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朋友？醫療翼的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陽光曬過亞麻布的氣味，與地窖的陰冷、魔葯教室的苦澀截然不同。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透過高高的窗戶，在光潔的地闆上投下規整的方格。
沈夢醒來時，先感覺到的是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以及全身骨頭散架般的痠痛。胃部的灼痛變成了一種沉悶的、持續的背景音，後背的疤痕則維持著溫吞的燙。但比起昨晚那瀕臨碎裂的劇痛和魔力枯竭的虛脫，此刻的狀態已經算是……“穩定”了。
她睜開眼，灰色的瞳孔適應了一下光線，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天花闆和墨綠色的帷帳。她正躺在一張靠窗的病床上。
“你醒了？”
一個聲音從床邊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沈夢微微側頭。赫敏·格蘭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還捧著一本攤開的《標準咒語，初級》，但顯然心思不在書上。她的頭髮依舊蓬鬆，但梳理過，臉色比昨晚好了很多，棕色的眼睛裡盛滿了顯而易見的擔憂，還有一絲未散盡的驚悸。
“感覺怎麼樣？龐弗雷夫人說你魔力嚴重透支，還有……呃，一些舊疾複發。她給你用了提神劑和緩和劑。”赫敏語速很快，但努力控製著音量，“你睡了一整天。”
一整天？沈夢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想說話，卻隻發出一點氣音。
赫敏立刻站起身，從床頭櫃上端過一個水杯，裡麵插著一根彎曲的吸管：“龐弗雷夫人說你可以喝點水。”
沈夢就著吸管，小口啜飲。溫水流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慰藉。她喝了幾口，輕輕搖了搖頭。
赫敏放下水杯，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頁。“昨晚……謝謝你。”她突然說，聲音低了下去，臉頰有些泛紅，“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會怎樣。還有，你最後對奇洛教授說的……”
沈夢靜靜地看著她。這個聰明、驕傲的女孩，此刻臉上是真切的感激和後怕，或許還有些愧疚——為她之前的哭泣和孤立。
“是巨怪……滑倒了。”沈夢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總算能成句，“湊巧。”
赫敏咬了咬嘴唇，顯然不信這個解釋。她親眼看到沈夢是如何製造水幕，如何精準地“影響”了巨怪的木棒，儘管那之後她立刻就倒下咳血，看起來比被攻擊的人還要慘。“那不是湊巧。”她堅持道，隨即又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哈利和羅恩也想來看你，但龐弗雷夫人說你需要絕對安靜。他們……很擔心你。我們都很擔心。”
“擔心？”沈夢重複這個詞，灰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沒必要。”
“當然有必要！”赫敏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又立刻壓低，“你救了我們！而且……”她猶豫了一下，“而且你看起來……很不好。昨晚斯內普教授把你抱進來的時候，你的臉色……”她打了個寒噤，沒再說下去。
斯內普……沈夢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昨晚昏迷前的最後感知湧回腦海。冰冷的懷抱，審視的目光，還有那句“交給你們了”。他肯定看出了更多東西。那道轉移視線的微小把戲，或許能瞞過麥格教授和驚魂未定的學生們，但絕對瞞不過他那雙眼睛。
“他……斯內普教授，後來有說什麼嗎？”沈夢問，語氣盡量平淡。
