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雷炸開的窟窿,在北境軍中軍大帳頂上開了個歪歪扭扭的天窗。
蕭永寧站在窟窿下仰頭看,能看見夜空裡幾顆慘淡的星。冷風灌進來,吹得殘破的帳布嘩啦啦響,像在給他送葬。左臉頰那片碎木還嵌在肉裡,軍醫戰戰兢兢用鑷子夾了三次才拔出來,帶出一小團黑紅的血肉。
「殿下……」軍醫手抖得像篩糠。
「滾。」蕭永寧聲音平靜得可怕。
軍醫如蒙大赦,連藥箱都不要了,連滾爬爬逃出大帳。
副將小心翼翼捧來銅鏡。鏡中人左臉一道猙獰的傷口從顴骨劃到下頜,皮肉外翻,血已凝成暗紅色痂。這道疤,註定要跟他一輩子了。
「好,」蕭永寧對著鏡子笑了,「李破,你送本王的這份禮,本王記下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帳內噤若寒蟬的將領們:「傷亡如何?」
「東營糧倉被燒三座,損失糧食約五萬石。」一個將領聲音發乾,「西營輜重營遭襲,毀攻城器械十七件,瘟屍粉……全沒了。中軍大帳附近,震天雷炸死炸傷三百餘人,其中校尉以上七人。」
「好,真好。」蕭永寧鼓掌,掌聲在死寂的大帳裡格外刺耳,「二十萬大軍,被李破十顆雷、五千狼騎、幾千漕幫雜碎,打得像條喪家之犬。諸位將軍,你們說……本王該不該賞你們?」
沒人敢吭聲。
「說話!」蕭永寧猛地踹翻銅鏡。
鏡子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映出無數張驚恐的臉。
「殿下息怒!」眾將齊刷刷跪倒。
蕭永寧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許久,他才慢慢平靜下來,走到沙盤前——沙盤已被震天雷炸爛大半,隻剩京城那片模型還完好。
「寅時攻城,照舊。」他一字一頓,「但打法要變。」
眾將抬頭。
「李破炸了血傀,燒了毒粉,以為本王沒招了?」蕭永寧冷笑,從懷中掏出個小瓷瓶,輕輕放在沙盤上,「往生教給的『紅丸』,本王手裡還有三百顆。寅時第一波攻勢,挑三千死士,每人發一顆。服下後力大無窮,不知疼痛,能持續一個時辰——足夠他們爬上城牆,開啟城門。」
「殿、殿下,」一個老將顫聲開口,「『紅丸』藥性太烈,服後必死啊!用三千條命換一座城門……」
「三千條命?」蕭永寧打斷他,「本王二十萬大軍,每天吃飯的嘴就有二十萬張!三千人換一座京城,不值嗎?」
值不值?
沒人敢答。
「傳令下去,」蕭永寧轉身,「寅時前,從各營抽調三千死士。告訴他們——破城之後,活下來的封千戶,賞千金。戰死的……家人由王府奉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哪怕這重賞,要用命換。
軍令傳下,大帳內很快空了下來。
蕭永寧獨自站在破碎的沙盤前,手指撫過京城模型上的城牆,忽然輕聲道:
「李破,你守得住三千個不要命的瘋子嗎?」
「本王……很期待。」
同一時刻,京城北門。
赫連明珠帶著三百狼騎從西門繞出時,月亮剛好被烏雲遮住。
草原人在夜裡眼力極好,這是常年與狼群打交道練出來的本事。她伏在馬背上,手裡攥著根短矛,矛尖用布包著——李破交代了,偷襲要悄無聲息,反光會暴露。
「丫丫,」她回頭看了眼趴在馬背上的瘦小身影,「你跟緊俺,彆掉隊。」
丫丫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抓著馬鞍。她懷裡還揣著李破給的皮囊和虎符,硌得胸口生疼,可心裡更疼——李破哥哥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她,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後營在北境大營最北邊,背靠一片矮丘。蕭永寧把攻城器械都囤在那兒,因為覺得京城守軍不可能繞這麼遠來偷襲。此刻營裡隻有不到一千守軍,大半還在睡覺。
赫連明珠在矮丘上勒馬,眯眼打量營內佈局。
「看見沒?」她壓低聲音,「左邊是雲梯,中間是衝車,右邊那些木桶……應該是火油。丫丫,你帶五十人去燒火油桶。俺帶剩下的人砸衝車和雲梯。記住,點火就跑,彆戀戰!」
「明白!」丫丫從馬背上滑下來,招呼了五十個狼騎,像群夜貓子般溜下山坡。
赫連明珠則帶著主力,大搖大擺走向營門——不是偷襲,是硬闖。
守門的哨兵看見黑壓壓一片騎兵衝來,愣了三息才反應過來:「敵、敵襲!敲梆子!」
梆子還沒敲響,赫連明珠的短矛已經擲出!
