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9章
薑逢給逢明撿骨灰那天，沒有通知逢家人，她一個人抱著骨灰盒去縣郊墓園找了個壁葬格子，規矩、儀式，彰顯“體麵”的東西一樣也沒有。
也是從那天起，她總覺得哪裡有雙眼睛在盯著她。薑逢猜，是逢明的眼睛，畢竟沒能把她葬到繁水村。
族裡的老頭們皆像個說書先生，講起出殯的規矩絮絮叨叨，恨不得把方圓百裡以內的典型案例都列舉一遍。誰家死者下葬後下大雨啦，後人因此發財致富富得流油，誰家出殯路上不小心叫棺材落地啦，死者不肯走，導致整個家族倒黴七八年……
薑逢以前不信這些，但自從覺得有人在盯著她，不信歸不信，倒也不會跟他們唱反調，該怎麼辦怎麼辦。
他們口吐白沫說了半天，薑逢聽得頭昏腦脹，忍不住舉手發問：“我明天隻需要抱著我媽的骨灰盒嗎？”
扶著柺棍的老人送她一記眼刀，“年輕人不要插話，馬上就講到你的任務了。”
“……”
薑逢抓抓臉，泄氣皮球似的繼續聽。
“薑姑娘。”旁邊一個稍年輕點的老頭說，“你母親呀，今天半夜就得葬下去。”
薑逢微怔，“為什麼？”
“她肯定不能跟著出殯的隊伍呀，那就壞了規矩了。”
薑逢默住，替母親感到委屈，但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逢晴拍拍她的胳膊，勸道：“囡囡，你彆多想，按理說你媽媽要扶棺的，但是她人已經在那邊了，那就要在那邊等著。”
薑逢低著頭，“哦，明白。”
逢晴撫了撫她的肩，“放心吧，墳的位置呀，要用的東西呀，我都安排好了。”
“嗯。”
薑逢心裡怪怪的，並沒有好受些。
半夜十二點，薑逢開啟骨灰盒，將骨灰一點一點倒在棺材裡。逢軒和另外一個中年人擡起棺蓋，小心翼翼地蓋上去。又來一個中年人，手裡拿著錐子一樣的大鐵釘，繞著棺材釘了一圈。
整個過程很安靜，沒有一個人說話。薑逢抿著唇，跪到地上，獨自對棺材磕了三個響頭。
擡棺的人手不夠，棺材是用平車拉到山上去的。一路上，沒有人哭喪，沒有人舉引幡，更沒有紙房子那些東西。薑逢揚撒買路錢，逢晴抱著一籃子祭祀用品默默流淚，逢軒還有另外兩個拉車的都沉默著，一聲不吭。
來到竹林外麵，五個人齊力擡起棺材，吭哧吭哧擡到坑前。因為剛下過雨，人人腳上都踩了一大坨竹葉黃泥，重得快要擡不起腳，頭發裡的汗一注注地順著臉往下流。
薑逢被逢晴摟著轉了過去，背對坑位，其餘三人一鼓作氣將棺材擡進坑裡，拿掉挑棍，往裡填土。
逢晴對她說：“山裡禁煙火，紙錢等會兒在山下十字路口燒，一樣的。”
薑逢沒說話，專注地看著頭燈照射的地方，有巨大的螞蟻在竹葉堆裡爬進爬出，還有蜘蛛和蜈蚣……看了好一會兒，她渾身又癢又疼。
如果將來自己死了，寧願被火燒成灰，也不要被這些蛇蟲鼠蟻啃食掉。她想。
三個男人填完土，薑逢轉過去跪下，對著濕潤的小土堆連磕三個頭。
逢軒扶了扶頭燈，把她攙起來，“好了，下去燒香吧，燒完趕快回去，外婆等著呢。”
一行人匆匆趕下山，在最近的十字路口擺上香爐，逢晴從籃子裡取出豆腐、米飯和筷子，然後點著三柱香插到爐子裡，開始燒紙。快燒完，天空下起細密小雨。
“囡囡，你媽媽知道了，開心了。”逢晴摟著薑逢說。
麵對即將熄滅的火光，薑逢木然點頭，兩眼空空。她沒辦法確定，母親開心或者滿意了。
等香著完，逢晴把碗裡的東西全都倒在路邊，丁點沒留。
薑逢知道，母親不是喜喪，祭祀她的東西是萬萬不能帶回去的，不吉利。
幾個人推著平車回到祖宅，已是淩晨三點。按照陰陽師算的時辰，一個小時後，他們要送外婆去火葬場。
薑逢以最快的速度洗了澡，換上乾淨衣物，披麻戴孝，跪在棺材旁邊，等待起靈。
雨暫時停了，天空呈深藍色，到處飄著墨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很低，讓人喘不上氣。
話事的老頭一聲喊，大門口點響昇天炮，逢晴照著地麵摔碎陶盆，吹拉樂隊奏響哀樂，人群中傳出淒厲的哭聲……外婆被人擡著，離開了六十多年前被擡進來的地方。
……
陳意惦記逢家的白事宴，整夜沒睡。淩晨四點多，天還沒亮，他開啟燈，衝了澡，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乾起活來。等其他夥計到店的時候，他已將裡裡外外的衛生收拾好。
陳意領著兩個小年輕在後廚備菜，一個頭發花白的阿姨蹲在地上洗盤子，另外四個阿姨在外麵支帳篷、鋪桌布、擺餐具……