赫敏搖搖頭：“沒有。他把你交給龐弗雷夫人就走了，臉色……挺嚇人的。”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龐弗雷夫人好像和他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關於你的……‘舊疾’。斯內普教授聽著，沒說話，然後就走了。”
沈夢垂下眼。意料之中。她的“病歷”在斯內普那裡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不僅靈魂破損，舊傷纏身，現在還多了“魯莽逞強，魔力透支，疑點重重”。
“奇洛教授呢？”她換了個話題。
赫敏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和隱隱的懷疑：“麥格教授後來盤問了我們很久，關於我們為什麼會在那裡。我們說了馬爾福約決鬥和巨怪的事，但沒提你從密道來……”她看了沈夢一眼，見對方沒反應，繼續道，“麥格教授很生氣，扣了我們很多分，但也表揚了我們……嗯，試圖對抗巨怪的‘勇氣’，雖然她認為那愚蠢透頂。”她撇了撇嘴，“至於奇洛教授，他一直在發抖，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隻是聽到聲音趕過來。但麥格教授和斯內普教授好像……不太相信他。尤其是你說了那句話之後。”
“我說了什麼？”沈夢擡眼看她。
“你說……奇洛教授身上的味道，和巨怪有點像，在走廊那邊聞到過。”赫敏複述著，眉頭緊鎖，“這很奇怪，不是嗎？巨怪那麼臭，奇洛教授身上雖然有大蒜味，但……而且你的樣子，不像是隨口說的。”她探究地看著沈夢，“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沈夢沉默了幾秒。“我什麼都不知道。”她最終說，聲音平靜無波，“隻是……當時太害怕了，可能聞錯了。”
赫敏顯然不信，但她沒有追問。在醫療翼明亮的陽光下，沈夢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和那雙沉寂的灰色眼睛，有種讓人不忍逼問的脆弱感。
“不管怎樣，”赫敏站起身，將書抱在懷裡，“你好好休息。龐弗雷夫人說你至少還要再觀察一天。我們……我們晚點再來看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她最後一句說得有些猶豫，似乎不確定斯萊特林是否願意接受格蘭芬多的探視。
沈夢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赫敏離開後，醫療翼恢復了安靜。龐弗雷夫人過來檢查了一次，量了體溫，又給了她一小杯味道古怪但喝下去後確實感覺暖洋洋的藥劑，叮囑她繼續休息。
陽光慢慢偏移，在床單上移動。沈夢躺著，看著光影變化。身體的疼痛和虛弱是真實的，但比起昨晚生死一線的狼狽和靈魂深處傳來的崩解警報，此刻的安靜甚至算得上一種奢侈。
她想起赫敏剛才的話——“我們都很擔心你。”
“我們”。哈利，羅恩，赫敏。救世主三人組。她這個“錯誤”，竟然陰差陽錯地，和這個世界的核心人物產生了交集，甚至得到了……“擔心”。
多麼諷刺。她原本隻想做個悄無聲息的旁觀者，腐爛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沈夢以為又是龐弗雷夫人或者赫敏，但進來的卻是兩個她沒想到的人——哈利·波特和羅恩·韋斯萊。
兩人站在門口，顯得有些侷促。哈利抓了抓他亂糟糟的黑髮，綠眼睛裡帶著明顯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為了飛行課的墨水？還是為了昨晚把她卷進危險？）。羅恩的臉有點紅，手指不安地摳著袍子縫線。
“嗨，”哈利先開口，聲音不大，“我們……聽說你醒了。赫敏說我們可以來看看。”
沈夢看著他們。救世主和他的忠實朋友。兩個因為“大難不死的男孩”光環和純血家族歧視而註定與她立場對立的格蘭芬多。
“謝謝。”她低聲說，語氣依舊平淡。
“你感覺怎麼樣？”哈利走近了幾步，綠眼睛仔細打量著她的臉色，眉頭微蹙，“你看上去……還是不太好。”
“好多了。”沈夢簡短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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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憋住了，隻是用一種混合著好奇和些許彆扭的眼神看著她。大概在琢磨一個斯萊特林（還是純血）為什麼會冒險救他們，還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短暫的沉默有些尷尬。
