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家”夏末的風終於染上了一絲不容錯辨的涼意,穿過空曠的走廊時,帶起幽靈般的嗚咽。地窖的單間裡,連那點透過黑湖水波折射進來的、朦朧稀薄的光線,也似乎變得更加吝嗇和清冷。
沈夢的日子依舊在寂靜和自我封閉中流逝,像黑湖深處一粒緩慢沉降的沙。直到一天早晨,一隻陌生的、帶著維克裡家族銀色蛇形火漆印的信封,被家養小精靈無聲地放在了她的門口。
信紙是厚重的羊皮紙,邊緣燙著銀線,字跡華麗而冰冷,措辭客套得近乎公式化。大意是:鑒於“令人遺憾的長期健康狀況”以及“家族內部某些事務需要年輕一代成員參與並接受指導”,維克裡家族決定,沈夢應當在這個暑假結束前返回家族宅邸,進行“必要的休養和熟悉家族事務”,為期兩周。信件末尾附上了來接她的馬車抵達霍格沃茨的日期和時間——就在三天後。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這是一道通知,或者說,命令。
沈夢捏著信紙,指尖冰涼。羊皮紙光滑的表麵和她掌心因長期握筆和翻書留下的薄繭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沉悶的抽緊。維克裡家族……那個存在於這具身體記憶碎片裡的、空曠、冰冷、充滿繁文縟節和審視目光的地方。她這個“借用者”對那裡毫無歸屬感,甚至感到一絲本能的排斥和警惕。所謂的“休養”和“熟悉事務”,恐怕更多的是對她這個“病弱繼承人”現狀的探查,以及對她在霍格沃茨這半年“異常表現”(如果家族有耳目的話)的質詢。
回去?將自己暴露在另一個充滿未知和潛在危險的環境裡?以她目前的狀態,無異於一場冒險。
但拒絕?她沒有理由,也沒有能力。維克裡家族是這具身體的合法監護人,霍格沃茨無權,也不會強行扣留一個學生——尤其是在對方打著“健康”和“家族義務”的旗號時。
她必須在三天內做出安排,不僅是她自己,還有……雪絨。
小貓正趴在她腳邊那塊舊毯子上,抱著她昨天用一小塊軟木給它新做的、散發著淡淡橡木清香的“玩具”,有一下沒一下地啃咬著,金色眼睛半眯著,顯得愜意而滿足。陽光(依舊是隔了重重水波的那點慘淡光線)落在它潔白蓬鬆的背上,暈開一小圈模糊的光暈。
沈夢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灰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帶它去維克裡莊園?絕無可能。且不說長途馬車顛簸對幼貓的傷害,單是那個冰冷古闆、對“規矩”和“體麵”苛求到極緻的環境,就絕不會容忍一隻來歷不明的寵物,尤其是一隻可能被視為“不潔”或“麻煩”的貓。雪絨的存在,一旦被發現,最好的結局可能是被立刻“處理”掉。
留在霍格沃茨?地窖單間不再安全。家養小精靈會進行徹底的暑期清掃,斯內普也可能隨時因為任何理由進入(尤其是她離開後)。將雪絨獨自留在這個空曠冰冷的城堡裡,無人照料,結局同樣可以預見。
那麼,隻剩下一個選擇。
一個她之前從未認真考慮過,但此刻卻無比清晰、幾乎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她將信紙摺疊好,放在書桌一角。然後,她彎下腰,動作有些遲緩地將雪絨從毯子上抱起來。小貓似乎有些驚訝,但並未掙紮,隻是仰起頭,用那雙澄澈的金色眼睛望著她,輕輕“喵”了一聲,帶著疑問。
沈夢將它抱在懷裡,感受著那團溫熱柔軟的小身體緊貼著自己的胸口,聽著它細弱卻平穩的心跳。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幽暗晃動的水波,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低聲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要離開幾天。你不能跟我去。”
雪絨似乎聽懂了,或者至少是感受到了她語氣中的異樣,不安地動了動,爪子輕輕勾住了她的衣襟。
“你會留在這裡。”沈夢繼續說,目光依舊投向窗外,沒有看它,“但不是在房間。我會把你……託付給一個人。”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或者,在積蓄說出那個名字的勇氣。
“鄧布利多教授。”
懷裡的雪絨沒有任何反應,隻是依舊用那雙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沈夢知道,這個決定風險極大。將雪絨直接交到鄧布利多手中,等於徹底承認了這隻貓的存在和重要性,也將自己與這隻貓的聯絡,更加明確地擺在了那位睿智校長的麵前。這可能會帶來更多的觀察、試探,甚至……利用。