七個人有條不紊地準備到中午十二點，坐在一張圓桌上吃飯。十二點半，他們剛吃完，從公墓回來的逢家親友陸陸續續進店。
陳意的前女友盧靜茹騎電動車經過，一看店裡正在擺席，趕忙把車停到一邊，徑自跑進後廚幫忙。
陳意瞥見蹲在地上洗碗的人多出一個，拎著大勺過來問：“你怎麼來了？”
“路過，約莫你在忙，就進來了。”盧靜茹頭也不擡，利落地戴上橡膠手套，伸進不鏽鋼大盆裡洗碗。
陳意拿毛巾擦了把汗，皺眉說：“今天就十幾桌，應付得來，你快回家吧。”
“你忙你的去吧，彆管我！”
盧靜茹個頭不高，五官長得也柔和，但脾氣很犟，沒人說得動她。陳意沒再說什麼，轉身回到灶台前。
過了會兒，逢晴過來找他，說人到得差不多了，可以起菜了。
陳意喊來端盤子的四個阿姨，給她們分好各自要負責的區域，隨後一聲令下，開始上冷盤。
其中有個年紀稍大的胖阿姨，負責的桌子離廚房最近，卻總是比其他人慢一個菜。
盧靜茹看著著急，乾脆奪過她的托盤自己上。
盧靜茹端著四盤鹹肉燜筍出來，走到每桌靠過道的那人跟前，讓他端走一盤。
薑逢正好是他們這桌負責接菜的。
她見上菜的人換了，愣了下，把菜放到桌上，忍不住回頭又看了眼盧靜茹。
逢晴嚥下嘴裡的菜，湊到她耳邊說：“這是小陳的老婆，你沒見過吧？好像比小陳小五六歲呢。”
薑逢詫異扭頭，看著逢晴，“他結婚了？”
逢晴邊夾菜邊說：“人家小陳結婚有什麼稀奇的？跟你一樣，屬狗的，今年虛歲都三十二了……”
薑逢眨眨眼，驚歎逢晴好記性，居然能把附近一帶屬相相同的同齡人都記住。
逢晴旁邊的逢軒捏著筷子懸在下巴處，揶揄薑逢：“又不是誰都和你一樣，把結婚當成洪水猛獸，人家陳意是正常人，正常人都要結婚的。”
逢軒旁邊的程荔擡起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杵完給薑逢賠笑，“妹妹彆往心裡去啊，你哥他就是個大直男，沒情商的。”
薑逢正要張嘴回話，逢晴接茬：“我覺得小軒說得沒錯，正常人就是要結婚的。”
薑逢伸筷子夾了片筍放到逢晴碗裡，拉長音說：“多吃筍，少損我。”
逢晴聽了忍俊不禁。
薑逢按捺不住好奇心，再次伸頭看向盧靜茹。
隻是背影也能看出，是個乾活好手，夫妻兩個，挺般配。
吃到一半，薑逢肚子絞痛，去了衛生間。
衛生間一共兩個隔間，不分男女。薑逢蹲在最外邊的一間，隔壁刷短視訊的聲音以及其他不可描述的聲音清晰可聞。
她兩眼一閉，怎麼也拉不出來了，隻想趕快收拾收拾出去。
誰料一開門，跟陳意撞了個正著。
薑逢不錯眼地盯著他，盯得他低下頭去，兩步並一步急忙鑽進隔間。
就衝他這個反應，薑逢不打算太快回席間。她開啟水龍頭，慢悠悠地衝洗雙手，接著擠了些洗手液，仔仔細細地揉搓起來。
等到陳意推開隔間門出來，她把沾滿泡沫的手伸到水流下，看著鏡子裡那張汗涔涔的臉，問：“你沒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陳意站在薑逢身後，視線始終垂在水龍頭上，沉聲說：“回頭再聊，我在忙。”
薑逢哼笑一聲，關掉水龍頭扭過來麵向他，“壞的學挺快啊，想要腳踏兩隻船？”
陳意緩緩擡起眼皮看她，黑溜溜的眼睛睜得很圓，儘顯無措。
薑逢以為他不忿，故意朝他的臉甩幾下手，瀟灑地轉身離開。
回到席麵上，她的小碗裡堆滿了魚和蝦，亂七八糟的，越看越倒胃口，沒再拿起筷子。
逢晴還在一個勁兒地給她夾，說：“多吃點囡囡，瞧你瘦的。”
“我吃飽了，你們吃吧。”
薑逢拿起手機，給逢曉慧發訊息：「你不結婚是對的，現在就沒幾個正常男的。」
逢曉慧：「又被誰惡心到了？顧澤州？」
薑逢：「他算輕的，還有更惡心的。」
逢曉慧：「你哥出軌了？？」
薑逢：「那倒沒有，你再想想。」
逢曉慧：「北山飯店那個？」
薑逢：「對！他一個已婚男居然暗戳戳地勾引我！他媽的，氣死我了。」
逢曉慧：「你確定他結婚了？」
薑逢：「我都親眼看見他老婆了，能不確定嗎？」
逢曉慧：「有病人喊我，回頭細聊。」
薑逢意猶未儘地退出對話方塊，轉而點開陳意的微信主頁，看著那串以jf開頭的微訊號氣不打一出來，直接把他刪了。
逢晴見她不高興，接替她為桌上端菜。一道白灼羊排上桌後，宴席接近尾聲。
薑逢刷著朋友圈起身，對逢晴說：“大姨，我去外麵等你們。”
逢晴邊啃羊排邊算帳，隨口說：“好。”
她繞開椅子往外走，走出去兩步被人拉住，扭頭一看，竟是盧靜茹。
莫名地，她心跳很快，像做了什麼壞事被人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