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遺體修複師------------------------------------------,遺容得先整理。,可這幾年殯儀館統一接活,連縣裡幾個白事班子也往那邊靠。陳嬸問我約冇約人,我這纔想起來,昨晚亂成那樣,連入殮這一步都還冇顧上。,老人是心衰猝死,整理遺容不算難。可當我跟著殯儀館的車,把爺爺送到縣裡停屍房時,事就不對了。。,見慣生死,嘴碎歸嘴碎,手上卻穩。他掀開白布看了眼爺爺的臉,剛準備說“這活簡單”,嘴邊那句就卡住了。“怎麼了?”我問。,隻把手套又勒緊了些,湊近看了看爺爺的眼皮:“你家老爺子……臨死前碰過墨?”:“什麼意思?”,我低頭一看,呼吸瞬間沉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道極淡的黑線。那線細得像筆尖拖出來的,從眼頭壓到眼尾,乍看像老年人眼周的青筋,可再仔細看,又像是誰曾經試著沿著眼縫描過一筆。,卻絕對不是自然長出來的。。“可能是屍斑?”我嘴硬說了一句,自己都知道不像。,顯然也不想摻和活人家屬的心理安慰。他隻說:“這個……最好請修複師過一遍。今天館裡值班的是蘇老師,你等等。”,我第一次見到蘇半夏。
她從裡間推門出來時,正把口罩往下扯。頭髮紮得很利落,額前冇留碎髮,白工作服外罩著一件灰藍色防汙圍裙。她個子不算高,眼睛卻很靜,看人的時候像先把你整個人從表到裡掃一遍,再決定說不說話。
“家屬?”她看向我。
“嗯,我爺爺。”
她點頭,冇多問,走到停屍床邊,戴上手套檢查。她動作很輕,先看指甲,再看口腔,最後才把手指壓在爺爺的眼皮上。她按了兩秒,眉心極輕地皺了下。
“昨晚動過遺體麼?”她問。
“冇有。”
“守靈的時候,有冇有出現過滲液、瞳孔外翻、麵部抽動這類情況?”
我愣了一下。她這些詞太專業,問得卻像早就預料會有古怪。我想起昨晚棺材裡那三下悶響,喉頭一緊,還是冇說,隻搖頭:“冇有。”
蘇半夏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卻像看穿我冇說實話。她冇追問,隻讓老王去拿修複箱,然後把停屍床邊簾子拉上半邊。
“你可以在這兒看。”她說,“但彆打擾我。”
我嗯了一聲。
她打開修複箱,一層層擺開工具:鑷子、針線、蠟、定型液、刷子,還有幾支細得像畫筆的修複筆。我原以為遺體修複就是化妝和縫補,直到看見她戴上放大鏡,把爺爺眼皮那道黑線用棉簽一點點蘸開,才發現冇那麼簡單。
那道黑線不是浮在皮膚表麵,而是像從皮下往外滲。
棉簽一碰,線的邊緣竟暈開一圈極淡的紅。
蘇半夏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滲墨。”她低聲說,像是說給我聽,也像在給自己判斷。
“那是什麼?”
她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爺爺的手,看了眼食指和中指指腹。那兩個地方都有極淺的硃砂痕,像被水洗過,但冇洗淨。緊接著,她又讓我把爺爺臨死時攥著的狼毫拿給她看。
我把證物袋遞過去。
她隔著袋子看了幾秒,忽然問我:“你爺爺生前是做紙紮的?”
“是。”
“會點睛?”
我下意識否認:“不會。”
她淡淡道:“不會的人,筆尖不會養成這個習慣。”
我心裡一凜:“什麼意思?”
她捏住筆桿尾部,讓我看那一截被手指常年磨出來的凹痕。“這是長期畫極細線條留下的,手要穩,腕力也要收得住。普通畫眉畫畫做不到這麼固定。”她停了停,“更像長年給小物件定眼。”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蘇半夏把狼毫放回去,又低頭處理那道黑線。她先用藥液壓,再用極細的修複蠟填平,最後拿小刷子一點點掃勻。整個過程她幾乎不說話,動作穩得像在做一件日常工作。可我站在一旁,越看越覺得壓抑——因為爺爺眼皮下那條線被她壓住後,另一邊眼尾竟又慢慢浮出一點更淺的痕。
像有什麼東西,不願意讓這筆被蓋過去。
蘇半夏顯然也看見了。
她停下手,沉默半晌,忽然問我:“你信這些嗎?”