但,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確保雪絨安全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鄧布利多既然能默許它的存在,能說出那番關於“存在痕跡”的話,那麼,至少在短期內,他不會傷害它,甚至會提供基本的照料。比起維克裡莊園的冰冷未知和地窖的空曠危險,校長室至少是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她需要賭一把。賭鄧布利多的憐憫,賭他對“生命”和“可能性”那廣博到近乎天真的珍視。
做出決定後,行動變得簡單而決絕。
她沒有立刻去找鄧布利多。而是用了接下來的兩天時間,更加細緻地照顧雪絨,觀察它的每一個習慣,記錄它偏好的食物溫度和進食時間,甚至嘗試教它認識一個簡單的、用舊絲帶係成的“玩具”,希望能在陌生的環境裡給它一點熟悉的安慰。她將這些資訊,連同剩餘的一點高能口糧(儘管鄧布利多可能不需要),以及雪絨最喜歡的那個軟木玩具和鋪著小毯子的舊籃子(它睡覺的地方),仔細地整理好。
然後,在出發前往維克裡莊園的前一天傍晚,她換上了最整潔的校袍(儘管因為消瘦而顯得有些空蕩),將銀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平靜得近乎空洞。她將睡得迷迷糊糊的雪絨輕輕放進鋪著柔軟襯墊的舊籃子裡,蓋上一條透氣薄紗,提起籃子,走出了房間。
走廊空曠寂靜,腳步聲清晰可聞。她沒有去禮堂,沒有去任何可能有人的地方,而是徑直走向城堡八樓,那個滴水嘴石獸守衛的樓梯口。
石獸在她靠近時,懶洋洋地睜開了石頭眼睛。
“我需要見鄧布利多教授。”沈夢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石獸沒有立刻讓開,隻是歪了歪腦袋,似乎在打量她和她手中的籃子。
沈夢沒有重複,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
幾秒鐘後,石獸似乎得到了某種無聲的許可,它向後跳開,身後的螺旋樓梯緩緩顯現。
沈夢踏上樓梯,籃子在她手中微微晃動。雪絨似乎被驚醒了,在籃子裡發出細微的騷動聲,但很快又安靜下去。
校長室的門虛掩著。她敲了敲門。
“請進,維克裡小姐。”鄧布利多的聲音從裡麵傳來,溫和,帶著一絲瞭然,彷彿早就預料到她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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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夢推開門。
校長室依舊溫暖,充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銀器發出的輕柔嗡鳴和旋轉聲。鄧布利多坐在他寬大的書桌後,麵前攤開著一本巨大的、書頁邊緣泛著金光的典籍。他擡起頭,半月形眼鏡後的藍色眼睛落在她身上,又緩緩移向她手中提著的舊籃子,目光裡沒有絲毫驚訝,隻有一種深沉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平靜。
“下午好,校長。”沈夢走進房間,在書桌前停下腳步。她沒有坐下,隻是將手中的籃子,輕輕地放在了鄧布利多光潔的桌麵上。
籃子裡的雪絨似乎感覺到了環境的變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充滿奇妙氣息的房間,最後,目光落在了鄧布利多那銀白色的長須和溫和的臉上。它似乎並不害怕,隻是歪了歪頭,輕輕“喵”了一聲。
鄧布利多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切的笑容,他伸出手指,隔著一段距離,對著雪絨的方向虛點了點。“下午好,我們的小客人。”他的聲音更加柔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與任何生命溝通的韻律。
然後,他看向沈夢,藍眼睛裡的溫和未減,卻多了一絲詢問的意味。
沈夢避開了他的目光,垂眼看著桌麵,聲音平穩地陳述:“維克裡家族要求我回去兩周。明天出發。我無法帶它同行,也不能將它獨自留在宿舍。”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它在霍格沃茨期間,飲食和作息習慣,以及它喜歡的東西,我都記錄在這張羊皮紙上。”她從袖中取出一卷寫得密密麻麻、但字跡工整的小羊皮紙,放在籃子旁邊。
“它很安靜,不會給您添太多麻煩。食物……家養小精靈知道準備什麼。”她補充道,語氣裡沒有請求,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託付,“兩周後,我會回來接它。如果……如果我沒有回來,或者發生其他意外,”她擡起眼,灰色的眸子第一次直接對上鄧布利多的藍眼睛,裡麵是一片沉寂的荒原,“請您……妥善安置它。找一個……不會傷害它的人家。”
她沒有說“照顧它直到終老”,那要求太過分。隻是“妥善安置”。這是她能為雪絨爭取的,最現實,也最無力的保障。
