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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期自由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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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薑逢第六次放療結束了,全程七八分鐘不疼不癢,過後不是嘔吐就是腹瀉,口腔潰破的地方越來越多,讓薑逢張不開嘴,吃東西和說話都越來越少。

她去放療期間,隔壁床來了新病人,一位六十歲的女患者,由女兒陪著,準備過兩天做開顱手術。

大多數時候,兩張床被簾子隔開,沒人高聲說話,隻有竊竊私語,病房氣氛沉悶到詭異。

薑逢把手墊在臉下麵,安靜地睜著眼,麵對看不清也不會動的藍色窗簾思緒翻飛。

過往記憶中,儘是些沒有色彩的畫麵,有意思的片段很少。薑逢能想起來的,差不多全是十七八歲的經曆。

人們說,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嶺。高考一結束,薑逢真就切身體會到了。

高一暑假認識陳意,之後兩年,雖然見麵屈指可數,但他們無時無刻不在分享感受和瑣碎,在彼此麵前大膽地做自己,毫無保留。

陳意的出現,讓薑逢密不透風的生活有了縫隙。通過這道縫隙,薑逢第一次感受到光和風。

六百多個日夜,陳意為她造出新的宇宙,在那裡,“薑逢”生根發芽,肆意生長,逐漸成為有血有肉,有真正自我的人。

薑逢樂觀地以為,終有一天,自己能親手割斷綁在手腳上的線。

在薑逢預感這一天快要來臨時,陳意離開了,頭也不回。

縫隙消失,宇宙坍縮,一切回到原點。

太陽重新蒙上灰色,月亮完全藏於黑暗,日子變得暗淡無光,無比漫長。

薑逢常常盯著天花板徹夜不睡,用儘每一秒去想,為什麼自己一考上大學陳意就怕了?為什麼陳意可以分得那麼瀟灑,一點餘地不留?

十八歲的薑逢想不明白,更不想放下自尊去陳意那裡要答案。

上了大學,薑逢總是低頭走路,少言寡語,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她按照逢明製定的計劃考證考級,實習考編,每天匆匆忙忙獨來獨往,以至於沒時間去想關於陳意的問題。

大學畢業那天,班級拍完大合照,其他同學成群結隊簇擁老師,到校園的各個角落合影留念。唯獨薑逢悶頭往大門口走,身後跟著興高采烈的逢明和春風滿麵的顧澤州。

想到這兒,薑逢撚撚平安繩上的戒指,深吸口氣。

如果當初陳意帶著戒指出現,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原諒他,跟他走,隨便去哪裡,隨便去做什麼。

就像高三下半學期過十八歲生日那次,陳意拎著親手做的蛋糕來學校找她,她敢半夜翻牆出去,赴他的約。

那時的薑逢能跑能跳,可以和陳意去做普通情侶會做的事。平常,庸俗,沒有意義都好,比現在連場電影都看不了要強得多。

哢噠,有人推門進來。

薑逢動動臉,把眼角的淚蹭在手心裡。

“曉慧,你回去吃飯吧。”

是陳意來了,帶著他在孟揚家做好的飯。

“等她吃完飯再走吧。”逢曉慧站起來扭扭腰。

“不用,你走吧。”陳意說,“回去彆過來了,今晚我在這兒就行。”

“你一個人能行嗎?”

“能行,放心。”

“那好吧,明晚我替你。”

“……”

陳意沒回應。

逢曉慧欠身摸摸薑逢的臉,順帶擦去她的淚痕,“小土薑,要好好吃飯啊,明天早上給你帶糖油餅。”

“你也多吃點,回去好好睡一覺。”薑逢來回磨蹭她的手,驚覺,這雙纖巧的手已不如從前細軟。

逢曉慧收手起身,“行,那我走了。”

“嗯,明天見。”薑逢睖睜說,酸苦味直往喉嚨湧。

門從外麵被帶上,隔壁床的女兒拉上了簾子。

陳意把床搖高,又往薑逢背後墊兩個枕頭。等她坐好坐舒服,陳意搬椅子坐到床頭櫃前,上麵已經擺好兩葷一素和一小碗瘦肉粥。

“好香。”薑逢說。

陳意左手拿勺右手拿筷,夾顆蝦仁喂到薑逢嘴裡,“你嘗嘗合不合胃口,不喜歡下次做彆的。”

薑逢的腮幫子緩慢蠕動,“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陳意岔開腿坐得筆直,一手舉筷一手舉勺,等她嚥下去再往前送。

“你來北京,店怎麼辦?”

“有小劉他們在,沒事。”

“……”

薑逢越嚼越慢,把蝦仁嚼成細到不能再細的沙才往下嚥。

“不好吃?”陳意問。

薑逢搖頭,現下吃東西對她來說隻有一種滋味:疼。

陳意接著喂,薑逢抿嘴拒絕。

“怎麼了?是不是嘴巴不舒服?”

