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雷的焦糊味還在房間裏飄著,窗外天色剛翻起一層魚肚白,樓道裏便傳來一陣侷促又輕飄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老黃頭喘著氣站在門口,身上顯然是受了些傷,露在那件泛黃道袍之外就能看到三處被紗布包紮好的傷口,尤以脖頸下的一處特別重,紗布被鮮血浸透的那一抹紅色尤其紮眼,臉色也是灰敗得像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他一眼看見地上躺著三人,尤其是看見蘇陌還活著,那顆懸了一夜的心,“咚”地一聲落回肚裏。
可那口氣還沒鬆完,老黃頭的眼神驟然一厲。
下一秒——
“咚!”
一根鑲金嵌玉、奢華得有些過份的手杖,狠狠砸在痞癩子的腦門上。
力道之重,打得痞癩子當場眼冒金星,疼得他嗷一嗓子叫出來:
“老頭!你犯什麽失心瘋!我都快死了你還打我!”
黃半仙氣得渾身發抖,握著王董那根搶來的手杖,抬手又是兩下,敲得痞癩子抱頭鼠竄:
“我打死你個混賬東西!你差點害死老夫!”
蘇陌抱著腦袋縮在地上,一臉冤屈:
“我又怎麽了我!我被狗追被人砍,我招誰惹誰了!”
“你還好意思說!”老黃頭舉杖又欲打去,嚇得痞癩子急忙三步並作兩步躲入周啟身後,隻敢探出半個腦袋,嘴上也沒個把門:
“老頭,你可想好了,你今年可七十多了,你現在把我打死了將來沒人給你哭墳!”
周啟聞言腦袋搖成撥浪鼓,他隻想離遠一些,以免待會黃半仙杖死這廝時血崩自己一身。
席琳指尖上燃起細細火苗,點在痞癩子後腰上。
“嗷!”
這一下把痞癩子燙得蹦起來三丈高,老黃頭眼疾手快,幾步上前抓住蘇陌的衣領,就這靈動的身法哪裏還有剛才重傷麵色灰敗的老人模樣。
倒是蘇陌眼尖,見老黃頭脖頸處紗布又有新血滲了出來,急忙叫道:
“師傅你慢著點,血血血,血出來了。”
老黃頭卻不去管自己的傷,隻揪著蘇陌拉到近前直到幾乎臉貼著臉,一字一頓問:
“說,你給我找的童子尿,到底是什麽!”
聽到這裏,蘇陌一下傻眼了,平時伶俐的嘴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一邊阿巴阿巴試圖狡辯些什麽又一邊把腦袋往脖子裏縮去。
原來昨日黃半仙迷暈了蘇陌之後,毅然背上黑箱,隻身一人去見了王董。
就在山頂處最顯眼最氣派的小樓前,用小樓形容起來或許不恰當,這完全就是一座小型的城堡了,四周圍牆高聳,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小樓的外牆更是用厚達一米的大理石堆砌,整體渾然天成氣派非凡,結合不俗的綠化種植暗成高明的風水佈局。
老黃頭從車上被周啟請下車,看到這些都不禁嘖嘖暗自心驚:
和這裏比,我山上那座小廟簡直破敗得如茅廁了。
周啟也未多言,隻是眯著眼得盯著黃半仙及他背上的黑箱:
“您老這是?”
黃半仙深深看了身前這個中年漢子一眼:
“我來此,自然是應你們老闆的要求,捉鬼除妖。”
周啟低下頭,比了個請的姿勢,一路領著黃半仙往裏走去,一路似乎也有些急不可耐,腳下帶風。
黃半仙也開始早早佈置起來,那截斷掉的桃木劍藏於腰間,左邊袖中藏了幾張符紙,右邊袖中藏住黑珠,一路無一人攔住二人。
周啟引著黃半仙,在偌大的別墅裏穿行。一路所遇之人,見了周啟與他身後仙風道骨的老者,無不恭敬行禮,待二人走遠,纔敢壓低聲音議論。
“聽說了嗎?昨天那棟鬧鬼的屋子又出事了,保安部好幾個都折在裏麵。”
“可不是嘛。聽說王董請了真正的高人,昨天就把那地方鎮住了——方纔過去那位,怕就是大師?”
