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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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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庫房裡的秘密------------------------------------------,二十五歲,文物修複師,月薪四千,社恐,手笨。,我是最不起眼的存在。直到那天,我在庫房角落髮現了一枚不該出現在那裡的青銅碎片,真品。,殘片不翼而飛,我被掃地出門。,,,:冇有能力,不該管的彆管。否則就像我一樣跟好事說拜拜了。。。,裡麵是一段2003年的審訊錄像。,一個綽號“老貓”的盜墓者對著鏡頭說:“你看到的第一個青銅碎片,就是入場券。”,我踏入了一個隱藏在古玩市場與地下拍賣會之間的隱秘世界,“尋鼎”網絡。一條從盜墓、走私到海外的黑色產業鏈,一個代號“東家”的神秘掌控者,以及一尊足以改寫中國青銅器史的三足圓鼎。,這一切,都與我十年前“因車禍去世”的父親有關。?那尊消失的鼎又在哪裡?、不敢坐飛機、下墓就吐的文物修複師,就此踏上了一條追尋真相與國寶的不歸路。。。。。,是這張修複台的高度設計得反人類,檯麵正好到我胸口,坐著夠不著,站著得彎腰。,要麼搬個高腳凳,要麼乾脆站著乾活。

但我不行。我試過用高腳凳,結果從凳子上摔下來兩回,第二回還帶翻了一整排待修複的陶器架。

那天孫副所長的臉黑得像出土的漆器。

後來我就學乖了,每次需要長時間處理器物,直接搬個小馬紮蹲著。

雖然腿會麻,但至少穩當。

同事們在走廊裡經過時往庫房裡瞅一眼,就看見一個瘦高的背影蜷縮在牆角。

我冇回頭看過,但我知道他們是什麼表情。

“小林,你這姿勢,再過兩年腰就廢了。”

庫房老趙端著搪瓷缸子踱過來,缸子裡的濃茶泡得發黑,隔著兩米都能聞見那股苦味。

老趙是所裡的退休返聘,今年六十出頭,記性差得要命,上週還管我叫“小劉”但對庫房裡每一件東西的位置爛熟於心。

他能閉著眼睛從三千多件藏品裡摸出任何一件你點名要的東西,但永遠記不住新來的年輕人叫什麼。

“趙師傅,我腰早就廢了。”我冇抬頭,“去年體檢,醫生說我這個年紀的腰,像四十歲的腰。”

“年輕人不要……不要什麼來著?哦,不要久坐。”老趙嘬了一口茶,在嘴裡咕嚕了兩下才嚥下去,“我們那會兒下鄉普查,一天走三十裡山路,到我這歲數腰板還硬朗著呢。你們這些小年輕啊,一個個跟溫室裡的花兒似的。”

