍冷靜下來。是的,尤莉卡說的是事實。他們現在的力量,在已經團結起來的提利爾叛徒麵前,顯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我低估了人性的貪婪和權力的腐蝕力。”李易銘緩緩說道,聲音中帶著深深的自責,“我以為,隻要我能為提利爾帶來和平與繁榮,就能贏得所有人的尊重和支援。我以為,蒙特茲·阿康西亞的忠誠是發自內心的……我錯了,錯得離譜。”
他想起了在納迦羅斯,巫王馬雷基斯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睛,以及那句“權力是最好的毒藥”的評價。當時他還不以為然,現在想來,那位活了數千年的巫王,對人性的理解遠比他深刻。
“這不是你的錯,李易銘。”尤莉卡柔聲道,她的手輕輕複上李易銘緊握的拳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傳遞一些安慰,“沒有人能預料到蒙特茲會如此卑鄙。我們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才能複仇,如何才能讓那些背叛者付出應有的代價。”
娜莉斯卡也走了過來,蹲在李易銘麵前,眼神堅定:“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我們都會追隨你。哪怕是地獄,我們也會陪你一起闖!”
李易銘抬起頭,看著兩位與他生死與共的伴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是的,他並非一無所有。他還有她們,還有那份不離不棄的信任與支援。這讓他那顆幾乎被仇恨冰封的心,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但他很快又被殘酷的現實拉了回來。希望的火苗,在強大的敵人麵前,顯得如此渺小。
“複仇……”李易銘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但很快就被一種決絕所取代,“我們當然要複仇!那些慘死的兄弟們的冤魂還在看著我們!蒙特茲和他那些同夥,必須用他們的鮮血來祭奠!”
“但是,我們用什麼來複仇?”他攤開手,掌心的血跡已經凝固,顯得觸目驚心,“我們失去了軍隊,失去了根基。米拉格連諾的民眾,即便心中不滿,在蒙特茲的高壓統治下,也難以形成有效的反抗力量。難道我們要像刺客一樣,一個個去暗殺那些叛徒嗎?那樣即便成功,也無法奪回我們失去的一切,更無法告慰那些逝去的英靈。”
這是一個殘酷而現實的問題。他們是強大的戰士和魔法師,但他們不是神。麵對一個已經初具規模的政權,個人的勇武顯得蒼白無力。
空氣再次陷入沉寂。篝火的火苗越來越小,周圍的黑暗似乎更加濃重了。
就在這時,李易銘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一個他曾經極力排斥,但此刻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稻草般的念頭。
他想起了在離開納迦羅斯之前,巫王馬雷基斯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那個看似不經意,實則充滿深意的“提議”——讓提利爾成為黑暗精靈的殖民地王國,由他李易銘擔任國王。
當時,他出於對提利爾人民的責任感,以及對完全受製於人的警惕,婉拒了這個提議。他希望提利爾能夠保持獨立,希望與納迦羅斯建立的是平等的盟友關係。
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他失去了在提利爾的一切,他的軍隊被屠戮,他的權力被篡奪,他的人民生活在恐懼之中。單憑他自己的力量,想要在短時間內推翻蒙特茲的統治,幾乎是不可能的。而時間拖得越久,蒙特茲的統治就越穩固,複仇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如果……如果他接受馬雷基斯的提議呢?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瘋狂滋長的藤蔓,迅速纏繞了他的整個心神。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將提利爾的命運與納迦羅斯緊密地捆綁在一起,意味著他將成為黑暗精靈在舊世界的代理人,意味著提利爾將不再是完全獨立的城邦。這與他最初的理想背道而馳。
但是,與複仇相比,與讓那些背叛者血債血償相比,這些代價,似乎又並非不能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力量,強大的力量!足以碾壓蒙特茲和他那些盟友的力量!而放眼整個世界,除了納迦羅斯,還有誰能,或者說,還有誰願意向他提供這樣的力量?
高等精靈?他們與黑暗精靈是死敵,絕不可能幫助一個與黑暗精靈有染的人。
帝國?他們自顧不暇,而且對提利爾這種傭兵城邦向來不屑一顧。
矮人?他們更關心自己的礦山和仇恨之書。
巴托尼亞?那些騎士老爺們或許會為了“榮譽”而戰,但絕不會為了一個異邦人的複仇而出動大軍。
基斯裡夫?尤莉卡和娜莉斯卡的故鄉,但此刻的基斯裡夫自身也麵臨著混沌的威脅,鞭長莫及。
數來數去,似乎隻有納迦羅斯,隻有那位雄才大略、冷酷無情的巫王馬雷基斯,纔有可能,也最有動機向他伸出援手——當然,是在他付出足夠代價的前提下。
李易銘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的內心在激烈地掙紮著。一邊是他的原則和理想,一邊是刻骨銘心的仇恨和複仇的渴望。天平的兩端,不斷地搖擺。
尤莉卡和娜莉斯卡都敏銳地察覺到了李易銘的異樣。
“李易銘,你在想什麼?”尤莉卡輕聲問道。
李易銘抬起頭,看著她們,眼神複雜。他緩緩地,將馬雷基斯曾經的那個“提議”說了出來。
聽完之後,尤莉卡和娜莉斯卡都陷入了沉默。
她們同樣明白這個選擇意味著什麼。娜莉斯卡出身高貴的騎士家庭,雖然已經拋棄了舊日的信仰,但讓她完全接受與黑暗精靈結盟,甚至成為其附庸,內心深處依然會有一絲抵觸。尤莉卡則更加務實,她在基斯裡夫見識了太多的政治傾軋和弱肉強食,她明白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所謂的原則有時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如果……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尤莉卡率先開口,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那麼,就去做吧。複仇,比任何虛無縹緲的獨立宣言都更重要。隻有掌握了絕對的力量,我們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也才能決定提利爾的命運。”
娜莉斯卡也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蒙特茲和他的同黨,必須死!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即便是與魔鬼交易,我也在所不惜!而且,黑暗精靈並非傳說中那般茹毛飲血的怪物,他們在納迦羅斯建立的秩序,在某些方麵,甚至比舊世界許多腐朽的王國更加嚴明和高效。或許,這並非完全是一件壞事。”她在納迦羅斯的經曆,讓她對黑暗精靈有了一些不同於舊世界主流看法的認知。
得到兩位伴侶的支援,李易銘心中的最後一塊巨石也落了地。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中的迷茫和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他猛地站起身,聲音雖然不高,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如此,我們就賭上一切!蒙特茲·阿康西亞,你既然敢背叛我,就要有承受我怒火的準備!而這份怒火,將遠超你的想象!”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金屬徽記,那是當初離開納迦羅斯時,巫王馬雷基斯親手交給他的。徽記上雕刻著一隻猙獰的九頭蛇,散發著微弱的魔法波動。馬雷基斯當時曾說過,如果他改變主意,或者遇到無法解決的麻煩,可以通過這枚徽記聯係他。
當時,李易銘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用到它。
但現在,這枚小小的徽記,卻承載著他複仇的全部希望,也可能決定著提利爾未來的命運。
唯一的選擇,往往也是最艱難的選擇。但對於此刻的李易銘而言,隻要能讓背叛者付出代價,任何選擇,都是正確的選擇。
他緊緊握著那枚徽記,感受著它冰冷的觸感,以及其中蘊含的微弱卻強大的黑暗能量。
“馬雷基斯……”他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知道,一旦啟動這枚徽記,他的人生,以及提利爾的命運,都將徹底轉向一個未知的,也可能更加凶險的方向。
但,他彆無選擇。
複仇的火焰,已經將所有的退路都燒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