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憑什麼？胃裡的鈍痛變成了綿密的、帶著燒灼感的抗議，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下方那團紊亂的內臟。後背的疤痕也跟著湊熱鬧，在剛剛那一下撞擊後，像一塊被重新燒紅的鐵，隔著衣料熨燙著她的脊骨。
沈夢幾乎是挪回斯萊特林地窖的。每一步，腳底都像踩在鬆軟的雲層上，虛浮，不著力。下午的陽光透過高高的、髒兮兮的黑湖窗戶，在水波折射下變成晃動不定的慘綠色光斑，映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更添幾分鬼氣。
休息室裡比平時嘈雜些，飛行課的話題顯然還在發酵。幾個高年級學生聚在壁爐邊，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隆巴頓那蠢貨差點把自己摔成肉餅……”
“……維克裡？那個新來的？她居然敢騎掃帚去接？真是瘋了……”
“……波特那小子……麥格教授直接把他帶走了！你們看見了嗎？她臉上的表情……”
“……等著看吧，破特肯定要倒大黴，未經允許擅自飛行……”
沈夢垂著眼，貼著冰冷的石牆，盡量不引起注意地穿過休息室。那些議論鑽進耳朵，又迅速滑走，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她現在全部的精力都用來對抗身體內部那場愈演愈烈的叛亂，以及思考如何度過今晚——斯內普的魔藥效果正在加速消退，她自己的存貨有限，而今天這番折騰，無疑加劇了消耗。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到女生寢室通道入口的石門時，一陣刻意拔高的、帶著慣有譏誚腔調的聲音，攔住了她的去路。
“看看這是誰？我們‘英勇’的維克裡小姐。”德拉科·馬爾福從旁邊一張高背椅後轉了出來，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惡意的光芒，克拉布和高爾像兩座肉山似的堵在稍後的位置，擋住了部分去路。“沒摔斷脖子？真是遺憾。”
沈夢停住腳步，灰色的眼睛擡起，平靜無波地看向他。胃部又抽搐了一下，她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讓開，馬爾福。”她的聲音沙啞，但很平穩。
“這麼急著回去？躲起來舔傷口？”德拉科歪了歪頭，踱近一步，上下打量著她，“還是說……怕了？怕自己那點可憐的小把戲被拆穿？假裝英雄？結果呢？隆巴頓被擡走了，你自己也弄得像個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陰屍，”他嗤笑一聲，“而破特——那個疤頭！——反而出盡了風頭！麥格教授親自把他帶走了！誰知道是去關禁閉還是給他發獎盃！”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甘和惱火，顯然哈利·波特在飛行課上的表現和後續發展，深深刺痛了他作為“未來斯萊特林找球手”的自尊。
沈夢沒興趣安撫他的情緒，也沒力氣和他進行無意義的口舌之爭。她隻想快點回到那個冰冷的單間，躺下，也許再灌一瓶緩和劑。
“我說，讓開。”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透出一絲冷意。
德拉科似乎被她的態度激怒了，或者，他本就打算找點樂子來轉移自己的挫敗感。他蒼白的臉頰浮起一絲紅暈，猛地從袍子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魔杖，而是一個被揉得有些發皺的紙條。
“哼，誰在乎你。”他哼了一聲，但並沒有立刻讓開，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更重要的事，臉上的惱怒被一種混合著興奮和挑釁的表情取代。他晃了晃手裡的紙條，壓低了一點聲音，確保隻有沈夢和附近的克拉布、高爾能聽清，“聽著，疤頭……還有他那個窮鬼跟班韋斯萊，他們今晚完蛋了。”
沈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胃部的灼痛似乎都因此停滯了半拍。
德拉科沒注意她的細微變化，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惡作劇即將得逞的得意：“午夜。獎品陳列室。疤頭親口答應的，決鬥。巫師間的決鬥。”他灰色的眼睛裡閃著光，“當然，他們不會等到對手的。因為我會——好心地——告訴費爾奇，有幾個不守規矩的小崽子半夜不睡覺，在城堡裡遊盪。”
他說完，像是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宣告，挺直了背，等著看沈夢的反應——驚訝？恐懼？或者至少是那麼一點點的……欽佩？
沈夢隻是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蒼白的、近乎漠然的平靜。隻有那雙灰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果然如此”的疲憊瞭然。
她早就知道這個“劇情”。馬爾福的挑釁，哈利的應戰，午夜獎品陳列室的陷阱，然後意外闖入三樓禁區，遇到三頭犬路威……這是救世主一年級冒險的開端，是命中註定的一環。
隻是當它如此鮮活地、帶著馬爾福身上淡淡的髮蠟味和少年人惡意的興奮，攤開在她麵前時，她感到的隻是一種更深沉的、浸透骨髓的荒謬和冰冷。
她這個遊盪了千世的殘破魂魄，此刻卻站在這裡，聽著一個十一歲男孩興緻勃勃地謀劃著如何讓“救世主”倒黴。
而她自己的“倒黴”，是靈魂的崩解，是永無止境的病痛，是連一口安穩的空氣都成為奢侈。
“很有趣的計劃，馬爾福。”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祝你們玩得愉快。”
說完，她不再看他，側身，從克拉布和高爾之間留出的、並不寬敞的縫隙裡擠了過去。克拉布笨拙地挪了挪腳，似乎想絆她一下，但沈夢的步伐雖然虛浮，卻恰好避開了。
