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自由 第32章
顧澤州放下手機，幫薑逢插上氧氣管，“醫生說你現在不能情緒激動。”
因為視覺減退，薑逢的其他感觀敏銳起來，每種聲音、氣味，每條疼痛神經的跳動，都比從前更清晰。
顧澤州輕拍她抖動的肩膀，忍著哭腔勸：“你什麼都彆想，有什麼要乾的事儘管交給我。”
薑逢拂去眼淚，喘著粗氣說：“你把陳意的手機號微信都拉黑，再幫我聯係下曉慧，讓她儘快……儘快去陳意那裡取走我的東西。”
“好，好，我這就聯係她。”
“還有，”薑逢說，“讓她先彆來找我，我怕陳意會跟來。”
“行，我心裡有數。”
“我大姨那裡——”
“我知道該怎麼辦，彆操心了。”
薑逢一個勁地點頭，肯定他也是肯定自己。
顧澤州坐到離床不遠的沙發上，按照她說的一件件辦起來。
薑逢漸漸平複，忽覺屁股下麵濕漉漉的。
失、失禁了？
薑逢心驚肉跳，手探到身下，是乾的，再仔細摸，屁股被什麼東西包著。
她咬著下唇，幾番爭鬥後喊來顧澤州，低低地問：“我……我怎麼穿著紙尿褲？”話沒落，屈辱的眼淚奪眶而出。
顧澤州愣怔幾秒，手足無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去叫護士，你彆急。”
聽見他跑出去，薑逢無聲地哭起來，眼前模糊成白茫茫的一片。
護士走過來直接掀開被子，“姑娘彆擔心，你沒失禁，是下麵一直在出血，這才給你穿的紙尿褲。”
薑逢猛地推開護士的手，慌亂揪住被子蓋住自己，“那、那就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換。”
護士拍拍她緊繃的手背，“彆緊張，你現在不宜下床，外麵那位男士又不方便，隻能我來給你換。”
薑逢登時心如死灰，一點點鬆開被子，配合護士擡腿脫褲子。
先前手術住院，薑逢提前找了護工，除了逢曉慧沒有其他熟人知道。如今事發突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誰給自己穿上了紙尿褲，而外麵的顧澤州知曉這一切……
她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感到生不如死，儘可能把自己想象成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軀殼，來熬過對方的觸碰。
“你想解大小便嗎？在護工來之前，我可以幫你。”護士溫柔詢問。
“不，暫時不想，謝謝你。”
“下午輸了四瓶液體呢，真不想？”
“真不用，謝謝。”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有事喊我。”
“嗯。”
聽到門被關上，薑逢渾身上下泄了勁，手心裡汗津津的。她有尿意，但這次說什麼也不想在床上解決，決定忍到護工來帶她去衛生間。
過去很久，顧澤州沒進來。薑逢暗暗慶幸他沒立馬出現，否則不知道要怎麼當著他的麵消化難堪。
寂靜之中，前些天發生的種種化成鵝毛大雪片片飄落在薑逢心底，很快將整顆心填滿，彷彿下一秒就會讓它停止跳動。
薑逢下意識吞嚥下，確定喉嚨沒有被扼住。
哢噠，有人推門進來，從急促有力的腳步聲判斷，是顧澤州。
薑逢故作輕鬆問：“你去哪兒了？”
顧澤州回：“你一天沒吃飯，肯定餓了，下去買了碗湯麵。”
“你不說還不覺得，這會兒真有點餓了。”
顧澤州沉默不語，在床上放好小桌板，將嶄新的銀色保溫桶放到桌上。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薑逢順著模糊的視線扶住保溫桶。
“沒什麼。”顧澤州說，“我現在相信，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了。”
“……又來。”
“其實對你來說，我就是個既討厭又讓人有負擔的朋友吧。”顧澤州忽然像變了個人，說話沒什麼情緒波動。
薑逢對著空氣翻他白眼，“我都這樣了，你怎麼還計較這些有的沒的？”
“你都這樣了我還以為你早上是裝暈，你都這樣了還要假裝輕鬆安慰我。”
“……”
薑逢瞪著失焦的眼睛一眨不眨。
顧澤州歎口氣低聲說：“我發現，我沒自己想象的那麼愛你，自然也沒什麼資格要求你接受我。”
薑逢張下嘴巴又合上，不知道該回應什麼。
“護工在來的路上了，馬上到，過兩天等逢曉慧來了我就走，你也能真的輕鬆點。”顧澤州說。
“哦……知道了。”
“我可不是說氣話啊，你彆又不信。”顧澤州補充。
“信，我信。”薑逢說，“謝謝了。”
“麵條我晾了會兒才裝進去的，溫度應該剛好，你先試下。”說著，顧澤州把一次性筷子塞到她手裡。
