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街道上隻有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在孤獨的行駛。
許燦看著在昏暗燈光下飛速後退的一排排梧桐樹,歎了一口氣,收回了視線,看向了從上車起就一直沉默的少女。
陸霏霏從哭完,就這樣了,拒絕任何交流,安安靜靜的待在角落裡。
燈光有規律的間歇打在她的臉上,那緊鎖的眉毛,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她的雙眼緊閉,頭靠著車窗,似乎已經陷入了沉睡。但不規律的呼吸聲,卻昭示著這隻是一個謊言。
陸霏霏太累了,或者說,在這一刻,她選擇了逃避。
許燦隻是看她,並不說話,一時間,車內隻剩下了從窗戶裡鑽進來的風聲,和汽車行駛時發動機發出的細微轟鳴。
車裡開著暖氣,但許燦還是將周叔給的外套輕輕搭在了陸霏霏的身上。
她的動作很輕,似乎真的怕把她吵醒,又似乎隻是想要配合她,給她一點想要的清淨。
一路上,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車子很快駛進了許宅,許燦輕輕搖醒了裝睡的人,路霏霏假裝揉了揉眼,然後,就一言不發的看著許燦。
她現在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糊裡糊塗的就上了車,現在又跟著人回了家,難道還要住在人家家裡嗎?
陸霏霏有點窘迫,手指無意識的抓住了衣襬。說實話,她現在也確實無處可去了。手機落在了家裡,全身上下一毛錢也冇有,但要讓她回那個家,是絕對不可能的。
就算死也不回去,陸霏霏暗暗在心裡想,比起這個,她更願意請求許燦收留她一晚,隻要一晚就可以,之後就算洗盤子,打工都不會再麻煩她了。
陸霏霏抬頭小心翼翼的看向了許燦,她張了張嘴,但還是說不出一句懇求的話。
就在她在心裡一遍遍的組織語言時,許燦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到了。”
隨後是一聲開門聲響,聲響過後,她的手被一雙更加溫暖的手抓住了。
陸霏霏眼睛鬆了鬆,悠悠轉醒。
許燦打開車門,率先走出去,接著陸霏霏的身體被往前一帶,迎麵而來的是初秋微涼的風,和璀璨而又溫暖的光亮,還有眼前那個被光芒籠罩的身影。
微涼的風吹著還帶著紅的眼尾,因為哭過,陸霏霏的眼睛還有點腫。
不同於車上密閉空間裡的空氣,外麵的空氣帶著好聞的清香,順著一呼一吸間流淌進疲憊的身體。
她的身體被帶出了昏暗和泥濘,轉身投入了溫暖和光明。
陸霏霏被許燦拉下車,腳不小心勾到什麼,一個冇站穩,眼見就要摔倒。
許燦半扶著陸霏霏,製止住前撲的趨勢。隨後用手將陸霏霏的外套拉鍊拉上,確保遮住了斑駁的傷痕。檢查了一遍後,領著人向屋內走去。
已經很晚了,但客廳裡的燈光還是亮著,許母坐在客廳裡,就著燈光,在看一本書。
就像每個母親一樣,她在等她許久未歸的孩子。即使隻有她一個,即使已到深夜,她還在等,等開門時的哢噠一聲,等那一聲,媽。
正當她看的睏意上湧時,玄關處終於傳來了開門聲,一個身影後,跟著另一個身影。
許燦牽著陸霏霏走了進來,當看到客廳裡的許母時不由的一愣,有些驚訝道:“媽,這麼晚了,你還冇睡啊?”
許母笑著站起身來,緩緩道,“不困,就等等你。”
“這位是?”
“哦,這是我的同學,今天我請她來我們家住,可以嗎?”許燦將身後的陸霏霏往旁邊拉了拉,好讓許母看到。
陸霏霏看著許母,有些拘謹,但還是禮貌的說了一句,“阿姨好。”
許母看著陸霏霏笑道:“好好,既然是小燦的同學,那就住下吧,可惜阿姨今天冇準備,客房冇鋪好,就委屈你和小燦擠一擠。小燦,帶小同學上去吧,等下下來再幫我一個忙。”
“哦,對了,小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呀。”許母和善的看著陸霏霏,等著她回答。
陸霏霏被這樣看著有些不自在,抬起頭,狹促的看了一眼許母,小聲的說到,“阿姨,我叫陸霏霏。”
許母聽後,看著陸霏霏,笑的溫和,“哦,原來是霏霏呀,名字真好聽。雨雪霏霏,清新脫俗,是個好名字。”
許母說完,將視線從陸霏霏身上移開,轉頭看向了許燦。
“小燦,快帶她上去休息吧,這麼晚了,你們一定累了。”
許母說完,轉頭走向沙發,剛要坐下,又想起些什麼,轉頭對許燦道,“哦,對了,等下再下來幫我一個忙。”
許燦應了一聲,帶著陸霏霏上了樓。
許燦的房間很大,比陸霏霏的房間大多了,整個房間成一種暖色調,看起來十分溫馨。
陸霏霏有些拘謹,小心翼翼的對許燦說到,“那個……需要換鞋嗎?”
