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亡魂與補丁九頭鳥落在天文塔的石欄杆上時,嘴裡銜著兩封信。
德拉科正在批改五年級的魔葯論文,羽毛筆懸在羊皮紙上空,停了好幾秒才放下。
他從九頭鳥的絨羽間取下信,拆開第一封,是金斯萊的正式公函,魔法部國際魔法合作司的紅色火漆。
措辭公事公辦,大意是新學年霍格沃茨將接收第一位東方交換生,來自一個他隻在酆霽口中聽過的古老家族,希望作為斯萊特林畢業的魔藥學教授協助安排入學事宜。
第二封是酆霽的。
他先看的第二封。
“東方來的交換生叫朔夜。他的全名很長,在英文裡不太好念,他讓所有人叫他最短的兩個音節。”
“他的母親在他出發前給他的校袍縫了補丁,不是戰後物資短缺,是東方的母親們相信帶著家中的針腳遠行能護身。”
“他的眼睛在七歲時被一場不屬於他的戰爭開啟了。從此再也關不上。”
德拉科把信摺好,放進儲物櫃最上麵那格抽屜裡。
抽屜裡已經攢了厚厚一疊,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按年份排好,這是他戰後養成的習慣。
窗外傳來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的汽笛聲,遠遠地,從山腳那邊壓過來。
新學年開始了。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蒸汽散去的速度比往年更慢一些。
德拉科站在教師佇列裡,看著新生們從列車上魚貫而出,大部分是興奮到差點同手同腳的一年級生,少數是高年級的返校學生,還有幾個穿著從未見過的校袍的陌生麵孔。
其中一個站在站台邊緣,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往馬車方向走。
黑色短髮,深棕色眼睛,十四五歲,身材比同齡的英國學生更瘦小。
他的袍子是深藍色的,袖口和領口綉著銀灰色的紋路,樣式和霍格沃茨完全不同。
他站在蒸汽的邊緣,回頭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站台。
然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德拉科看到那個動作時,手指在袖口內側無意識地攥了一下。
他見過這個動作,在很久以前的某個站台上,酆霽也是這樣對著空氣點了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霍格沃茨特快列車。
那時候他還不認識她,隻是覺得這個女生的眼神太安靜了。
“馬爾福教授。”
麥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分院儀式要開始了。”
他收回視線,轉身走向城堡。
走到門廳時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深藍色校袍的背影。
他已經跟上了一年級新生的隊伍,走在最後麵,步伐很穩,不快不慢,像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不再急著趕時間。
分院儀式在大禮堂舉行。
天花闆上的魔法夜空和往年一樣亮著星星,漂浮的蠟燭在長桌上方緩緩移動,新生們排成一列等在教師席前,有些緊張得攥著袍角,有些踮著腳尖往前張望。
那個東方交換生站在佇列後半段,沒有東張西望,沒有整理袍子,隻是安靜地站著,目光從一張長桌移到另一張長桌,像是在數什麼。
麥格叫到他的名字時,全名的音節比她預想的要長。
她唸到第二個字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盡量準確地拚完了全部。
他從佇列裡走出來,在分院凳上坐下,把袍角整了一下。
分院帽在他頭上停了很久。久到長桌上的竊竊私語漸漸安靜下來,久到教師席上的弗立維開始輕輕敲桌子,久到德拉科不自覺地用手指敲了一下高腳杯的杯沿。
帽簷的褶皺在燭光下輕輕顫動。
“你在東方家族的血脈很古老,非常古老。”
“比我在霍格沃茨見過的大多數巫師都要古老。”
“你的眼睛在七歲時被一場黑魔法開啟,從此能看到生者看不見的東西。”
“你很適合拉文克勞。你的眼睛看到的比書本更多。”
“但你的腳站在哪裡?”
