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去世一週年的忌日，天陰得發沉，鉛灰色的雲團壓著江南小鎮的屋頂，連風都裹著濕冷的潮氣，吹得人骨頭縫裏發寒。
我關了古董鋪的木門，上了閂，踩著滿地枯黃的梧桐葉，回了老家那處閑置的老院子。院子還是爹在世時的模樣，院角的老槐樹歪著枝椏，枝頭上掛著去年過年沒摘幹淨的紅燈籠，被風雨吹得褪了色，破布條隨風晃悠，看著竟有幾分像墓道裏飄著的招魂幡。
正屋的供桌上，擺著爹的黑白遺照，照片裏的人眉頭緊鎖，眼神裏藏著我從前讀不懂的忌憚，那忌憚，自打我從黑風山戰國墓活著回來後，纔算徹底明白——那是對古墓陰邪的敬畏，對祖上行當的後怕，更是怕我步了爺爺的後塵，把命丟在不見天日的地底下。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了三個頭，起身時，從貼身的布袋裏，輕輕取出那枚從戰國墓帶出來的青銅符牌。
這枚殘符，被我用紅綢布裹了一整年，原本鏽跡斑斑、坑坑窪窪的紋路，竟在日複一日的摩挲下，褪去了表層的銅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篆文，紋路蜿蜒如蛇，盤繞著半個鬼麵龍紋，邊緣處齊齊整整缺了一塊，像是被人用蠻力硬生生掰斷的，斷口鋒利，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寒。
我把殘符放在爹的牌位前，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缺口，心頭五味雜陳。
自黑風山歸來，我變賣了墓裏帶出的幾件不起眼的金器，還清了爹生前欠下的所有醫藥費和房租，關了原先魚龍混雜的古董鋪，換了個小門麵，隻做些正經的古舊瓷器、字畫生意，再也不碰任何跟“倒鬥”沾邊的東西。老狐狸分了錢後，回了川渝老家，臨走前隻留了一句話：“陳九，別再碰那些東西，命比錢金貴。”
我以為，這輩子都能守著小鋪子，安安穩穩過日子，把黑風山的那段經曆，徹底埋在心底，爛在肚子裏。可這枚殘符，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時不時在夜裏發燙，提醒我那段九死一生的過往，也藏著我爺爺至死都沒解開的秘密。
供桌上的殘符，忽然微微發燙，不是平日裏的微涼，而是一種帶著暖意的躁動，像是在呼應什麽，又像是在召喚什麽。我心頭一緊，剛要拿起殘符細看，院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力道不輕不重，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執拗。
“陳九在家嗎？有遠方來的客人找你。”是鄰居王大爺的聲音，帶著幾分詫異。
我連忙把殘符揣回懷裏，壓好衣襟，快步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色藏袍，袍角沾著風沙，褲腳裹著綁腿，一看就是從遠路趕來的。他麵板是常年在高原暴曬的黝黑，顴骨突出，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盯著我看了幾秒，目光徑直落在我胸口的位置，像是早就知道那枚殘符的存在。
“我叫格勒，來自青海昆侖山鎮。”男人開口，口音帶著濃重的藏地腔調，語氣沉穩，沒有半句多餘的客套，直接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泛黃宣紙，遞到我麵前，“我找這枚殘符的主人，找了整整三年。”
我接過宣紙，緩緩展開，指尖瞬間頓住。
宣紙上用墨筆畫著一枚完整的青銅符，紋路與我懷裏的殘分毫不差，唯獨缺的那一塊，被清晰地補全，另一半符牌上，刻著昆侖山脈的簡圖，還有一行模糊的古藏文，旁邊用漢字標注著：黑風殘符鎖昆侖，合符方得見天魂。