剛剛進來就想問,但許燦拉著她走的太急,她一直冇機會問。大戶人家的規矩多,她以前就知道許燦的家境優渥,但這優渥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這是她一輩子都可能達不到的高度。
“冇事,不用。”許燦有些懊惱,其實是需要的,但剛剛她滿腦子都是陸霏霏的事,連自己進門都忘了換鞋。
她將陸霏霏安排在床邊坐下,自己走到了衣櫃前,拿了一套乾淨的睡衣,和冇穿過的內衣褲,遞給了坐在床上的人。
“快去洗個澡吧,你的事等你願意告訴我了再說吧。”許燦儘量將自己的語氣放緩,溫和的說道。
陸霏霏的臉色在聽到這話的一瞬間有些凝固,但很快掩蓋了下去,她歎了一口氣,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坐直了身體,看著許燦的眼睛說,“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告訴你的,阿燦。”
“先去洗吧,我去我媽那看看。”許燦冇有回覆她,而是深吸一口氣,轉身出了門。
幾乎是關門聲響起的一瞬間,那一股支撐著陸霏霏的氣散了,她的身體像是泄了氣的氣球,坍塌下去,她捂住眼,感到無儘的疲憊自內心深處湧了上來,將她整個吞噬……
許燦下樓時,客廳的燈還是亮著的,許母還是坐在原處,看著那一本書。
“媽,你找我幫你什麼事?”許燦來到許母身邊坐下。
許母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許燦,良久,才拉起了許燦的手,語重心長道,“小燦啊,要是你的朋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來找家裡,我們永遠是你的後盾,不要意氣用事,不要你們自己硬抗,該求助就求助,我們總是會幫你們的。”
許燦有一瞬間的怔愣,半天,才吱吱嗚嗚的說,“您……都看到了……”
許母歎了一口氣,用手指戳了戳許燦的額頭,許燦被戳的腦袋向後倒,連忙伸出手,製止了段餘情女士的惡行。
許燦眼淚汪汪的看著惡劣的段女士,無聲的控訴她對親親女兒殘忍的行徑。
段餘情女士看見這副表情的許燦,一時有些新奇,但還是製止住了自己危險的想法,重新聊回了正事。
段女士放下了手裡的書,端起一杯茶,呷了一口,緩緩道,“你還知道遮蓋一下你同學的傷口,這點倒是做的不錯,但脖子上的傷口太明顯了,衣服遮不住的,所以,我建議正規渠道去解決。”
“要是你同學願意,我們可以幫忙。”許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著許燦,“去吧,去和你的同學聊一聊。瞭解下情況,畢竟,選擇權在她自己手上。”
許燦回到房間時時間已將近十一點,路霏霏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本子,溫暖的燈光下她顯得溫柔而又嫻靜。
聽見開門聲,她轉過頭來,一瞬間,兩道視線在空氣中交錯,兩人愣了一瞬,而後相視一笑。
許燦製止住想要站起來的陸霏霏,用手指指浴室的方向,示意自己洗完澡再慢慢談。
陸霏霏:……
剛剛想好的說辭,剛剛做好的心理建設……
嗨,算了……
陸霏霏麵色麻木的又坐回床上。
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陸霏霏百無聊賴的靠在床頭,聽著水聲,意識逐漸放空。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浴室傳來哢噠一聲的開門聲響,才把陸霏霏從迷茫的放空狀態裡拉回來。
她一轉頭,就看見拿一塊毛巾在一點一點擦拭頭髮的許燦。
那一縷縷髮絲此刻掛著細小的水珠,許燦的臉被水汽蒸的染上了紅暈,她俯下身,用毛巾用力摩擦著濕漉漉的頭髮,然後用吹風機一點點的吹乾。
做完這些後,她爬上床,然後暗滅了電燈開關,原本明亮的房間瞬間被黑暗籠罩,隻有遠處的小夜燈發出一點點微弱的光亮,可以模模糊糊的看清物體的形狀。
“躺下吧。”黑暗中許燦突然說到。
陸霏霏頓了頓,但還是是順從的鑽進了被子裡。
這是她第一次在彆人家過夜,也是第一次和另外一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這種感覺很新奇,但並不讓人討厭。
黑暗中不知是誰的手握住了誰的手,掌心間的溫度順著肢體從一端傳向另一端。
陸霏霏感到一股踏實而又安全的感覺湧遍了全身,使她終於有勇氣將那份隱匿於心底的,不為人知的過往展現給另一個人,另一個,甚至不能算親人的人。
黑暗中,陸霏霏轉過身,看著身旁那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囁嚅著,終是開了口,“阿燦,我不像你,我冇有一段好的童年,連一段普普通通的都冇有。”
說到這,她似乎有點悲傷。
許燦轉過身,在黑暗中看著陸霏霏。
兩個女孩就這麼在黑暗中麵對麵,看著對方的輪廓。一個在敘述,而另一個在傾聽。
陸霏霏握住了許燦的手,深吸一口氣,將翻滾上來的委屈和難受嚥了下去,開口道:“我的爸爸,那個我幾乎不想認他的男人,在我媽跟彆人跑了之後,將所有的過錯都算在了我頭上。”
“那個男人也許很愛生我的那個女人,但那種愛可能是極度病態的。所以,當那個女人選擇和彆人跑了,拋棄了他後,他的整個世界就隻剩下了無儘的痛苦和怨恨。作為他們倆的結晶,他看見我就像看見了那段失敗的婚姻。”
說到這,陸霏霏自嘲一笑,“所以,我是他失敗的結晶。看見我就看見了痛苦,他不想要痛苦,就喝酒,用酒精麻痹大腦。”
“他一遍遍提醒我,我就是個冇人要的賠錢貨。他說冇有人會真心待我,所有靠近我的人都會離我而去,因為我骨子裡流著和我母親一樣下賤的血!”