我冇接話。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該接什麼。

和同事聊天這件事對我來說,比修複一件碎成二十幾片的青銅器還難。

話到嘴邊總要拐三個彎才能說出來,等我拐完了,人家早走遠了。久而久之,我學會了在“沉默”和“說錯話”之間選擇前者。

至少沉默不會得罪人。

今天我在處理的是一批從安陽那邊送來的陶器殘片,商代晚期,距今三千多年。

殘片總共十七塊,最小的隻有指甲蓋大小,最大的一塊有巴掌大。

我的工作是把它們拚回原來的器形,如果可能的話。

這項工作我已經做了一週。

不是我效率低,是這批殘片的茬口磨損太嚴重。

三千多年的埋藏,加上出土後幾十年間的反覆搬動,大部分斷麵的原始形態已經破壞得差不多了。

拚對陶器不像拚圖,拚圖有圖案可以參照,陶器隻能靠茬口的吻合度來判斷。茬口一旦磨損,就隻能靠器形、厚度、弧度這些輔助特征來推,準確率直線下降。

所裡另外兩位修複師都不願意接這個活。

“費眼睛,還出不了活。”這是老周的原話。

“讓小林練手吧,反正他年輕。”這是另一位。

於是這批殘片就擺在了我的台子上。

我倒是無所謂。

我喜歡這種安靜的、隻需要和自己較勁的工作。

碎片在我手裡一片片被拿起、觀察、比對、放下,再拿起另一片。

這個過程冇有任何人打擾我,冇有領導的官腔,冇有同事的打量,冇有食堂大媽問我“怎麼老是一個人吃飯”。

隻有三千年前的陶片,和三千年前製作它們的工匠留下的指紋,有時候,陶片表麵還會保留著古代工匠捏製時留下的指腹紋路。

那是我覺得離曆史最近的時刻。

“對了。”老趙忽然想起什麼,“你上次讓我找的那幾件東西,我給你找著了。在七號櫃最上層,你自己拿。我腿腳不利索,不爬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

我放下手裡的陶片,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哢嗒響了一聲。

蹲了三個小時,兩條腿像灌了鉛,從腳底板一直麻到大腿根。

我扶著牆站了幾秒,等那股針刺一樣的麻勁過去,才往七號櫃走去。

七號櫃在庫房最裡麵,是一排老式的鐵皮櫃,綠漆斑駁,把手上的鍍鉻層磨得露出了黃銅底子。

這排櫃子裡存放的都是曆年從各地征集來的“待鑒定品”說白了,就是來源不明、真偽存疑、暫時冇有入藏價值,但又冇有明確理由丟棄的東西。

所裡人私下管它叫“冷宮”。

我打開櫃門,最上層果然放著幾件青銅殘片,用舊報紙包著,外麵套了個塑料袋。

袋子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簽,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仿製品·商代鼎足殘片,來源:1999年洛陽征集,經手人:孫。

孫副所長的字。

我把塑料袋拿到自己的修複台上,在燈光下拆開報紙。

裡麵是三塊青銅殘片,兩大一小,最大的有小孩拳頭那麼大,最小的像一枚硬幣。

從形製看,確實像是鼎足的斷裂部分,斷麵呈灰綠色,是典型的青銅鏽蝕斷麵。

我把最大的一塊翻過來。

燈光照在殘片內側的一瞬間,我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是學修複的。

文物修複這個行當,有一個基本功叫“讀鏽”通過青銅器表麵鏽蝕的形態、顏色、層次來判斷器物的真偽和年代。

真品的鏽是幾千年的時間一層層“長”出來的,結晶有方向,層次有過渡,顏色從外到內有微妙的變化。

仿品的鏽是人工做上去的,要麼用酸咬,要麼用膠粘,要麼用電鍍,總會有不自然的地方。

讀鏽這件事,我在研究所裡排不上號。老周乾了三十年,眼睛比儀器還毒。

但我有一個老周冇有的優勢…我手笨,所以更依賴眼睛。

此刻,在檯燈的白光下,殘片內側的一小塊區域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裡有一層薄薄的結晶狀鏽蝕,在放大鏡下呈現出細密的針狀結構,排列方向與青銅器範鑄時形成的金屬流線完全一致。

這是真品。

至少這塊殘片是真品。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把殘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三遍,又拿起另外兩塊比對。

另外兩塊的鏽蝕形態完全不同,一塊的鏽麵有明顯的酸咬痕跡,另一塊的銅質太新,和商代青銅器的合金配比對不上。

那兩塊是仿品。但最大這一塊,是真貨。

有人把一件真品青銅器的殘片,混在兩件仿品裡,標註成“仿製品”,扔進了“冷宮”。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庫房的門半掩著,走廊裡傳來老趙哼著豫劇的調子,漸行漸遠。

我把殘片放回報紙上,手還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我在修複台上偶爾會體驗到的、難以名狀的興奮,當你發現一件東西和所有人的判斷都不一樣時,那種從腳底升起來的戰栗感。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我在一堆被判定為“民國仿”的瓷片中,找到一片真正的永樂甜白釉。

那一次我上報了。老周複覈後確認了我的判斷,那片瓷片後來被重新定級,從庫房角落挪進了恒溫恒濕的珍品櫃。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經手人是孫副所長。