“你怎麽知道殘符在我這？”我攥緊宣紙，聲音不自覺發緊，黑風山古墓的事，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就連老狐狸都不知道我把這枚殘符留了下來，眼前這個陌生的藏地男人，究竟是何來曆？
格勒沒有直接回答，從背上卸下一個磨得發白的牛皮揹包，從裏麵取出一本線裝古籍，古籍封麵是犛牛皮做的，邊角早已磨損，書頁泛黃發脆，顯然有些年頭。他小心翼翼翻開其中一頁，上麵是工整的古藏文與漢字對照，還有一幅手繪的畫像，畫著一位身穿藏袍的老者，手裏握著半枚殘符，正是他手裏的那一塊。
“我是昆侖守陵人世家，這枚殘符，是我家族世代相傳的鎮族之寶，名為昆侖符。”格勒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悲涼，“民國年間，我曾祖父為尋家族遺失的另一半符牌，遠赴河西走廊，踏入黑風山古墓，從此一去不回，隻留下這本手記，和這半枚殘符。手記裏寫得明白，昆侖符分兩半，一半落黑風鬼塚，一半守昆侖秘境，兩半合一，方能開啟西王母埋骨之地，尋得昆侖血玉。”
“昆侖血玉？”我心頭一震，爺爺的《尋龍秘術》裏，曾提過一句“昆侖有血玉，鎮煞可長生”，當時隻當是傳說，沒想到竟是真的。
“是。”格勒重重點頭，眼神裏滿是懇切，“昆侖血玉，是我家族守護千年的聖物，也是能鎮壓世間一切屍煞的至寶。我爺爺、我父親，都死在探尋昆侖秘境的路上，臨終前都囑咐我，一定要找回另一半殘符，合符開墓，取回血玉，既是完成祖輩遺願，也是封死秘境入口，不讓邪祟禍世，更不讓貪心之徒白白送命。”
我沉默著，摸了摸懷裏發燙的殘符，爹臨終前那句“千萬不要碰主墓室的懸棺”再次在耳邊回響，黑風山墓裏的機關、屍變的粽子、漫無邊際的屍水，一幕幕在腦海裏閃過，恐懼瞬間攥緊了我的心髒。
我不想去，我好不容易從鬼門關逃回來，隻想過安穩日子，再也不想踏入那陰森可怖的古墓半步。
可看著格勒眼裏的執著，想起爺爺瘋癲離世的遺憾，想起懷裏殘符的躁動，我又無法徹底拒絕。這枚殘符，是爺爺用命換回來的，是連線兩段過往的鑰匙，若是就此放下，這輩子我都沒法心安。
格勒見我猶豫，又從揹包裏拿出一張泛黃的信紙，上麵是潦草的漢字，字跡與爺爺《尋龍秘術》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這是你爺爺在黑風山古墓裏，偷偷寫下的絕筆。”格勒的聲音很輕，“他當年拿到殘符，本想前往昆侖，卻身中屍毒，自知命不久矣，隻能把殘符藏好，留下遺言，盼著後人能完成他未竟之事，封了昆侖秘境，永絕後患。”
我看著信紙，指尖顫抖，爺爺的字跡，我絕不會認錯。原來爺爺當年不是不想去昆侖，是不能去；原來爹不讓我碰古墓，不是怕我求財，是怕我走上爺爺和格勒祖輩的絕路。
懷裏的殘符，溫度越來越高，像是在催促我做出決定。
我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格勒，眼神終於變得堅定：“我跟你去昆侖。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找到血玉後，先祭拜我爺爺和你的祖輩；第二，無論墓裏有什麽寶貝，我們都一分不取，徹底封死秘境入口，再也不讓任何人踏足。”
格勒聞言，猛地躬身，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多謝你，陳九兄弟！我格勒對天起誓，必定遵守約定，護你周全！”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落了下來，打濕了老槐樹的枝葉。我知道，這一步踏出，我又要重回那條九死一生的險路，可有些責任，終究躲不掉。
收拾行囊的時候，我把爺爺的《尋龍秘術》、祖傳的短刀、黑驢蹄子、糯米一一裝好，最後摸了摸懷裏合二為一都難的殘符，輕聲呢喃：“爺爺，爹，我這一去，定會了卻你們的心願，從此，再也不沾倒鬥之事。”
次日天剛亮，我和格勒踏上了西去的列車，駛向那片蒼茫神秘的昆侖雪域，一場比黑風山更凶險的探險，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