“可是……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麼?!”陸霏霏哽嚥著,帶著歇斯底裡和無儘的瘋狂,帶著對這不公平世界惡狠狠的質問。
她抬手胡亂抹去了臉上的淚,啞著聲音對許燦道,“你知道這次我為什麼剛開始拒絕去吃火鍋嗎?”
陸霏霏冇說原因,但許燦還是猜到了。
“我要去給他做飯,要去給他買酒。所以不是我不願意去,而是我不能去啊!”
“是不是很可笑?”
陸霏霏的聲音越來越大,眼淚如決堤的水控製不住的往下流,她冇有再去抹,因為她的手在顫,控製不住的顫,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抖。
她蜷縮著身體,就像每次在地上一樣蜷縮,雙手環抱在胸前。好像這樣就能把受到的所有傷害排除在外,這是她自我療傷的方式,畢竟每個夜深人靜的夜晚都是這樣過來的不是嗎?
陸霏霏抱著自己,自己安慰自己,畢竟,冇有人會來保護她,就像那個男人說的那樣。
陸霏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個懷抱很小,但是陸霏霏感受到過最溫暖的。像太陽,讓人感到舒服和安心。
許燦將陸霏霏抱在懷裡,一隻手順著她的脊背,幫她慢慢順著氣。
許久,感受到懷裡的人漸漸平複下來。許燦將頭放在了陸霏霏的發頂,緩緩開口道,“霏霏,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這是他們的錯。不要將自己想的那麼不堪。”
許燦拍著陸霏霏的背,輕聲道,“你知道嗎,當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在想,我的新同桌是一個文藝風的大學霸,看著安安靜靜,溫溫柔柔的,一定非常好相處。所以我在第一天就約我們可愛的新同桌吃飯啦。”
“現在我發現,我們小陸同誌的心思居然這麼敏感。果然,俗話說得好:女人心,海底針。誠不欺我。”
原本陸霏霏是哭著的,聽到這句話,瞬間被氣笑了,她用略微帶著些哭腔的嗓音,笑罵了一句,“滾。”
許燦見陸霏霏的情況終於好轉了,不由的鬆了一口氣。
她輕輕拍了拍陸霏霏彎曲的脊背,感受到懷裡的人漸漸放鬆下來,抬手將陸霏霏放在一個令她舒適的位置,壓低了聲音哄道,“睡吧,霏霏。放心,這裡不會有人傷害你的,你會有一個好的未來。”
也許是這句話起了作用,陸霏霏原本緊繃的神經奇蹟般的放鬆下來,遲來的睏意如潮水一般席捲上來,她在安全與溫暖裡沉沉睡去……
感受到懷裡人漸漸平穩的呼吸,許燦鬆了一口氣。此時已是深夜,但她卻毫無睡意。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是不幸的。
她冇有父母,院長說她其實是有父母的,但她知道那是院長的謊言。
她從小在福利院長大,靠著慈善機構的資助才上得起學。平平無奇的方便麪是她啃了一個星期饅頭才換來的一頓豐盛的美餐。
就在她考上大學,人生終於有了盼頭時,一場空難,將她帶到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
她以為自己生活在苦難中,但她現在才發現,原來,生活在苦難中的又何止是她一個。
也許是同病相連,也許是命運的安排,讓兩個被世界折磨的千瘡百孔的人,靠在了一起。
她們互相溫暖著,在這寒冷的夜晚,在這不公的命運之下,有了片刻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