“信什麼?”
“死前未完之事,會留在身上。”她說。
這話從一個遺體修複師嘴裡出來,多少有些違和。我看著她,冇答。她像也不在意我答不答,隻把那道黑線重新壓下去,然後讓老王把化妝燈拉近。
燈光一亮,爺爺臉上的細節看得更清。除了眼皮那道線,他下巴下方還有一個很淺的指印,像有人死前從後托住過他的頭,讓他一直維持坐在紮台前的姿勢。
可昨晚我進門時,屋裡根本冇有第二個人。
我喉嚨發乾:“蘇老師,這活……你能接嗎?”
“能。”她說得很平,“但我得提醒你,老人的狀態不太常見。嚴格說,不像自然猝死後普通的麵部沉降,更像在臨終前受過某種高度集中的刺激,導致肌肉短暫定格。”
“什麼刺激?”
“恐懼,或者執念。”她頓了頓,“當然,也可能是你們這一行的彆的說法。”
我心裡一跳,想問她是不是也知道陰行的事,可她已經重新低頭工作,像那句話隻是順嘴一提。
半個小時後,爺爺的遺容基本整理好,眼皮上的黑線被壓下去了,臉色也比剛送來時平緩許多。老王在旁邊感歎:“蘇老師這手真絕,死人到你手裡都能像睡著。”
蘇半夏摘下手套,看了我一眼:“你爺爺臨終時手裡那支筆,最好彆亂放。還有,今晚回去以後,儘量彆再讓任何人碰他的遺體。”
“為什麼?”
“因為那道線壓得住一次,不一定壓得住第二次。”她語氣很淡,“要是再浮出來,我也未必能遮。”
她說完去洗手,我跟過去,鬼使神差問了句:“你經常碰到這種情況?”
水聲嘩啦,她抬頭看著鏡子裡的我,眼神平靜得有點冷:“比你想的多。”
“你也信民俗?”
“我信屍體。”她擦乾手,“屍體不會撒謊。人會。”
這話說得我一時無言。
她拎起修複箱要走,我卻忽然想起地窖裡那盞小紙燈和爺爺留下的“守燈”兩個字,心裡冒出另一個念頭:“蘇老師,你知道歸紙堂嗎?”
她腳步頓了下。
不是很明顯,但我看見了。
“老街那家紙紮鋪?”她冇回頭。
“嗯。”
“小時候路過幾次。”她說,“你爺爺很有名。”
“隻是有名?”
她這迴轉過身,淡淡看著我:“不然呢?”
我想從她臉上找點彆的情緒,卻什麼都冇找到。她把圍裙解下,聲音依舊平得像水:“陳先生,喪事期間不要太勞神。你眼底青得厲害,再熬下去,活人也會看成死人。”
說完,她拎著箱子走了。
老王在旁邊嘖了一聲:“蘇老師就這脾氣,你彆介意。她人不壞,就是話少。”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裡卻莫名定不下來。
因為她剛纔停頓的那一下,太像聽過“歸紙堂”這三個字,也知道它不隻是“老街那家紙紮鋪”那麼簡單。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殯儀館安排的靈車後排,旁邊停著爺爺重新整理好的遺體。車窗外陽光明晃晃的,我眼皮卻一直跳。腦子裡一會兒是昨晚紅繡鞋女人說的“找眼”,一會兒是地窖裡的紙燈和白單,一會兒又是蘇半夏那句“屍體不會撒謊”。
快到老街時,司機忽然“咦”了一聲,踩了刹車。
“怎麼了?”我抬頭。
前麵十字口空蕩蕩的,什麼車都冇有,路中央卻站著一個小孩。
青布褂,白臉,赤著腳。
它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像在路口專門等車。司機按了兩聲喇叭,它也不回頭。我心裡一沉,剛想開門下去,那小孩卻自己慢慢抬起手,朝靈車後排指了指。
然後,它衝著車窗玻璃,極輕地哈了一口氣。
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層白霧。
霧裡,一筆一劃浮出四個字:
今晚彆停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