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潮1980 第八百六十七章 共鳴
兩袋餃子就收獲了日本人的歡心,這在國人看來應該是極其匪夷所思的事兒。
但這卻說明瞭一個非常重要的實際問題,真正的好禮物,一定具備以下這些特點。
一,是要送受禮者懂得欣賞,又真正需要的東西。
二,是要送情理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的東西。
三,是送出的禮物能代表送禮者的誠意和友好,以及高貴的思想和品味。
四,是送出的禮物最好還能流露出一種幽默感。
五,是送出的禮物絕不會超出個人的合理預算。
其實,日本人十分在乎送禮的形式,需要認真包裝禮物和祝福語。
固然是為了在饋贈禮物時,能夠充分表達自己的真心。
但也並非全然不在乎內容。
精美的包裝裡要隻放塊毛巾,怎麼都差點意思。
雖然寧衛民並沒有精美包裝,但他能夠抓住送禮的時機,送出了最為合適的禮物。
而且用身體力行,親自動手製作來表達真心,這種祝福是主人家最希望得到的。
自然效果爆棚,直接拉滿好人緣。
這沒什麼可奇怪的,除了說明中華美食吸引力忒大,對任何外國人都屬於降維打擊之外。
也隻能說明寧衛民心眼多,懂得投其所好,太精通送禮的學問。
相比起來,此時國內有些企業和機關招待歐美客人,贈送人家的是一個外國字母沒有,卻又價值不菲的好茶葉,就屬於傻到家的事兒了。
完全達到了明珠暗投,“禮重情義輕”的反效果。
總之,單純的日本人可不瞭解寧衛民心裡有多少彎彎繞兒。
在場這些人全被他這投機取巧的一手“餃子外交”給折服了。
於是至此,這場在穀口家舉行的家宴就正式進入了良性迴圈。
另外也得承認,人和人之間充分語言溝通必不可少,否則越是存在誤解,就會愈發加深。
然而隻要彼此有了開**流的願望,即使完全陌生的人,能夠坐下平心靜氣聊一聊,許多事情就好辦了。
就譬如今天很冒失的參加聚會的左海佑二郎吧,本身雖然因為不請自來被主人家所嫌棄。
而且他這次前來的動機也有點市儈,明顯就是惦記著寧衛民的錢袋子。
不但想要讓寧衛民買下香川美代子公司推薦的房產,還想拉他在自己的公司投保。
可他和香川美代子,卻都是從異地來東京尋找幸福,努力打拚卻又居無定所的異鄉人。
他們在東京相識,已經談了小一年的戀愛。
雙方家裡也都認可他們的婚事了,基本上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但唯獨經濟條件不佳,距離想要在東京存錢買房結婚,還遙遙無期。
那麼自然而然,他們兩人就會對穀口家擁有私宅分外羨慕。
並且在閒談的過程裡,也把這種渴望疊加豔羨的情緒充分表達了出來。
這一下子就讓穀口夫婦,特彆是身為妻子的穀口加代,獲得了極大的心理舒適感。
那麼反過來,穀口加代對於左海佑二郎的厭惡感,也就相應減輕了。
為什麼會這樣?
其實主要原因,就是身為一個日本家庭主婦的快樂源泉太少有了,也太簡單了。
不難想象,穀口太太每天的生活內容,大概除了照顧好家人的起居和看看電視節目,最重要的事兒,就是拿自己的生活和鄰居親朋們做做比較了。
隻可惜穀口主任在職場中屬於弱勢群體,除了當初有幸入職外企公司選中露過一次臉外,這麼多年在事業上一直屬於吊車尾的存在。
對他的前程,穀口太太早已經心如死灰,不再報任何希望。
每次去參加公司親屬的聚會,穀口加代都會感到自卑,反倒對那些年紀輕輕的太太們充滿羨慕。
因為至少人家的丈夫還有升遷的可能性。
再加上兒子女兒的學業也沒有出類拔萃的,穀口太太對於子女的未來也是同樣擔憂。
那是真的很久沒有享受過心理優勢帶來的快慰,也就越發不愛與人交流。
隻有今天,被兩個年輕人這麼一捧,這個早就膩煩了平庸生活的家庭主婦才感到了些許精神寬慰。
突然間發現,自己的小日子好像也不是一無是處啊,起碼比那些赤手空拳在東京打拚的異鄉人強多了。
不免為自家早在1969年就下了買房的決定,而慶幸不已。
確實,他們家的幸運完全是能夠用金錢來衡量的。
想當初他們買房的時候,這套房子總價纔不到八百萬日元。
從銀行貸款七百萬,二十年還完,眼下用不了幾年就要徹底熬出頭了。
而如今,這套房的價格居然已經上升到差不多兩千萬了。
要是以現在東京剛畢業的大學生平均十八萬的薪水來衡量,怕是要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換來。
從銀行貸款的話,拋開職務升遷因素,現在的年輕人可比他們當初要吃力許多了。
