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後悔塞德裡克離去的腳步聲，如同最後一片落葉墜入深潭，被塔頂呼嘯的風聲徹底吞沒。空曠的塔頂，重新隻剩下沈夢一人，與亙古的星光、刺骨的寒風為伴。
方纔與塞德裡克簡短交談時，那份因他人善意而勉強維持的平靜外殼，在他離開後，如同被寒風吹裂的冰麵，驟然破碎。一直強行壓抑的情緒，如同掙脫了堤壩的洪水，洶湧地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禦。
失望。
對自己選擇的、深深的、噬骨的後悔。
還有……那從未被允許浮現的、細微卻尖銳的委屈。
失望，並非針對塞德裡克的善意，也並非完全針對開場舞的尷尬。那是一種更廣泛的、指向自身和整個境遇的灰暗情緒。她失望於火焰杯那荒誕的選擇，失望於自己那套自以為能“解決問題”的愚蠢計劃（邀請斯內普），失望於自己即使拚盡全力、傷痕纍纍，也隻能換來一個可憐的三分和無數審視、嘲笑或同情的目光。她更失望於……自己似乎永遠無法真正掌控任何事情，永遠被命運（或陰謀）推著，跌跌撞撞地走向一個又一個未知的險境。
而後悔，則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她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在麥格教授麵前保持沉默，而不是直接拒絕或尋求豁免。她後悔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邀請斯內普那個瘋狂念頭，並將它付諸實施。她後悔自己穿上那條裙子，後悔自己出現在舞會上，後悔自己成為勇士，甚至……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要交換眼睛，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為什麼要“知道”那些該死的“未來”！
每一個選擇，在當時看來似乎都是迫不得已或“最佳”方案，但現在回想起來，卻都顯得如此愚蠢、短視、自取其辱！她像一個小醜，在自己的悲劇裡，笨拙地扮演著各種不合時宜的角色，還自以為能夠掌控局麵。
最後，那絲委屈，像一根細小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所有堅硬的外殼。為什麼是她？她隻是想安靜地活著，在黑暗中摸索一條生存之路，為什麼所有的麻煩、危險、惡意和尷尬都要找上她？她失去了眼睛，失去了健康，背負著沉重的秘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卻還是要被拖到聚光燈下，接受所有人的評判和嘲笑。斯內普那冰冷的抽離、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芙蓉毫不掩飾的輕蔑、還有此刻左腿隱隱傳來的疼痛……所有的一切，匯聚成一股酸澀的洪流，衝撞著她的眼眶。
她想哭。
這個認知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陌生和恐慌。哭泣是軟弱的象徵，是無用的宣洩，是她早已摒棄的、屬於“過去”那個脆弱自己的東西。在這個冰冷而殘酷的世界裡，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暴露弱點，引來更多的傷害。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刺痛，也強行壓製著那股翻湧的淚意。她擡起頭（儘管看不見），讓更加凜冽的寒風直接吹打在臉上，試圖用物理的寒冷凍結情感的波動。
厚實的紅色毛絨鬥篷包裹著她，那對柔軟的白色貓耳朵在風中無助地抖動。溫暖的觸感此刻卻像一種諷刺的提醒——即使有匿名的關懷和溫暖的外在，內裡的寒冷和孤寂，依舊無法驅散。
她鬆開緊咬的唇，發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近乎嘆息的抽氣聲。沒有眼淚落下，但眼眶確實感到了陌生的酸脹和發熱。她迅速低下頭，將臉更深地埋進鬥篷兜帽的絨毛裡，彷彿這樣就能藏起所有不該流露的情緒。
小黑在她腳邊不安地動了動，深紫色的眼眸仰望著她，彷彿能感知到她靈魂深處那劇烈的動蕩。陰影無聲地蔓延開來，試圖將她整個人都籠罩進去，隔絕外界的寒風，也或許……是想吸收那份無形的悲傷。
塔頂的風依舊在呼嘯，星空依舊冰冷璀璨。霍格沃茨城堡在腳下沉睡，聖誕舞會的樂聲早已聽不見，彷彿那個喧囂的世界與她毫無關係。
沈夢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在寒風中的、包裹著紅色絨毛的蒼白雕像。所有的情緒在內心激烈地衝撞、撕扯，最終又被她強行按捺下去，壓縮成心底一塊更加堅硬、也更加冰冷的石頭。
失望、後悔、委屈……這些情緒不會消失，隻會沉澱下來，成為她前行道路上新的、沉重的負荷。
但至少，此刻，沒有讓它們化為淚水。
這或許是她最後的、微不足道的堅持。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凍得有些麻木，左腿的疼痛也變得遲鈍，沈夢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她重新拉好兜帽，拄穩柺杖，轉過身，不再“看”那片星空。
該回去了。回到那個並不溫暖、但至少可以暫時躲避寒風的宿舍。回到那些尚未解決的難題和迫近的危險中去。
她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下天文塔的台階，將那個被失望和後悔浸透的短暫時刻，連同塔頂的星光與寒風，一起留在了身後。
小黑如影隨形，深紫色的光芒在樓梯的陰影中明明滅滅，彷彿是她心中那未能流出的眼淚，化作了黑暗中無聲的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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