“昨晚……謝謝你。”哈利再次道謝，語氣很真誠，“如果不是你……赫敏可能就……”他頓了頓，“還有，你最後那一下，讓巨怪的木棒脫手……很厲害。”他說這話時，眼睛裡帶著一絲純粹的欽佩，儘管他自己纔是那個被麥格教授拉去訓練找球手的天才。
“湊巧。”沈夢重複了對赫敏的說辭。
“那不是湊巧。”這次說話的是羅恩，他聲音粗嘎，但很肯定，“我看得清楚，你用了清水咒，還扔了什麼東西……雖然沒看清。而且你之前叫掃帚都費勁……”他突然意識到這話可能不太禮貌，訕訕地住了嘴。
沈夢沒在意。“隻是應急。”她說。
又是一陣沉默。哈利和羅恩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道謝的話說了，關心的話問了，剩下的……就是橫亙在學院和血統之間的無形壁壘。
“嗯……那你好好休息。”哈利最後說，拉了拉羅恩的袖子，“我們就不打擾你了。”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波特。”沈夢忽然開口。
哈利停住腳步，回過頭。
沈夢灰色的眼睛看著他，停頓了片刻，才說：“小心奇洛教授。”
哈利愣了一下，綠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和困惑：“為什麼？”
羅恩也轉過身，臉上帶著同樣的疑問。
沈夢沒有解釋。她隻是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陽光，聲音輕得像嘆息：“隻是……感覺。”
哈利和羅恩對視一眼，顯然對這個沒頭沒尾的警告感到不解，但沈夢那副虛弱又疏離的樣子，讓他們無法繼續追問。
“……謝謝。”哈利最終說，語氣多了幾分鄭重，“我們會注意的。”
他們離開了。
醫療翼再次隻剩下她一個人。陽光漸漸變成金紅色，晚霞映紅了窗戶。
小心奇洛教授。她能說的，也隻有這麼多了。更多的話，會引來無法控製的連鎖反應。她隻是個“樣本”，一個“錯誤”，沒有資格，也沒有力量去改變既定的軌跡。昨晚的插手，已經是在危險的邊緣試探。
龐弗雷夫人送來了清淡的晚餐——燕麥粥和煮熟的蘋果。沈夢勉強吃了幾口。胃部沒有劇烈抗議，這是個好跡象。
夜幕降臨，醫療翼點起了燈。龐弗雷夫人給她換了最後一次葯，叮囑她明早如果沒事就可以回去了。
沈夢躺在病床上，聽著城堡夜晚隱約的各種聲響。身體依舊疲憊疼痛，但思緒卻異常清晰。
赫敏的感激和擔憂，哈利的真誠道謝和隱含的愧疚，羅恩彆扭的好奇……這些鮮活的情感，像細小的、溫暖的溪流，試圖滲入她冰冷僵硬的軀殼。
而她回應的，隻有冷淡和沉默。
不是不願，是不能。
每一次情感的牽動，都可能加劇靈魂與這具身體的排斥。每一次更深的捲入，都可能讓她這個“錯誤”暴露得更徹底。
她必須保持距離。必須像斯內普所期望的那樣，做一個“安靜的觀察樣本”。
可是……當赫敏那雙盛滿後怕和感激的棕色眼睛望著她時，當哈利那純粹的綠眼睛裡映出她的倒影時，她內心深處某個早已凍結的角落，似乎……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鬆動了一絲裂痕。
窗外，霍格沃茨的星空開始閃爍。
沈夢閉上眼。
朋友？
多麼奢侈，又多麼危險的一個詞。
對她這個穿越了一千次、隻剩下一具殘破空殼的流浪者來說，更是遙不可及。
明天，回到斯萊特林，回到地窖的陰冷和斯內普的審視下。繼續扮演那個蒼白、病弱、神秘、或許還有點“魯莽”的純血小姐。
而救世主和他的朋友們，將繼續他們的冒險，他們的成長，他們註定波瀾壯闊的命運。
兩條線，因為一次意外短暫相交，然後，或許會漸行漸遠。
這樣也好。
她這樣告訴自己。
寂靜中，隻有醫療翼魔法鐘擺規律的滴答聲，和她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心跳。
以及，胃部那永不消散的、熟悉的隱痛……隱隱的疼痛，一直在提醒著她，她並不屬於這裡，她和別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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