薑逢握緊筷子，心裡舒服些許。
一口接一口的熱麵條下肚，薑逢沒嘗出好吃難吃，手掌覆在光溜溜的保溫桶上，讓她想起陳意那晚送的湯，還有屋簷下的吻……
不到十天，恍如隔世。
這些天，是大限來臨前的迴光返照嗎？如果是的話，生命剩餘多久？一個月？三個月？還是半年？
薑逢越想越貪心，活下去的念頭由小小的火苗燃燒成熊熊大火。
惦著那碗湯的味道，薑逢吃光一整份麵。
“羅醫生都跟你說什麼了？”薑逢放下筷子問。
“就是些囑咐，教我怎麼照顧你。”顧澤州含含糊糊。
“真的？”
“真的。”
“……”
病房陡然安靜下來，隻剩氧氣罐的咕嚕聲。
沒過多久，薑逢開口：“情況不好吧？”
顧澤州思忖片刻，下定某種決心後說：“乳腺和卵巢也發現了腫瘤。”
薑逢空白半晌，之後徐徐點頭，“他有沒有說我還剩多少時間？”
“他沒說這個。”顧澤州蓋上保溫桶的蓋子，抽兩張紙給她，“他說具體的治療方案還得再想想。”
“哦。”薑逢癟嘴，“那就是沒得治了。”
“彆灰心，給他點時間，再說還可以出國，肯定有我們沒想到的辦法。”
“不用安慰我。”薑逢說，“鬼門關怎麼回事我很清楚，想知道還剩多少時間，是方便安排後事。”
“呸呸呸。”顧澤州拍了三下小桌子，“彆說不吉利的話！”
“我說真的，你有空去幫我問問羅醫生。”
顧澤州自顧自地收走桌子，問：“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我不渴，你彆打岔。”
“不渴也要喝，嘴巴該起皮了。”
“顧澤州。”
對方一陣默然，之後是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薑逢說。
顧澤州隻顧著哭，不應聲。
薑逢擡手去找床邊的人，碰到他粗糙的手抓住，輕輕晃了晃，“求你了，就告訴我吧，我真的需要做些準備。”
顧澤州再也忍受不住，跪到地上把臉埋在被子裡放聲痛哭。
薑逢依稀能看到團黑影，伸過去手一下接一下地拍著他。
“那就讓我猜猜看。”薑逢苦笑說，“是半年還是三個月？總不能就剩幾天——”
“三個月……”顧澤州哽咽說。
薑逢頓住手，慢慢收回來攥住被子角。
“那還挺久的。”薑逢喃喃，“我還以為就剩幾天了呢。”
顧澤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無法控製地捶了幾下床。
隨著病床震顫，薑逢感覺自己在向下墜。
兩年前消失匿跡瞞著家裡，就是怕他們被自己拉入無儘絕望。
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他們呢？
“你起來，我想先交代些要緊的事。”說著，薑逢撫過顧澤州短而密的頭發。
顧澤州抽抽嗒嗒擡起頭，拉住她的手，“你說。”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行了，不管是你在這兒還是曉慧在這兒，都……放棄搶救吧，我自己也會立個宣告。”
顧澤州僵住，不可置信地問：“你在說什麼？”
“我說，時候到了不要搶救，讓我走。”薑逢想哭，憋住氣壓了下去。
“我不同意。”顧澤州語氣堅決，手抖得厲害。
薑逢用另隻手穩住他，乞求說：“你知道的，我怕疼也疼夠了，就是想走得體麵——”
“好了，”顧澤州把手抽出來，騰地起身，“這件事你跟我沒得商量，逢曉慧也不會同意的！”
“你……”薑逢還想勸兩句，偏偏疼痛神經蘇醒，身上各處的不定時炸彈又炸了，疼得她沒力氣說話。
“怎麼了？我去叫醫生。”
顧澤州拔腿要出去，被薑逢叫住，“不用，回來。”
兩人很長時間沒說話，氣氛冷到結冰。
薑逢艱難地離開床，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坐起來，朝左邊的床頭櫃伸手，去夠放在那裡的遙控器。
顧澤州走到跟前抓住她的手，問：“要什麼？”
床被搖高了，距離床頭櫃遠了些，薑逢忍著劇烈的頭痛，一隻手把著床邊，執拗地向後探出身子。
顧澤州忙將人摁回去，“就彆跟我賭氣了好嗎？要什麼告訴我。”
“我累了，累了！”薑逢費儘全力低吼，腦袋裡所有疼痛神經一齊叫囂，直叫她求死不能。
顧澤州拿起遙控器把床降下去，等她躺好沉聲說：“我……我答應你。”
薑逢閉上雙眼，胸腔仍快速伏動著，腦海中有聲音告訴她，眼下的情形不算太糟，至少這頭倔驢肯轉彎了。
“剛剛下去我買了樣東西。”顧澤州說。
“買了什麼？”薑逢問。
“一根平安繩。”
“……”
顧澤州握住她的左手，“可以串起戒指綁到你的手腕上，這樣……不容易丟。”
薑逢蜷著的手指已經有些僵硬，半天功夫才完全開啟亮出戒指。
當顧澤州的指尖劃過麵板，她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