“**不離十。隻一眼我就瞧出來,那老者仙風道骨,絕非凡人。”
這別墅占地極廣,迴廊曲折,二人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停在四樓一扇金碧輝煌的大門前。門口立著兩名黑衣保鏢,一身西裝之下,是如蠻牛般紮實的肌肉。周啟上前,對著二人低聲耳語幾句。兩名頭腦簡單的壯漢雖麵露狐疑,終究還是乖乖下樓去了。
周啟抬手輕叩門板,報明身份。門鎖“喀嗒”一聲脆響,房門緩緩敞開。
他在門外站定,朝黃半仙做了個“請”的手勢,舉止體麵周到,可眼底深處,卻有一簇莫名的火焰,靜靜燃燒。
黃半仙背負道家八寶玲瓏箱,大步踏入屋內。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隻留周啟一人立在門外,那雙眼中的火焰,驟然熾烈起來。
屋內裝飾極盡奢華,金雕玉砌,珠光寶氣。就連王董麵前的辦公桌,也嵌滿各色瑪瑙玉石,一身暴發戶的俗氣撲麵而來。
“你是來領賞的?那破房子的事,擺平了?”不等黃半仙開口,王萬財已先不耐煩地問道。
“今日我不為金銀而來。”黃半仙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是專程來找你,王萬財。”
王董肥臉上的雙眼猛地眯起,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背負黑箱的“江湖術士”:
“我請你捉鬼,你不去鬧鬼的地方,找我做什麽?”
黃半仙緩緩放下黑箱,負手而立,神色漸轉肅穆:
“王萬財,真正的鬼,就是你。你豢養陰童,害命打生樁,你可認?”
冷汗瞬間浸透王董的後背。他臉色驟變,歇斯底裏地狂吼:
“你是誰?你怎麽會知道?來人!把這個老瘋子打死,活活打死!”
黃半仙右手一甩,袖中一枚繚繞黑氣的珠子飛射而出,懸停在王萬財頭頂,不落不搖。
左手再揮,數道黃符破空而出。黃半仙指尖一引,沉聲吐字:
“疾!”
五道黃符齊齊貼在王萬財臃腫的胸腹,一道正中額頭。被符紙貼住的地方,立時冒起滾滾黑煙,灼得他撕心裂肺地慘叫。黑煙凝如實質,被頭頂黑珠緩緩吸噬。
不過片刻,符紙已燒穿皮肉,在他身上烙出五個空洞。不見鮮血滴落,反倒自洞中湧出濃黑霧氣,其間夾雜著幾聲尖銳刺耳、令人毛骨悚然的孩童啼哭。
王萬財痛到癲狂,體內驟然爆發出一股怪力。他單手抓起足有數百斤重的辦公桌,狠狠朝著黃半仙砸去!
厚重辦公桌帶著惡風呼嘯而至。黃半仙神色不變,自腰間抽出一柄桃木斷劍,淩空畫出道道法陣,左手掐訣,厲聲大喝:
“破!”
辦公桌應聲炸裂,木屑紛飛。
門外,一眾保鏢早已聽見屋內異動,紛紛朝這邊衝來。卻見周啟攔在門前,麵色鐵青,隻說仙家正在為王董驅鬼,外人不得擅入。一眾保鏢雖五大三粗,也不敢強闖。
直到一名麵色陰鷙的壯漢仔細辨聽,確認是王董的救命之聲,臉色一變,伸手便去推搡周啟。
“趙老七!你要幹什麽!”周啟厲聲喝止。
讓開!我明明聽見董在喊救命!
二人一言不合,當即扭打在一起。
屋內局勢愈發凶險。王董胸腹間的破洞裏,猛地鑽出五隻陰童,尖牙利齒,麵目猙獰,顯然是方纔被符紙灼燒,此刻個個咧開幾乎扯到後腦勺的大嘴,淒厲啼哭,慘叫不止。
黃半仙見狀勃然大怒,厲聲喝罵:
“孽畜!你果然在修煉南疆邪術!你說——你煉的這五隻陰童,可是你的親生骨血?!”
