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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潮1980 第514章 仗義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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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營業區域角落,比較冷僻的一個單間裡。

康術德、羅師傅、邊大媽,和京城工藝品廠做仿古瓷的劉永清,錦匣廠絹人組的馬開元,葡萄常的後人常玉齡,東花市街道生產社的外援——料器廠高階技師鄒師傅共坐於一席。

此外還有空著的兩個座位,那是為原本早就應該坐在這裡的“張大勺”和龐師傅的留著的。

之所以做如此安排,是寧衛民考慮到這些手藝人的性格特點決定的。

他知道這些人不喜熱哄,不擅交際,不懂阿諛奉承,也不屑巴結權貴。

既不願管人,也不願被管,隻以各自領域的手藝為高,以業內地位和業內名氣為傲。

所以他認為,無論把老師傅們和商人還是官員安排在一起坐都不大合適。

倒是讓他們這些人就合在一起坐挺好。

哪怕行業不同,可歲數相近啊,想必還是有些共同話題可以聊上一聊的。

應該說,這個初衷是很好的,寧衛民的考慮不能說不周到、不體貼。

隻是有一點他也沒想到。

那就是這些人年歲大了,又是執拗的手藝人,無論偏執勁兒還是老實勁兒,都已經深入骨髓了。

從待人接物上說,他們幾乎個個都是被動的接受者。

如此一來,這些老師傅越是脾氣近似,反而越不容易互相熟絡起來。

真想讓他們處得和睦自如,其實少不了一個充分瞭解他們,能夠從中穿針引線,為他們互相介紹的人。

然而這件事也隻能寧衛民才能勝任,因為隻有他才清楚這些老藝人各自的情況。

可問題是,他偏偏一直沒露麵啊。

那麼導致的結果就是,除了康術德和勉強算個場麵人的邊大媽,尚能在席間勸勸酒,讓讓菜,用客氣話維持一下場麵之外。

其他的人坐在席間都木訥極了,拘束極了。

老師傅們都有些沒見過世麵的侷促感,生怕自己舉止不妥而丟人。

個個都跟悶葫蘆似的,隻會點頭客氣,連動筷子吃東西都不甚積極。

完全可以說,所有的來賓中,就他們這桌是真的冷清,沒有一點的熱乎勁。

哪怕菜色再好,這些人也沒吃出多少滋味來。

沒轍呀,誰讓出類拔萃的手藝人都是這種沉溺在自己世界裡的內向人呢。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專心技藝,達到旁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啊。

隻不過凡事總有例外。

像羅師傅的情況和旁人就大為不同。

首先,他跟康術德和邊大媽本身就熟悉啊,對今天陌生場合沒有太多不適感。

其次,就因為腰肌勞損,需要緩解疼痛,他如今越來越嗜酒。

還養成了點話癆的毛病,總喜歡對看不慣的事兒發發牢騷。

像這天,彆人都不好意思舉杯,他倒是真放開懷抱喝上了。

再加上酒又是難得的好酒,所以幾杯茅台下肚,他就管不住自己的舌頭了,變得話密起來。

那可想而知,他開口必定不會心存顧忌,而是想說什麼說什麼。

最絕的是,還真多虧了他這酒後無德的肆意妄言,才誤打誤撞,把這桌席的氣氛給帶動起來。

“老康啊,我今天來了算開眼了。這公款吃喝的歪風邪氣可是太邪門了!哎,就說眼前上的這些菜吧,你能算清楚多少錢嗎?要我看就現在上來的這些東西,至少也得值半扇子豬的價錢吧。奢啊!太奢了!一頓飯就吃掉一口豬,你說那些當官的,怎麼就能心安理得?”

康術德看出他酒有點上頭,也瞭解他情況,就順著他的話揶揄。

“現在的社會風氣就是如此,哪兒哪兒都一樣。有些人啊,就知道酒色財氣,一心隻為自己撈好處,隻會把人民的利益放嘴上。要不底下的老百姓都不滿呢,說那些人‘椅子都讓他們坐矮了,筷子早讓他們吃短了,公款快讓他們吃沒了,家當要讓他們吃完了’。可問題是,你要不吃不喝就辦不成事兒啊。堅持原則吧,好些事兒就辦不成,要辦成事兒吧,你還就不能堅持原則。難啊!”

老爺子說話其實挺有水平。

既表達了讚成,敏感的話題也留了活釦兒。

但問題是,羅師傅一喝了酒,脾氣就放大了,對此可是不甚滿意。

他的聲音,甚至因情緒頓時變得洪亮起來。

“你這是什麼話?照你這意思,官場商場就離不開酒場,這大吃大喝反而成了改革開放的發動機不成?難道就非得這樣多盤疊碗的,搞上許許多多名貴的菜,揮霍浪費不成?拿著公款吃這樣的席,都是崽賣爺田不心疼的敗家子!你老康啊,就彆替他們巧立名目,幫他們的造孽找理由了。我還不知道你,你有私心,你不就是怕我說的這些罪名牽連到寧衛民頭上嘛……”

好嗎,這一下同席的其他人都聽見了,個個把關注的目光投放過來。

好奇,不解,不滿,驚愕,探尋,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尤其是“罪名”這樣的字眼和寧衛民的名字,讓看過來的這些人,臉色都不大好看。

康術德怕羅師傅破壞了席間氣氛,趕緊好言讓他收聲。

“得得,你小點聲吧,你彆這麼語出驚人的,再嚇著彆人。再說了,你說的這個,又管衛民什麼事兒?難道他不辦這飯莊,就沒人大吃大喝了?”

