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我，膽子很大。
具體有多大呢？
大到敢在半夜偷摸出去抓青蛙，大到敢一個人鑽進沒人住的老屋裡翻箱倒櫃，也大到——在別人說“那裡不幹凈”的地方，偏要去看看。
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有些“看看”，是會被記住的。
那天晚上，我是被熱醒的。
屋子裡悶得厲害，窗戶關著，風一點沒有。我在床上翻來覆去，身上的汗黏得難受，最後實在忍不住，悄悄爬了起來。
外麵很安靜。
不是那種普通的安靜，而是——連蟲叫聲都沒有的安靜。
我踩著地，腳底有點涼。門沒有鎖，我輕輕一推，就開了。
院子裡月光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層，灰濛濛的。平時這時候，樹上總會有蟲子叫，可那天晚上，什麼聲音都沒有。
我當時沒多想，隻覺得——
“正好，出去轉轉。”
小孩子就是這樣，越是安靜的地方，越覺得有意思。
我順著院子走到門口，手剛摸到門閂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有點不太想開門。
就像是……門外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我愣了兩秒，然後自己笑了。
“怕什麼，又不是第一次晚上出去。”
說完，我直接把門閂擡了起來。
“吱——”
門開了一條縫。
風，沒有進來。
這一下，我有點奇怪了。
按理說，外麵比屋裡涼，門一開，怎麼也該有點風才對。
可那一刻，門外像是……一潭死水。
我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我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門外不遠的地方。
背對著我。
身形很瘦，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衣服，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我第一反應是——誰啊？
這麼晚了還站在別人家門口？
我推開門，又走出去兩步，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喂？”
那人沒動。
我皺了皺眉，又喊了一聲：
“你找誰啊？”
還是沒動。
這時候，我有點不耐煩了。
小孩子的脾氣上來，也不管什麼禮貌不禮貌，我直接往前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說：
“聽見沒有啊？問你話呢——”
話還沒說完，我突然停住了。
我站在離他大概兩三步的位置。
月光剛好照在地上。
我看見——
地上，隻有我的影子。
那一瞬間，我腦子是空的。
我甚至沒反應過來“沒有影子”代表什麼，隻是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我又往旁邊挪了一點，想換個角度看看。
結果還是一樣。
地上，隻有我一個人的影子。
那人——沒有。
我喉嚨有點發乾。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跑。
可能是年紀小，不懂害怕，也可能是……還沒意識到該怕。
我盯著那人的背影，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沒帶燈？”
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傻。
可就在這時——
那人，動了。
他慢慢地，轉過頭來。
動作很慢，很僵。
就像很久沒有動過一樣。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一點一點轉過來。
先是側臉。
再是半張臉。
最後——整張臉都露了出來。
我看見他的臉時，愣住了。
不是因為恐怖。
而是因為——
太正常了。
那是一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臉，沒有傷，沒有血，沒有什麼嚇人的地方。
甚至……有點像我在哪見過的人。
可就是這種“正常”，讓我心裡更不舒服。
因為——
他的眼睛，沒有在看我。
他明明是對著我站著，可那雙眼睛，卻像是看著我身後。
像是在看——屋子裡。
“你……看什麼？”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屋裡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
我再轉回來時，他已經完全麵對著我了。
這一次，他的眼睛，慢慢地往下移。
最後，落在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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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視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他剛剛不是沒看我。
他隻是……剛剛才“看見”我。
他張了張嘴。
像是想說話。
可沒有聲音。
我正想再問一句，忽然感覺手腕一緊。
有人從後麵一把抓住了我。
力氣很大。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猛地往後一拽。
整個人直接被拖進了門裡。
“砰！”
門被重重關上。
我被摔在地上，腦子還有點發懵。
還沒來得及喊，就聽見一聲低喝：
“別出聲！”
我擡頭一看，是我爺爺。
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死死按著門，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張黃色的紙。
我從小就見過那種紙。
黃黃的，上麵畫著奇怪的紅色線條。
但那時候我隻覺得那是“亂畫”。
爺爺沒看我，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門外。
嘴裡低聲念著什麼，我聽不清。
然後——
他把那張黃紙，直接貼在門上。
就在符紙貼上的一瞬間。
門外，傳來了一聲很輕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門外輕輕笑了一下。
我全身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剛剛那股悶熱，此刻變成了冷。
很冷。
爺爺的手還按在門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鬆開。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
蟲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響了起來。
就像剛剛的一切，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剛才那是誰？”
我坐在地上，小聲問。
爺爺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過身，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複雜。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用那種眼神看我。
不像平時那種嚴厲，也不像笑。
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你看見他了？”
我點了點頭。
“看清臉了嗎？”
“看清了。”
爺爺沉默了一下，又問：
“他有沒有影子？”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又趕緊搖頭。
“沒有。”
爺爺的臉色一下變得很沉。
他沒有再問我什麼，而是轉身走到桌邊，從抽屜裡又拿出幾張黃紙，還有一支筆。
那筆我見過，是他平時不讓我碰的。
他說那東西不能亂用。
可那天晚上，他的手有點抖。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畫。
筆尖落在黃紙上，一筆一劃，很慢。
那些線條看起來亂，但又好像有某種順序。
我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點頭暈。
那些紅線，好像在動。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時，又恢復正常了。
“爺爺。”
我忍不住問：
“剛剛那個人，是不是……”
我想說“鬼”，可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爺爺停下筆，看了我一眼。
“以後晚上，不許一個人開門。”
“聽見沒有？”
我點了點頭。
他又看了我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隻嘆了一口氣。
“有些東西，不是你該看的。”
“可你既然看見了……”
他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那就躲不掉了。”
那一晚，我沒再睡著。
我一直盯著門。
那張貼在門上的黃色符紙，在月光下微微發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
門外，好像一直有人站著。
隻是，這一次。
他沒有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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