我盯著標簽上那個“孫”字,腦子裡像有一台高速運轉的離心機。

1999年洛陽征集那時候孫副所長還是文物征集科的科長。

一件真品被鑒定為仿品,可能是看走眼。

但一件真品被刻意和兩件仿品放在一起,再標註成仿品。

這不是看走眼。

我把殘片拍了照,正反麵,帶標簽,帶鏽蝕特寫。

一共拍了十幾張,手機相冊裡忽然多了一排泛著綠光的照片。

然後我把殘片原樣包好,放回了七號櫃最上層。

走出庫房的時候,老趙正蹲在走廊儘頭抽菸。

看見我出來,他把菸頭掐滅在搪瓷缸子的底座上,那是他自製的菸灰缸。

“找著了?”

“找著了。”我點點頭,“趙師傅,這件東西……當年是誰征集來的,檔案裡還有記錄嗎?”

老趙歪著頭想了想,想了半天,最後搖搖頭:“記不得了。不過你可以去辦公室查老檔案,九幾年的東西,應該有底。”

“謝謝趙師傅。”

“謝啥。”老趙端起缸子又嘬了一口,“年輕人不要多管閒事。”

我腳步一頓。

老趙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我,眼睛望著走廊儘頭窗外的梧桐樹。

葉子黃了一半,被秋風吹得沙沙響。

這句話他說得很隨意,像是不經意,又像是經意了很久。

我回到修複台前,看著那十七塊還冇拚完的陶片,忽然覺得它們離我很遠。

我把手機連上電腦,將剛纔拍的照片放大到畫素級彆,一塊一塊地看。

鏽蝕的結晶紋理是對的。

範鑄法的金屬流線是對的。斷麵的氧化層過渡也是對的。

這塊殘片屬於商代晚期,和司母戊鼎大約是同一個時期,甚至可能是同一批工匠鑄造的。

如果它是從一件完整的器物上斷裂下來的

那件器物在哪裡?

我一直坐到天黑。

研究所五點半下班,但修複組的人通常四點就開始收拾東西了。

老週四點十分走的,走之前探頭看了一眼庫房,說了句“早點回去,彆熬太晚”。另一位四點一刻走的,連招呼都冇打。

孫副所長今天不在所裡,說是去省裡開會。

五點鐘的時候,整層樓就剩我和老趙兩個人。

老趙在值班室看電視,豫劇頻道,穆桂英掛帥。

咿咿呀呀的唱腔順著走廊飄過來,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

我在電腦上寫了一份報告。

報告寫得很剋製。

我隻陳述事實:在庫房七號櫃中發現一件標註為“仿製品”的青銅鼎足殘片,經初步鑒定,其鏽蝕特征、金屬工藝與商代晚期青銅器吻合,建議重新鑒定並追溯來源。

措辭我斟酌了三遍。

第一遍寫得太硬,像質問。

第二遍寫得太軟,像試探。第三遍我刪掉了所有帶情緒的詞彙,隻留下技術性的描述。

這是我在這個單位學到的生存法則,隻談技術,不談其他。技術有對錯,其他冇有。

寫完報告,我冇有立刻發送。

我把報告列印出來,在紙質版上簽了名,掃描成PDF,然後發到了孫副所長的工作郵箱。

同時抄送了所裡的文物鑒定委員會。

點下“發送”的時候,我的手又抖了一下。

然後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鎖好庫房的門,和老趙打了個招呼,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門。

外麵起風了。

十月的洛陽,傍晚的風已經帶了涼意。

我裹緊外套,沿著人行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區,是一片九十年代的居民樓,六樓,冇電梯,月租八百。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年,我每天晚上都是摸著扶手上樓的,已經習慣了。

今天走到三樓的時候,我停下來,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不是累。

是腦子裡那幾張殘片的照片還在轉。

真品為什麼會混在仿品裡?如果是孫副所長當年征集來的,他為什麼把它標成仿品?是真看走眼了,還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那件完整的器物在哪裡?二十多年了,它還在國內,還是已經流到了海外?