「噗!」
矛尖穿透哨兵咽喉,把他釘在木柵欄上。三百狼騎如洪水般湧進營門,見人就砍,見東西就砸。雲梯被推倒,衝車被點燃,整個後營瞬間亂成一團。
而此刻,火油桶堆放處。
丫丫帶著五十人摸到近前,正要點火,突然聽見桶後傳來細微的啜泣聲。
她一愣,示意手下彆動,自己小心翼翼繞過去。
桶後蜷縮著個瘦小的身影,約莫**歲年紀,穿著不合身的北境軍服,臉上臟得看不清模樣,正抱著膝蓋低聲哭泣。
「小孩?」丫丫蹲下身,「你怎麼在這兒?」
那孩子猛地抬頭,看見丫丫,眼中閃過驚恐,卻咬牙沒叫出聲。
「俺、俺是隨軍的雜役……」孩子聲音發顫,「他們讓俺看著這些桶……」
丫丫皺眉。北境軍居然用孩子當雜役?
「你爹孃呢?」
「死了。」孩子低下頭,「去年北漠打過來,村子沒了,就剩俺一個。韓將軍收留了俺,讓俺在軍營裡乾活……」
丫丫沉默。
她想起自己——如果不是陳爺爺收留,她現在可能也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了。
「你走吧。」她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塊乾糧塞給孩子,「往北跑,彆回頭。」
孩子愣愣地看著她,忽然問:「你們……是來燒營的?」
「嗯。」
「那……」孩子咬了咬嘴唇,「能不能晚點燒?東邊那些帳篷裡,還有十幾個跟俺一樣的娃娃,都是被抓來乾活的。他們跑不快……」
丫丫回頭看向赫?連明珠那邊——火光已經衝天而起,喊殺聲震耳欲聾。
時間不多了。
「帶路。」她拉起孩子,「快!」
五十個狼騎跟著丫丫和孩子,衝向營區東側。那裡果然有十幾頂破舊的帳篷,裡麵蜷縮著二十多個半大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才五六歲,個個麵黃肌瘦。
「都起來!跟俺走!」丫丫嘶聲喊道。
孩子們驚慌失措,但看見帶路那孩子,還是顫巍巍跟了出來。
可剛出帳篷,迎麵撞上一隊巡邏兵!
「什麼人?!」領頭校尉拔刀。
丫牙咬牙,從懷中掏出個小竹筒——是陳瞎子給她的「迷煙彈」,隻有三顆。她拔掉塞子用力一擲!
竹筒炸開,騰起濃密的白煙。巡邏兵們猝不及防,吸入白煙後紛紛倒地。
「快跑!」丫丫推著孩子們往營外衝。
可就在這時,營地中央突然傳來震天的爆炸聲!
不是一處,是連環炸!火油桶被點燃了——但不是丫丫點的,是流箭!
「轟——!轟——!」
衝天火光吞沒了半個後營。熱浪撲麵而來,丫丫下意識護住身邊兩個孩子,背上傳來灼燒的劇痛。
「丫丫!」赫連明珠的吼聲從火光那頭傳來。
「俺在這兒!」丫丫咬牙爬起來,背上火辣辣地疼,可她顧不上,「帶孩子們走!」
赫連明珠衝過來,看見她背上燒焦的衣裳和皮肉,眼睛瞬間紅了:「你——」
「彆管俺!」丫丫推開她,「帶他們走!快!」
赫連明珠咬牙,一把抱起兩個最小的孩子,對狼騎們吼道:「一人帶一個!撤!」
三百狼騎,每人馬上多了一個孩子,像來時一樣迅速撤離。
丫丫最後一個上馬。她回頭看了一眼熊熊燃燒的後營,又看了看懷裡那個帶路的孩子——小家夥緊緊抱著她的腰,小臉埋在她懷裡,渾身發抖。
「沒事了,」她輕聲說,「咱們回家。」
馬隊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京城北門。
李破站在箭樓上,看著北方後營方向衝天的火光,眉頭緊皺。
「將軍,」馮破虜低聲道,「赫連姑娘得手了。可蕭永寧的主力……好像在集結。」
李破舉起望遠鏡。
鏡筒裡,北境大營中央的空地上,黑壓壓站著一片士兵。數量約莫三千,個個赤著上身,手裡握著刀,正排成整齊的方陣。陣前站著幾個黑袍人,手裡端著木盤,盤上擺著一顆顆殷紅如血的藥丸。
紅丸。
李破瞳孔驟縮。
「傳令!」他嘶聲吼道,「所有弓手上城牆!箭矢浸火油!石牙,把剩下的火油全搬到垛口!快!」
命令一層層傳下。
城牆上一片忙碌。
可李破知道,來不及了。
三千服了紅丸的死士,不知道疼,不怕死,力大無窮。一旦衝過壕溝,爬上城牆……
「將軍,」烏桓走到他身邊,聲音沉重,「讓百姓撤吧。從密道走,能走多少是多少。」
李破沒說話。
他隻是握緊了破軍刀。
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而此刻,養心殿內。
丫丫渾身是血地衝進來,撲通跪在蕭明華麵前:「公主姐姐!虎符……李破哥哥讓俺交給您!」
蕭明華接過虎符和皮囊,手指顫抖:「他……他還說什麼?」
「他說,」丫丫眼淚掉下來,「若城破,讓您帶著虎符和骨灰從密道走。神武衛……會護您周全。」
蕭明華握緊虎符,忽然笑了。
她轉身,看向龍榻上昏睡的父皇,又看向殿外那片火光衝天的夜空。
然後她拔劍,劍尖指向殿門:
「本宮哪兒也不去。」
「傳令『暗羽』——所有人上城牆,與李破共存亡。」
「這京城……」
「本宮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