話音未落,黃半仙雙手結印,道家法訣催動,偌大房間瞬間浮現一尊巨大八卦陣。王胖子與五隻陰童哪裏承受得住這等至陽威壓,周身被陣法灼燒得黑煙滾滾。眼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王胖子凶性大發,惡狠狠地朝黃半仙撲殺而來。
“孽畜!來得正好!”
黃半仙腳踏七星步,手擎斷劍,道袍無風自動,一身氣勢一往無前,徑直迎上。
王胖子怪嘯著伸出雙手,欲掐死黃半仙。胸腹間的陰童,或張口狂咬,或噴吐黑煙,卻連這七旬老者的衣角都碰不到。此刻的黃半仙,哪裏還有半分老態龍鍾之相?七星步法靈動如電,手中斷劍舞得密不透風,隻圍著這半人半鬼的怪物遊走穿梭,劍刃所過之處,直砍得王胖子慘叫連連,節節敗退。
“說!是誰教你這一身邪術!”
王胖子被逼至牆角,早已沒了先前凶焰,幾隻陰童也被劍氣所傷,縮在他體內不敢再冒頭。
黃半仙一聲冷笑:
“嗬,你也不看看自己這副半人半鬼的模樣?為了錢財,竟將親生骨肉煉化陰童,你連鬼都不如!”
他伸手從黑箱中摸出一隻紅日牌保溫壺,擰開瓶蓋,一股濃烈尿騷味撲麵而來:
“孽畜!來嚐嚐童子尿的滋味!”
黃半仙一手持劍,一手提壺,直衝上前。
牆角的王胖子嚇得魂飛魄散,打又打不過,隻能徒勞揮舞雙手抵擋。
老黃頭勝券在握,隻待這至陽至剛的童子尿一潑,五隻陰童必化作一灘膿血,再無翻身可能。
他捧著那壺惡臭液體,狠狠澆了上去——
然後,他愣住了。
王胖子被澆得透濕,卻半點事都沒有!
就這一愣神的間隙,王胖子體內的五隻陰童猛地反撲而出。兩人距離太近,老黃頭避無可避,隻來得及揮劍斬開兩隻,剩下三隻已然狠狠咬上:
一隻咬住小腿,一隻咬住手腕,最後一隻直撲頭顱!黃半仙拚盡老力偏過半個身子,仍被狠狠咬在脖頸之上。
刹那間,鬼氣入體,老黃頭再無力維持八卦陣,隻勉強凝聚靈根最精純的一道道力震開陰童,整個人便如斷了線的風箏,重重砸落在地。
屋外,周啟與趙老七也已鬥到白熱化。
周啟左手五行拳,右手八卦掌,腳下馬步穩如生根;趙老七一身橫練硬氣功,拳勢大開大合。二人激戰數十回合,雙雙見血。周啟死守房門半步不退,趙老七與一眾保鏢一時竟無法突進。
就在此時,屋內再度傳出一聲慘叫——
卻不是王董。
周啟麵色驟然大變,一記鐵山靠撞破門板衝入屋內,隻見黃半仙重傷倒地,而王董胸腹間那淌著膿血的破洞猶在,人竟未死!
周啟目眥欲裂,抽出綁腿處的貼身匕首,悍然衝上。門外一眾保鏢見狀,無不駭然失色。
隻見周啟一邊扶起重傷的黃半仙,一邊揮匕首格開撲來的陰童,尖牙與匕首瘋狂摩擦,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刺耳銳響。
門口已被保鏢圍死,硬衝絕無可能。周啟將昏迷的黃半仙負在背上,正盤算逃生之路,突然——
“轟——!”
牆壁轟然炸開一個大洞。
洞外,席琳掐訣的手指還未放下,聲音急促:
“周大哥,快走!”
周啟不再多言,抓起黃半仙與黑箱,縱身從四樓一躍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