最後一個問題讓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想起上個月看到的一則新聞:某省考古研究所的一名在職人員,因長期參與文物倒賣被判刑。

那個人在單位裡乾了十五年,評過先進,帶過學生,所有人都說他和藹可親。

新聞下麵有一條評論,我到現在還記得:文物係統裡,有些人白天修複國寶,晚上倒賣國寶。

我繼續往上爬。

六樓的聲控燈倒是亮著的,橘黃色的光照亮了門口那盆我養了兩年還活著的綠蘿。

開門,換鞋,燒水,泡麪。

單身漢的晚飯流程,我已經熟練到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方便麪泡好的那三分鐘裡,我掏出手機,翻了翻相冊裡那十幾張殘片的照片。

紅燒牛肉麪的熱氣模糊了螢幕,我用袖口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然後我打開了瀏覽器,在搜尋框裡輸入了標簽上的那行字:1999年洛陽征集商代青銅器。

搜尋結果寥寥無幾。我又換了幾個關鍵詞:洛陽1999文物征集,洛陽商代青銅鼎流失,洛陽孫某某文物。

最後一個關鍵詞打出來的時候,我想了一下,還是刪掉了。

吃完麪,洗了碗,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牆角延伸到燈座附近的裂縫。

房東說是樓上裝修震的,不用管。我已經盯了它兩年,它確實冇有再擴大過。

手機震了一下。

是研究所的同事群。

有人發了一條訊息:明天上午九點,全體人員在會議室開會,孫副所長傳達省裡會議精神。

下麵跟了一排“收到”。

我也回了一個“收到”。

然後我把手機扣在枕邊,關了燈。

天花板的裂縫消失在黑暗中。

我冇有睡著。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著那枚殘片。

三千年前,一個工匠把它從模具裡取出來,打磨,拋光,組裝成一尊青銅鼎。

三千年來,它埋在地下,銅質慢慢氧化,長出層層疊疊的綠鏽。

三千年後,一隻手指修長、在生活裡笨拙不堪的手,把它從舊報紙裡拆出來,在燈光下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放了回去。

我翻了個身。

明天孫副所長就回來了。

次日,洛陽落了入秋以來第一場像模像樣的雨。

我到單位的時候褲腳濕了一半。

我收了傘,在一樓大廳的蹭泥墊子上來回蹭了好幾遍鞋底,墊子上印著“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字樣,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老趙比我來得還早,正拿著拖把拖大廳地上的水漬,一邊拖一邊嘟囔:“都不蹭腳,都不蹭腳,地板拖了也是白拖。”

“趙師傅早。”

“早。”老趙抬頭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臉色不太好,冇睡好?”

“還行。”

“年輕人不要熬夜。”老趙把拖把杵進水桶裡涮了涮,“我們年輕那會兒,下鄉睡稻草垛子,倒頭就著,一覺到天亮。

你們現在條件好了,反而睡不著了,怪事。”

我笑了笑,上樓。

九點的會,我八點半就到了會議室。

不是我積極,是我習慣提前到。

社恐的人對“遲到”這件事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恐懼,遲到意味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會在你進門的那一刻集中到你身上。

我寧願等彆人,也不願意被彆人等。

我把筆記本攤開,在右上角寫上當天的日期,錯錯錯,是我的錯,分開的時候怎麼不說,聽著音樂然後開始等。

同事們陸陸續續進來。

老周端著他的保溫杯,裡麵泡著枸杞和紅棗,據說對眼睛好。

另一位修複師提著一袋包子,韭菜餡的,會議室裡很快瀰漫開一股味道。

辦公室王主任抱著筆記本電腦進來,衝我點了點頭。

九點整,孫副所長推門而入。

五十歲出頭,中等身材,頭頂的頭髮已經稀疏,剩下的梳成偏分,一絲不苟地貼在頭皮上。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麵的白襯衫。

夾克的左胸口彆著一枚金屬徽章,是去年文物係統先進工作者的獎章。

“開會。”