德拉科在她身後，似乎因為沒得到預期的反應而有些惱火，低聲罵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怪胎”之類的。
沈夢沒有回頭。她推開石門，走進相對安靜的寢室通道。腳步聲在石廊裡發出空洞的迴響。
回到單間，反手鎖上門。世界再次被隔絕在外。她背靠著冰涼的門闆，緩緩滑坐下去，額頭頂著膝蓋。
寂靜中，身體內部的喧囂被無限放大。胃部的灼燒，肋間的悶痛，後背疤痕的滾燙，還有喉嚨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它們交織在一起，演奏著一曲隻有她能聽見的、名為“磨損”的哀歌。
她蜷縮著，試圖用雙臂壓住腹部的疼痛，但收效甚微。冷汗再次滲出，浸濕了內層的襯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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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福的話在腦海中回放。午夜。獎品陳列室。費爾奇。三頭犬。
救世主的冒險開始了。
而她呢？
她慢慢擡起頭，灰色的眼睛望向房間裡唯一的小窗。窗外是黑湖永恆幽暗的水波，偶爾有巨大而模糊的影子緩緩遊過。這裡沒有陽光，隻有永恆的、沉滯的陰冷。
她想起下午陽光下，哈利·波特騎在掃帚上，那種渾然天成、彷彿天空本就是他領地般的自如。想起麥格教授拉著他離開時，臉上那種混合著震驚與發現瑰寶般的激動。
那是被世界選中的人。他的每一步，無論看起來多麼莽撞或危險，最終都會通向榮光與成長。
而她，沈夢·維克裡，隻是一個錯誤。一個正在被自身的存在緩慢吞噬的bug。連在這個世界多呼吸一口空氣，都要支付痛苦的代價。
今晚，當救世主開始他第一次夜遊冒險時，她會做什麼？
躺在床上，忍受病痛，祈禱自己不要吐血吐到昏死過去？還是再次嘗試調配那收效甚微、副作用卻越來越明顯的緩和劑？
一股尖銳的、混合著自嘲與冰冷怒意的情緒，突然刺穿了麻木的疼痛。
憑什麼？
憑什麼她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腐爛在角落？憑什麼她要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旁觀著別人的命運轟轟烈烈地展開？
就因為她是個“錯誤”？
胃部猛地一陣劇烈痙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她猝不及防，彎腰乾嘔起來，卻隻吐出一點帶著血絲的酸水。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嗡嗡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那陣猛烈的痛苦才稍稍平息。她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嘴角殘留著血沫。
不。她不能去。什麼都不能做。
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關注，破壞斯內普勉強維持的“觀察樣本”平衡，甚至可能提前引爆她這個“錯誤”。
她必須“正常”。必須像所有其他斯萊特林新生一樣，對馬爾福的計劃一無所知，對波特的冒險漠不關心。
窗外，黑湖的水波無聲蕩漾。
時間在疼痛與寂靜中緩慢爬行。晚餐鐘聲響起，她沒動。胃部拒絕任何食物。晚些時候，休息室裡的人聲逐漸稀疏，最終歸於沉寂。宵禁時間到了。
她終於掙紮著站起來，用冷水擦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濃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嘴唇乾裂起皮。她換下沾染了草屑和塵土（或許還有自己血沫）的袍子，換上乾淨的睡衣，動作遲緩得像一個生了銹的機器人。
躺到床上，冰冷的床單貼著麵板。她睜著眼，看著頭頂墨綠色的帷帳。身體的疼痛是永恆的背景音，而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飄向城堡的某處。
此刻，哈利·波特和羅恩·韋斯萊，或許正躲在隱形衣下（如果他們有的話），或者躡手躡腳地溜出格蘭芬多塔樓，心臟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怦怦直跳。他們會在走廊裡碰到差點沒頭的尼克，會被皮皮鬼刁難，然後慌不擇路地逃進三樓禁區……
而費爾奇和他的貓洛麗絲夫人，正在黑暗中興奮地搜尋著不守規矩的學生……
馬爾福呢？他大概正得意地躺在自己華麗的四柱床上，想象著明天早上波特和韋斯萊被關禁閉甚至開除的狼狽模樣……
而她，沈夢·維克裡，斯萊特林的新生，銀髮灰眸的純血“小姐”，正躺在地窖深處，獨自對抗著來自靈魂和肉體的雙重崩解，對即將發生在咫尺之外的、決定這個世界未來走向的第一次關鍵冒險，瞭如指掌，卻隻能做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
不，甚至連旁觀者都算不上。隻是一個被迫滯留在此處的、無關緊要的、逐漸消散的回聲。
胃部又是一陣熟悉的抽緊。她側過身，蜷縮起來，手指深深陷進柔軟的羽毛枕頭。
夜還很長。疼痛也是。
遠處，城堡的石牆深處，似乎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絕非人類發出的巨大咆哮，隨即又被無邊的寂靜吞沒。
沈夢閉上了眼睛。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如果地窖有太陽的話）。救世主的名聲會因為“戰勝”巨怪（哦，對了，還有巨怪事件）而更加響亮。而她，依舊要麵對魔葯課，麵對斯內普冰冷的審視，麵對自己這具不斷背叛她的身體。
這就是她的“穿越”。第一千零一次。不是冒險，不是奇遇。
隻是一場緩慢的、安靜的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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