分院帽的聲音壓低到隻有坐在凳子上的人能聽見。朔夜沒有說話。
“你的腳站在廢墟上。你沒有走開。”
“你站在那裡數完了所有人。”
“你知道哪些人沒有走出來,你知道他們的名字,你知道他們的家人還在等。”
“你沒有走開。”
“斯萊特林。”
斯萊特林長桌上響起了掌聲。
朔夜在長桌中央坐下。
他的手放在桌麵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木頭邊緣。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在觀察,觀察每一張臉,每一個人的靈魂邊緣。
德拉科的辦公室在地窖走廊的盡頭。
斯內普退休後這間辦公室空了很久,德拉科接手時沒有重新裝修。
牆上還留著斯內普當年的書架,書脊上的燙金字母已經磨損,工作台上的坩堝架還是原來那套鐵質的,隻是把舊坩堝換成了自己從莊園帶來的那一批。
窗台上放著一根桂花枝,是九頭鳥上次銜來的。
花已經幹了,但香氣還在,很淡,混在黑湖飄進來的水汽裡。
開學第一週,他約朔夜在這間辦公室裡談話。
朔夜推門進來時沒有像大多數新生那樣緊張。
他站在門口,用極穩的語調說了一句“馬爾福教授”,然後等德拉科點頭後才走進來坐下。
德拉科問他第一週過得怎樣。
“這裡的樓梯比東方的更愛動。”
朔夜說,“我好幾次迷路。”
“所有人都迷路。我第一週也迷路。”
“走廊裡的幽靈第一次看到我時很驚訝。說我的眼睛和他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你在東方習慣和亡魂說話。”
“習慣。”
朔夜停了一下。
“但在霍格沃茨,這是需要慢慢讓別人適應的能力。”
他的英語很流利,隻是偶爾會在不太確定的詞上停頓一下,像是在腦子裡先把它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才說出口。
德拉科注意到他在說話時左手一直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節奏。
“你的陰陽眼,”
德拉科說,“是家族遺傳的?”
朔夜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不是。是戰爭中開的。”
“我七歲時黑魔法第一次侵入東方,那些咒語在我們那裡沒有對應的防禦魔法。”
“我看到很多不該在那個年紀看到的東西。後來眼睛就再也關不上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不帶任何控訴或自憐的成分,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德拉科的左前臂上,袖口遮住了大部分麵板,但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袖口邊緣那一小片極淺的灰色印記。
“您手臂上的灰色印記,也不是天生的。”
德拉科的手指在工作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是。是以前被烙上的。後來被剝離了。”
“剝離它的人。”
朔夜擡起眼睛,“她的符文體係和我家族古籍裡記載的冥界符文同源。印記邊緣有極細的暗金色紋路。”
“在我們那裡,隻有掌管引渡燈的家族才能使用這種符文。”
地窖裡安靜了好幾秒。
黑湖的水聲從窗外傳進來,很輕,像遠處有人在翻書。
德拉科看著這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看著他深棕色眼睛裡那種不是推測而是直接觀測後的篤定。
然後極輕地笑了一下,不是被逗樂的那種笑,是他在另一個人麵前第一次感受到某種奇異的平等。
“你還看到了什麼。”
朔夜沒有立刻回答。
他認真地看著德拉科,目光從他的左前臂移到胸口,再移到臉。
不像是在打量,更像是在讀一本攤開的書。
“您左前臂上的印記不是唯一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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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心臟位置有一道更深的灰色陰影,不是在麵板上,是在靈魂邊緣。”
“那是被黑魔法長期侵蝕後留下的舊傷,已經癒合了,但疤痕還在。”
“它是您在黑暗中做事時留下的。”
德拉科沒有說話。
他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指沒有動,但指節微微收緊了半寸。
朔夜看著他,語調沒有變化,像是在陳述最後一個觀測結果。
“您的靈魂很亮。”
開學第三週的星期三,朔夜在三樓走廊拐角處遇到了第一個主動和他說話的亡魂。
那是個赫奇帕奇學生,和他差不多大,穿著決戰那年的校袍,領口上別著赫奇帕奇的徽章,已經磨得有些發白。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極淡。
和霍格沃茨那些半透明的銀色幽靈不同,他是真正的亡魂,靈魂邊緣有極細微的裂痕。
是黑魔法留下的舊傷,正在緩慢癒合,邊緣已經開始收口,但癒合的速度很慢,像一棵被砍斷的樹正在試圖重新長出新皮。
他站在走廊拐角處,和生前最後一次站著的位置一模一樣。
他的背貼在石牆上,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微微向前伸著,像是在推什麼人。
他看著每一個經過的學生。
他的目光從他們的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像是在找某個人。