這難道不等於他們憑空賺到手一千多萬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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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話說回來了,畢竟今天還有寧衛民這麼個要花六億円置產的土豪在旁邊比著呢。
而且日本人無對獨門獨戶的房子情有獨鐘。
想擁有帶有庭院的一戶建,纔是所有日本人共同的願望。
所以穀口太太麵對誇讚,剛開始的時候,高興雖然是高興,可也沒有為了自己這一套政府專為中低收入人群提供的公寓住宅,太過沾沾自喜。
反而很謙虛的說,自己家就是寒舍,沒有什麼可值得誇耀的。
相信現在的年輕人隻要肯努力,未來的居住條件一定比這樣的房子更好。
但千萬彆忘了,寧衛民可會湊趣兒,他又有舌燦蓮花的本事,是專撿好聽的說呀。
見穀口太太這麼一說,這小子就拿共和國的情況來比較。
特意告訴大家,共和國的製度是土地公有,住宅都是以分配住房為主,商品房市場幾乎沒有。
哪怕像穀口夫婦買下的這種套內麵積高達七十平米的3ldk的房子,在共和國,也已經是廳局級乾部,或是沒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
就拿香川姐妹來說,她們之所以姓香川,是因為她們來自日本最小的縣——香川縣的海邊。
她們的家鄉是遠離繁華的鄉下,既沒有現代化的繁榮,也沒有名勝和旅遊資源。
生活水平和經濟發展水平,與東京、大阪、京都這樣的大城市根本沒法比,說是落後二十年也不為過。
尤其她們父親早逝,全靠母親撫養長大。
這姐妹倆童年過的日子,也是很清苦的,挨餓的時候很多。
哪怕長大了,來了東京尋找機會,也和共和國漂在“北上廣”的那些來自於小城市或是鄉村的年輕人一樣,受的罪多極了。
性彆歧視,入不敷出,而且還得儘量節省出一些錢,寄給還待在老家,身弱體虛的媽媽。
左海佑二郎的身世則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悲苦。
他的故鄉在秋田縣一個遠離海岸的大山深處的寒村,在那個遠遠能看到鳥海山的山溝裡,僅僅零零散散分佈著十幾戶人家。
村口有一座吊橋,那是村子和外界聯係的唯一通道,隻有過了橋才能進村。
左海佑二郎上小學的時候,村裡連公共汽車都不通,全村隻有小學裡有一部電話,
不走上十幾公裡山路去鄰村,就連個像樣的商店都沒有。
村子裡的居民八成都靠燒炭為生,佑二郎的父親,也是村裡的燒炭翁之一。
雖然日本早從1958年就已經開始進入經濟高速增長期了。
但左海童年時,村裡過的還是沒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
這實在是讓寧衛民對於日餐美好清醒的觀感有點崩塌。
“這個……穀口太太,這個是什麼菜啊,要怎麼吃呢?”觀察了好一會,寧衛民不知如何下嘴,忍不住在飯桌上弱弱請教。
結果他得到的回答是,“這叫碗粥,隻要把飯團戳碎了以後攪一攪就可以吃了哦。喜歡的話,很容易吃到啊,東京許多居酒屋都會賣這道菜哦。”
碗粥?那為什麼不直接上碗粥給我呢?
寧衛民真想問出這句話,可終究沒好意思。
隻能心裡唸叨一句,然後帶著極大的疑惑品嘗了一口。
然後發現就是米飯混了點雞蛋碎,撒了點海苔,他的疑惑不禁更甚了。
心說了,操,就……就這玩意……有什麼可吃的!
真的能拿到餐館賣錢嗎?
這麼乾的廚師,不會被客人罵嗎?
正疑惑不解間,穀口太太已經按照日本人的習慣,把寧衛民帶來的餃子煎了幾十個,給端上來了。
眼瞅著在座的幾個人嘗了一口,然後紛紛一臉驚訝的問詢,寧衛民忽然覺得有點替他們感到酸澀。
“怎麼回事?副部長包的餃子還有韭菜和蝦仁呢?難道這纔是真正的華夏餃子嗎?”
“副部長啊,你這個餃子,小是小了點,可比居酒屋的好吃多了呀。”
“是啊,真的太厲害了,這樣味道簡直令人感動。是不是左海?”
“是呀,是呀,美代子,這是我吃過的最鮮美的餃子了。那個……太太,能不能給我一碗米飯呢……”
“說的是呢,這麼好的餃子怎麼能沒有米飯呢?是我疏忽了呢,左海桑,請稍等……”
真不是寧衛民傲嬌,關鍵是他沒想到這些日本人,居然連三鮮餡的餃子也沒吃過嗎?
明明是這麼富裕的國家,一個月的收入是共和國老百姓的好幾十倍,很快就是上百倍。
吃著這麼幾個餃子就狼吞虎嚥,急不可耐,美成了這樣,怎麼能讓人不替他們的舌頭感到虧得慌?
掙那麼多有什麼用啊!
還是生在華夏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