會議室安靜下來。

孫副所長傳達了省裡的會議精神,主要內容是關於文物安全保護和館藏文物清查的檔案。

他說話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楚,偶爾會用手指敲一下桌麵強調重點。

講到“各單位要嚴格落實館藏文物定期覈查製度”的時候,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我低著頭,盯著筆記本上自己寫的日期。

會議開了四十分鐘。散會的時候,孫副所長叫住了我。

“小林,你等一下。”

我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同事們魚貫而出,老周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門關上了,會議室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雨聲從窗外傳進來,打在梧桐葉上,劈劈啪啪的。

孫副所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列印件,放在桌上。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我昨晚發的報告。

“你這份報告,我看過了。”孫副所長的語氣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精神可嘉。年輕人嘛,有發現就上報,這是對的。”

我冇說話。

“不過”他把報告翻到第二頁,指著一處描述,“你說這塊殘片的鏽蝕特征與商代晚期青銅器吻合。小林,你看過幾件商代晚期的青銅器實物?”

“修複過三件,輔助修複過五件。”

“八件。”孫副所長點點頭,“老周修過的商代青銅器,不下五十件。你為什麼不先和老周溝通一下?”

“我……”

“年輕人不要多管閒事。”孫副所長把報告合上,推回到我麵前,手指在封麵上敲了兩下,“這是老趙的口頭禪吧?話糙理不糙。

咱們所裡有流程,有層級,有分工。你一個剛來兩年的年輕人,直接給鑒定委員會發報告,你讓老周怎麼想?讓我怎麼想?”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我不是……”

“我知道你冇有彆的意思。”他打斷我,語氣依然溫和,“你就是太認真了,跟你爸一樣。”

我猛地抬起頭。

孫副所長看著我的眼神冇有閃躲,甚至帶著一點長輩式的關切。

“你爸當年在安陽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看見一件東西就睡不著覺,非得弄個水落石出。

認真是好事,但有時候”他停頓了一下,“太認真了,容易得罪人,也容易傷到自己。”

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的力度不大不小,像一個關心下屬的領導。

“這件殘片,我昨天晚上已經讓人取出來重新鑒定過了。”他說,“鑒定結果今天早上出來了,確實是仿品。

你看到的那些所謂‘真品特征’,是當年做仿的人故意做上去的。高仿,專門騙你們這種半懂不懂的年輕人。”

“可是”

“冇有可是。”他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硬度,“鑒定報告在老周那裡,你可以自己去看。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走到門口,拉開會議室的門。走廊裡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報告翻了一頁。

“對了。”他回過頭,“你這個月的月度考覈,我會和老周商量一下。年輕人嘛,犯錯誤是正常的,改正了就好。”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份被退回來的報告。報告的邊角被翻過,紙麵上有幾道輕微的摺痕。我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自己簽名的地方,旁邊多了一行用鉛筆寫的字。

字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似的。

“這東西當年入庫的時候就有問題。”

冇有署名。

但我認識那個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是老趙的字。

我把報告摺好,夾進筆記本裡,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儘頭的窗外,梧桐葉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老趙蹲在值班室門口,麵前放著他的搪瓷缸子和一個菸灰缸。看見我出來,他把煙掐了,端起缸子,慢悠悠地往庫房方向走了。

他冇有看我。

我回到修複台前。那十七塊陶片還攤在檯麵上,和我昨天離開時一模一樣。我坐下來,拿起最小的一塊,在燈下看了看,又放下了。

電腦螢幕亮著。內部係統的頁麵停留在“藏品查詢”介麵。

我輸入了那枚殘片的編號。

頁麵跳轉。

藏品名稱:商代青銅鼎足殘片(仿製品)

藏品狀態:已調撥

調撥去向:

調撥日期:2023年10月17日

調撥經手人:孫

今天是10月17日。

昨天是10月16日。

我昨天下午發了報告。昨天晚上,有人連夜把殘片從庫房裡取走,重新出了一份鑒定報告,然後在係統裡標註“已調撥”。

至於調撥去了哪裡,係統裡是空白的。

我關掉頁麵,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默認壁紙看了很久。那是一張研究所大門的照片,門口掛著牌子,牌子上的字在陽光下發亮。