“……沒有。”薑逢激惱,胸口快速起落。

陳意放下筷勺拿起水杯,把吸管遞到她嘴邊,“喝點水,順順。”

薑逢擡手擋開,不言語。

陳意握著杯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薑逢半天沒聽見動靜,鼻頭一酸,彆過臉不出聲地哭起來。

他們的生活本來好好的,現在全被自己毀掉了。

逢曉慧那雙滿是倒刺的手,曾經是拿手術刀的手,後來為了她轉入安寧醫院,提前適應照顧末期病人,學著麵對死亡和分彆,如今又辭掉工作專門來照顧她。

陳意的徒弟還沒學會炸肉,老家的爺爺奶奶盼著他回去。如果不是她再次闖入陳意的生活,他的日子踏實有序。

薑逢知道,他們和自己一起被小小的癌細胞困住了,不僅困住了現在,還有她到不了的未來。

薑逢好恨,恨自己不能馬上去死。

陳意的大拇指摳著水杯表麵,低低地說:“要不,我叫曉慧回來。”

薑逢翻身背對他,嚥下喉嚨間的酸水,抽咽:“彆叫她,我就是吃不下了,你收起來吧。”

“你這樣,身體受不了。”

“受不了就受不了,受不了就讓她去死!”薑逢低吼,撕心裂肺,而後把臉埋進枕頭,咬著後槽牙痛哭,渾身顫抖。

陳意張開長臂環住她,人在懷裡彷彿隻剩一拃寬。

“你就當為了我,再吃一點好不好?”陳意哭著說,“你不是想去看北山的秋天嗎?很快,很快就能看到了。”

關於北山的美夢,一個接一個浮現薑逢眼前。

暖陽斜照,秋風穿林,黃色闊葉如雪拂麵飄落。鋪天蓋地的金黃色張開懷抱,隻迎接她和陳意,不讓任何人攪擾。

薑逢翻過身抱住陳意,臉頰貼緊他的胸膛,像孩子一樣大哭。

“我控製不了……我控製不了我自己。”薑逢麵板發麻,句不成句,“我想好好的,可我吃不下睡不著,總給你們添麻煩……”

陳意一下下順著她的背,整個上半身全是嶙峋瘦骨,硌得他萬箭穿心。

“我快撐不下去了陳意……”薑逢嗚嗚哀嚎。

陳意彎下脖子親親她的額頭,喘口氣說:“那就不撐了,從明天開始,那個放療咱不做了,不做了好不好?”

“……嗯。”

薑逢抓緊他的衣角,痛痛快快哭了一場。最後哭累了,在陳意懷裡睡去,無夢,比先前安穩。

一個多小時過去,鄰床母女倆開門離開,陳意聞聲看眼時間,悄沒聲起來端著飯菜出去,在微波爐裡熱好,回來重新擺到床頭櫃上,叫醒薑逢。

“一會兒該輸液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他輕聲說。

薑逢牽住他的手,問:“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沒有。”陳意另隻手拉椅子坐下,“在我麵前你想怎樣就怎樣,不自己憋著就好。”

薑逢點頭,摩挲他的手背,說:“你瘦好多。”

“沒瘦多少,還好。”

陳意抽走手,拿起筷勺,挖一勺燉爛的豬蹄肉送到她嘴邊。

薑逢張口吃下,好半天滾動喉頭,咽掉肉糜。

陳意接著又喂兩勺,喂到第三勺時,薑逢躲開了。

“那幾天,真的隻是發燒嗎?”薑逢問。

“真的,當時沒胃口吃飯,就……瘦了。”陳意舉起勺子往前送了送。

薑逢嘴唇碰到肉,搖搖頭,“不想吃了。”

“再吃一口。”陳意柔聲哄,“醫生說了,你得多吃些高蛋白的。”

薑逢扭過臉,悻悻說:“不說實話,我什麼也不吃了。”

陳意無奈,放下筷勺,“好,我說。”

薑逢沒動,豎起耳朵聽。

陳意支吾:“顧澤州去4s店取車那天,我也在。”

薑逢扭回臉望向他的身影,驚詫問:“你在車上?”

陳意彎下脖子,湊到她麵前,“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都過去了。”

薑逢一寸一寸摸他的臉、脖子、身上,緊張問:“車落水了,你膝蓋又有傷,是不是、是不是感染了?”

她記得繁水村村醫說過,傷口不能沾水,感染會很麻煩。

陳意往前挪挪椅子,反握住她的手,去碰自己膝蓋上快掉光的血痂,“你摸摸看,真的沒事了。”

由他引著,薑逢指腹輕劃過結痂邊緣。

剩餘的痂麵積不大,觸感堅硬,應該比他送湯那天摔得嚴重些。薑逢偶然碰到新長出來的嫩肉,觸電似的收手。

“你怎麼會在車上?”薑逢心跳很快。

陳意挨個兒捏她的手指,笑著說:“我找不到你,就想去那兒碰碰運氣。”

又是這樣的笑,雲淡風輕,單純憨直,卻讓薑逢心裡灌滿鉛。

“你讓盧靜茹聯係孟揚那天,人在醫院,對不對?”薑逢噘嘴,快哭了。

“……嗯。”

薑逢坐起來抱住陳意,在他耳邊呢喃:“我們不會再分開了,永遠不會。”

“好,不分開,永遠不分開。”陳意閉上眼,懸著的心放回肚子裡。

第二天,烈日照常升起,第七次放療如期而至。

薑逢決定,扛到倒下那一刻。

總歸就剩這些光景,她要親眼看看魂牽夢繞的北山,蹚過那裡的水,聞一聞樹木草香,然後在離陳意最近的地方睡下去,永遠地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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