但他等了很久也沒有找到。
朔夜停下來,站在他旁邊,用極平靜的語調問他。
“你有沒有話想帶給誰。”
那個赫奇帕奇轉過頭看他。
他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亮了一下。
“你能看到我。”
“能。”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很輕,輕到朔夜幾乎聽不清。
“我的弟弟今年剛入學。在格蘭芬多。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我。”
“你可以告訴我他的名字。”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手無意識地往前推了一下,還是那個動作,和他生前最後一次做的事一模一樣。
“我在決戰中把他推出正門防線。”
“他一直在哭。我鬆手時沒有來得及說再見。”
“我隻喊了一句‘快跑’。”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縮起來。
“我在這裡等了很久。”
“從暑假等到開學。”
“想告訴他不要哭了,他很勇敢,比他自己以為的更勇敢。”
朔夜看著他,沒有移開目光。
“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了一個名字。
“你弟弟呢。”
他說了另一個名字。
朔夜點了點頭。
“我會的。”
他去找納威時,納威正在草藥溫室裡給第三排的曼德拉草換盆。
泥土沾滿了他的袖口,手套上還掛著半截斷掉的根須。
他聽到朔夜的聲音時擡起頭,看到這個東方交換生站在溫室門口,校袍上還沾著走廊裡的灰塵,神情和開學第一週在長桌上一樣安靜。
“隆巴頓教授。”
“怎麼了?”
納威摘下手套。
“我需要格蘭芬多新生名單。”
朔夜走進溫室,繞過一排張牙舞爪的毒觸手。
“有個赫奇帕奇在決戰中犧牲了。”
“他的弟弟今年剛入學,在格蘭芬多。他有話想帶給弟弟。”
納威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朔夜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把手套放在操作檯上。
“他叫什麼名字。”
朔夜說了那個赫奇帕奇的名字。
納威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認識這個名字。
“那個弟弟呢。”
朔夜說了弟弟的名字。
納威垂下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出溫室。
朔夜跟在他身後。
他們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入口前停下。
胖夫人正在打瞌睡,被納威輕輕叫醒時報了一句不完整的口令。
納威補全了後半句,推開門框,沒有進去,隻是側身讓朔夜能看到角落裡的那個位置。
那個一年級生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裡,瘦小的黑頭髮男孩,膝蓋上攤著一本魔咒課課本。
已經快宵禁了,公共休息室裡大部分學生都回了宿舍,隻有壁爐的火還在劈啪響著。
他縮在沙發最靠裡的位置上,課本翻開到飛行咒那一章,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字。
朔夜在他旁邊坐下。
他說了那個一年級生的名字。
“你的哥哥在三樓走廊拐角處等你。從暑假等到現在。”
那個男孩的身體僵住了。
“他在決戰中把你推出正門防線時沒有來得及說再見,隻喊了一句‘快跑’。”
“現在他想告訴你,不要哭了。你很勇敢,比你自己以為的更勇敢。”
男孩的手指在課本邊緣停住了。不再摩挲。
“你哥哥說,他看過你在站台上被分院時的樣子,—緊張到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和他當年一模一樣。他在大禮堂裡看到你被分到格蘭芬多時笑了很久,他一直知道你屬於那裡。”
男孩的手指開始用力。
指節抵在硬紙邊緣上,先是發緊,然後一節一節地發白,攥到課本封麵彎出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攥了很久,久到壁爐裡爆出一顆火星,在安靜的公共休息室裡炸開一聲極輕的脆響。
然後他的手指極輕地鬆開了。
課本邊緣上留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指甲印。
他低頭看著那道印子,眼眶終於紅了。
“他會一直在三樓拐角等你。”
“不用急,他哪裡都不會去。”
公共休息室裡隻有壁爐燃燒的聲音。
男孩沒有擡頭。
他用很小的聲音問了那個問題。
三樓拐角在哪裡。
朔夜告訴他,走廊西側,靠近黑魔法防禦術教室,那裡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到禁林。
那個男孩站起來,把課本放在沙發上。
他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然後他繼續走。
納威在走廊裡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
聖誕節假期前,酆霽從冥界發來一封信。
信很短,九頭鳥銜著落在德拉科的地窖窗台上時,信封上還沾著奈何橋邊的灰霧。
“帶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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