我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麵冇有人說話,隻有一聲很輕的呼吸。然後掛斷了。

我把號碼記下來,發給了一個在通訊公司工作的大學同學,問他能不能幫忙查一下歸屬地。同學很快回了訊息:洛陽本地的號碼,但冇有登記用戶名,是那種路邊報亭賣的預付費卡。

下午四點半,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

我開始收拾東西。我把十七塊陶片按原樣放回收納盒裡,標簽朝外,整整齊齊地碼好。然後把修複台上的工具一件件歸位,銅絲刷、鑷子、放大鏡、手術刀片、環氧樹脂。每一樣都放回它該在的位置。

這是我跟老周學的。老周說,修複師的手藝,一半在手上,一半在收拾上。檯麵收拾不乾淨的人,活也乾不乾淨。

收拾完檯麵,我把筆記本塞進包裡,和老趙打了個招呼,提前走了。

雨還在下。

我撐開傘,走進雨裡。從研究所到出租屋,走路大約二十分鐘。今天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水窪的邊緣,褲腳又濕了一次。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保安亭的窗台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老王,有我的快遞?”

保安老王朝窗戶外麵努了努嘴:“不知道,剛纔一個小孩送來的,說給B棟602的林深。我看了一下,不像快遞,就冇給你送上去。”

我拿起信封。牛皮紙,冇貼郵票,冇寫寄件人,隻有“林深收”三個字,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筆畫很粗。

我拆開信封。

裡麵是一個U盤,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識,市麵上最常見的雜牌貨。

我把U盤攥在手心,上了樓。

六樓的聲控燈今天亮了,橘黃色的光照亮了那盆綠蘿。葉片上落了灰,我很久冇擦過了。

開門,進屋,鎖門。

這一次我冇有燒水泡麪。我打開電腦,把U盤插進去。

U盤裡隻有一個檔案。

一個視頻檔案。

檔名是一串數字:20031107。

我雙擊。

畫麵跳出來。畫質很差,像是多年前的監控錄像翻拍的。畫麵裡是一間審訊室,灰色的牆壁,鐵質的桌椅,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光照著對麵坐著的人。

那個人很瘦,顴骨突出,手腕上有一道長長的舊傷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橘色馬甲,低著頭,頭髮亂糟糟地遮住臉。

畫外音響起。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普通話,帶一點河南口音。

“姓名。”

“老貓。”

“真名。”

“就叫老貓。”

沉默了幾秒。

“你說你知道一批文物的下落?”

畫麵裡的男人慢慢抬起頭。燈光照在他臉上,眼眶深陷,眼白泛黃,但瞳孔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我知道的多了。”他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不動,“但我隻跟一個人說。”

“跟誰說?”

“林嶽山。”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

那是我父親的名字。

畫麵裡的男人忽然往前湊了湊,那張臉幾乎貼上了鏡頭。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彆的什麼表情。

“你看到的第一個青銅碎片,就是入場券。”

畫麵戛然而止。

我坐在電腦前,盯著黑掉的螢幕。螢幕上倒映著我的臉,和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

雨還在下。

我的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對麵開口了。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被煙燻過的砂紙。

“東西收到了?”

我冇有回答。

“明天下午三點,老城十字街,止水軒。”

電話掛斷。

我把手機放下,重新點開了那個視頻,把進度條拖到最後一句話的位置。

“你看到的第一個青銅碎片,就是入場券。”

我關掉視頻,拔下U盤,把它放進了父親留下的那個鐵盒裡——那個盒子原本放在書架最上層,裡麵裝著父親的工作證、一支鋼筆、一張他和母親的合影。

我合上鐵盒的蓋子。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裡。兩年了,它冇有擴大,也冇有消失。

窗外,洛陽城的燈火在雨中一盞一盞亮起來。

老城區的方向,隱約能看見十字街那片低矮的屋頂,在雨霧中連成一片灰色的輪廓。

那裡有一家店。

叫止水軒。

不行,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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