鄧布利多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嚴肅、也更加深沉的神情。他沒有立刻去看那張羊皮紙,也沒有去碰籃子,隻是看著沈夢,看了很久。
“維克裡家族……”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吟,“我瞭解了,孩子。”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能帶貓去,沒有質疑她的決定,甚至沒有對她那句“如果我沒有回來”表現出過多的驚訝或追問。他隻是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向籃子裡正試圖用爪子去勾籃邊絲帶的好奇小貓。
“霍格沃茨會確保每一位客人的安全與舒適,無論大小。”鄧布利多的聲音恢復了溫和,卻帶著一種承諾的分量,“你的‘小同伴’在這裡會很安全。我會親自照看它,直到你回來。”
他伸出手,這一次,不是虛點,而是輕輕開啟了籃蓋。雪絨立刻仰起頭,金色眼睛望著他,又看了看旁邊的沈夢,似乎有些困惑,但沒有躲閃。
鄧布利多微笑著,用一根布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指,輕輕撓了撓雪絨的下巴。小貓舒服地眯起眼睛,發出了細弱的呼嚕聲。
沈夢看著這一幕,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稍稍鬆動了一絲,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冰冷的空洞感取代。託付完成。她與這個世界最後一點柔軟的、有溫度的“聯絡”,被暫時移交了出去。
“謝謝您,校長。”她低聲說,微微欠身,然後,不再看雪絨,也不再看鄧布利多,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步伐平穩,背脊挺直,彷彿剛才交付出去的,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行李。
“維克裡小姐。”鄧布利多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沈夢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城堡的大門,永遠為它的學生敞開。”鄧布利多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無論何時。”
沈夢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沒有回應,隻是再次邁開步子,拉開門,走了出去。
厚重的門在她身後合攏,隔絕了校長室的溫暖,銀器的嗡鳴,小貓細弱的呼嚕聲,以及鄧布利多那雙彷彿能包容一切、又洞察一切的藍色眼睛。
走廊裡冰冷空曠。
她獨自一人,走下旋轉樓梯,穿過寂靜的城堡,回到地窖那個同樣冰冷寂靜的單間。
房間裡少了那團白色的身影,少了細弱的貓叫,少了那份微弱卻執著的生命氣息。一下子,空曠得令人窒息。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湖永恆幽暗的水波。
胃部的隱痛,後背的灼熱,靈魂深處的荒蕪……一切如舊。
隻是這一次,連膝頭那點微弱的重量和溫暖,也暫時失去了。
她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玻璃上。
兩天後,一輛印著維克裡家族徽記、由兩匹神駿黑馬拉著的封閉式馬車,準時停在了霍格沃茨城堡前。沈夢提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裡麵隻有最必要的衣物和幾本書),穿著整齊但依舊顯得空蕩的袍子,在一位麵容刻闆、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巫(家族派來的“監護人”)的注視下,沉默地登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發出單調的聲響,載著她駛離城堡,駛向那個未知的、冰冷的“家”。
霍格沃茨的塔樓在視野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和茂密的林木之後。
地窖的單間徹底空了。
校長室裡,雪絨趴在鄧布利多寬大的書桌上,旁邊放著那捲寫滿注意事項的羊皮紙和它心愛的軟木玩具。它似乎有些不安,時不時擡起頭,金色眼睛望向緊閉的門口,輕輕叫喚一聲,彷彿在尋找那個熟悉卻冰冷的身影。
鄧布利多放下手中的羽毛筆,溫和地撫摸著它柔軟的脊背。
“耐心點,小傢夥。”他輕聲說,目光投向窗外馬車消失的方向,藍眼睛裡光芒閃爍,深邃難明。
“她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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