邊大媽也不能不管,同樣規勸羅師傅。

“就是,老羅,不是我說你。你可真是的,鑽什麼牛角尖啊?你自己吃好喝好得了。這樣的場合,你也說點好聽的,該說的。你非哪壺不開提哪壺,說這些沒意思的乾嘛。難道衛民這飯莊還開錯了不成?人家是為了掙日本人的錢,給國家創彙……”

哪兒知道這都沒用,羅師傅平時就愛抬杠,進入狀態酒話更是不容彆人質疑的。

越勸,他還越不愛聽。

將大手一擺,索性較上真了。

“行啦,老康,邊大嫂,你們就彆替寧衛民那小子開脫了。他辦這個飯莊,要我說,就有點為虎作倀的意思。回頭見著他,我還真就得當麵問他幾個問題。他覺得這公款吃喝對不對?是不是有負黨紀國法的不正之風?是不是對不起咱們老百姓?”

羅師傅說得痛快極了。

照他自己的感覺,無論是康術德和邊大媽都沒理由說他的話不對。

而且這番話隻要是老百姓聽見,恐怕都得為他這一身正氣,喝彩鼓掌才對。

可事實就是這麼出乎他的意料。

是,兩個熟人是沒說什麼,可同桌的生人不乾了,另有外人尋他的不是。

跟著“啪”的一聲響,劉永清一拍桌子就瞪了眼。

“你這人是來吃席的還是哄事的?這兒是你胡說八道的地方嗎?”

羅師傅抬眼一看,這不認識的主兒的臉色是極不好看,不禁唬了一跳。

“哎,你這人……我們這說幾句話,礙你什麼事兒了?莫名其妙……”

哪知道又是“啪”的一聲響,劉永清竟然把筷子拍在了桌上,更令人吃驚的一句話又甩了出來。

“誰莫名其妙?寧經理救了我的瓷器,救了我的手藝,那就等於救了我半條命!你當我的麵,說他的壞話,就不行!”

而且還不獨劉永清出聲,其餘的幾個也幾乎與此同時,表達自己的不滿。

“就是,今兒可是人家飯莊開業的日子口,你是故意找不痛快啊!你這人,吃人家的喝人家的,還說人家不好,有病吧?”

“是誰請你來的?你把話說明白了,人家寧經理的為人有目共睹,誰不伸大拇指!你乾嘛非把人家的飯莊和貪官汙吏聯係到一塊去?”

就連常玉齡那麼好脾氣的老太太,都忍不住開口。

“哎呀,看您這歲數也有五十往上了,可不好在背後編排人。寧經理是好人啊,他怎麼得罪你了?”

羅師傅登時傻眼了。

一時之間,麵對這樣橫生出來的仗義執言,他簡直無從辯白,根本想不出用什麼話來答對。

但他越是發懵,康術德和邊大媽的眼裡,這件事也就越發的可笑,根本就繃不住了。

兩個人隻是稍稍愣了一下,就不約而同大笑起來,然後趕緊解釋。

“哎哎,諸位諸位,息怒息怒。這位羅師傅真的沒惡意。他是看著衛民打小長大的,隻是喝了點酒,和衛民的關係又太熟了,說話才隨便了些,其實也是半開玩笑……”

“是啊,是啊,大家誤會了,我們都是和小民一個院兒的鄰居,專門來捧場的,怎麼能編排小民的不是呢?尤其這位老康,他和小民更是相依為命,貨真價實的一家人。小民得叫他大爺……”

得,這下反過來,又換成劉永清、馬開元、鄒師傅和常玉齡愣住了。

過了半晌,劉永清才一拍大腿,帶著尷尬主動道歉。

“嗨,我是真不知道。莽撞了,對不住。這可怎麼說的呢,讓我都沒法見寧經理了……”

而羅師傅也被康術德碰了下肩膀,醒悟過來,同樣擺手。

“哎,不知者不罪嘛。我也是說話不把牢,難怪您誤會。您彆介意,我也得給您道個不是。對了,您跟衛民是怎麼認識的?剛才聽您說,什麼半條命的……”

就這樣,真應了那句“不打不相識”了。

這席上的人就因為這一場的小風波,反而意外拉進了距離,讓他們彼此真正的放開心懷,暢談起來了。

十分鐘之後,當寧衛民、張士慧應酬完了合作夥伴那桌,又陪著“張大勺”、龐師傅一起來到這個包間,把他們介紹給大家的時候。

康術德正懷揣徒弟帶給他的自豪感,跟誇了半天寧衛民的劉永清和常玉齡,因為仿古瓷和料器的講究,聊得熱火朝天的呢。

在座的都已經能比較自在的品嘗酒菜了。

而“張大勺”不但因為與早就想見一見的康術德相識感到高興,同樣也因為見到了把玉露霜做出來的羅師傅而高興。

幾個人隨後又扯上了過去京城的餑餑鋪,聊起了羅師傅的師承“正明齋”,和早已消失多年的滿族奶食餑餑……

總之,這一桌人,那是真因為共通的經曆聊成知己了,再不複最初的拘束。

反而弄得寧衛民待在這裡比較多餘了。

於是他也不打擾了,安排好了酒菜,就和張士慧安心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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