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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命換來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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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府後院那口井,已經枯了十八年。

井口青石板上長滿墨綠的苔蘚,轆轤的麻繩早就爛斷了,木桶掉在井底,碎成了渣。馮破虜帶著四個親兵趕到時,正看見阿娜爾跪在井邊燒紙錢——今天是其其格的頭七,草原規矩,要在逝者生前常待的地方祭奠。

「阿娜爾姑娘,」馮破虜拱手,「將軍有令,要取井裡的東西。」

阿娜爾抬頭,眼睛還紅腫著:「井裡?這井……不是早就枯了嗎?」

「枯的是水,不是彆的。」馮破虜走到井邊,探頭往下看。井很深,井壁的青磚有些已經鬆動了,縫隙裡長著不知名的野草。他接過親兵遞來的火把扔下去,火光墜落的瞬間,照見井底側壁有個不自然的凹陷——像是個暗門。

「你們在上麵守著。」馮破虜從親兵手裡接過繩索,係在腰間,「我下去。」

「馮將軍,」阿娜爾站起身,「我跟你一起。這井……姨母生前常來,說有東西要留給破兒哥哥。」

兩人先後下井。

井底比想象中寬敞,能容三四個人站立。馮破虜舉著火把,仔細檢視那個凹陷——果然是個暗門,青磚砌成,邊緣用鐵水澆鑄封死,門上有把銅鎖,鎖眼已經鏽死了。

「砸開?」親兵在井口問。

「等等。」阿娜爾蹲下身,手指拂過門上的銅鎖。鎖身上刻著極細的紋路,不是中原常見的龍鳳,是草原的狼圖騰,狼眼處有兩個淺淺的凹坑。

她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個小布包——是其其格留給她的遺物之一。開啟布包,裡麵是兩枚黑曜石打磨成的珠子,大小正好和凹坑吻合。

「試試。」她把珠子遞給馮破虜。

馮破虜接過,小心翼翼按進凹坑。

「哢噠。」

銅鎖應聲彈開。

暗門向內滑開,露出個三尺見方的密室。密室裡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個鐵匣,匣上放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但墨跡依舊清晰:

「吾兒親啟——若見此信,說明為父已不在人世。匣中之物,乃為父與三千蒼狼衛用命換來的『底牌』。用之,可退十萬兵;亦可用之,覆滅一國。望吾兒慎之,重之。父李乘風絕筆。天啟三年九月初七。」

天啟三年,正是李乘風戰死野狼穀的前一年。

馮破虜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鐵匣。匣子很沉,入手冰涼,表麵沒有任何紋飾,隻有正麵嵌著個銅製的狼頭,狼嘴裡叼著根細小的鐵鏈,鏈子另一頭連著匣蓋。

「要開啟嗎?」阿娜爾問。

馮破虜搖頭:「將軍沒說。走,先上去。」

兩人帶著鐵匣爬出枯井。

井外天色已近黃昏,北門方向的喊殺聲隱約可聞。馮破虜不敢耽擱,用布裹了鐵匣,抱在懷裡就往北門跑。阿娜爾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封信。

北門箭樓上,李破正盯著山坡上的血傀。

三百多個活人毒源被鐵鏈鎖著,站在板車前,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蕭永寧的傳令兵又來了,這次帶來更狠的話:「殿下說了,再給將軍一炷香時間考慮。香儘,先殺五十個血傀,毒煙順風飄進城,死的就是將軍身後的百姓。」

石牙氣得直捶城牆:「王八蛋!有本事真刀真槍乾啊!拿老百姓當盾牌,算什麼玩意兒?!」

烏桓眯著眼,盯著那些血傀脖頸上的鐵環:「那些鐵環有機關,連著板車。除非能同時砍斷所有鐵鏈,或者毀掉板車機關,否則救不下來。」

「同時砍斷?」石牙瞪眼,「三百多個!怎麼同時?!」

李破沒說話。

他在等。

等馮破虜。

等那口枯井裡的東西。

終於,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馮破虜抱著鐵匣衝上來,臉色發白:「將軍!東西取來了!」

李破接過鐵匣,入手沉得讓他手臂一沉。他看了一眼阿娜爾遞來的信,又看了看匣子上的狼頭,沉默三息,忽然笑了:

「爹,您留的這『底牌』……可真會挑時候。」

他握住狼頭,用力一擰。

「哢嚓。」

匣蓋彈開。

裡麵沒有神兵利器,沒有虎符兵書,隻有三樣東西:一張鞣製得極薄的人皮地圖,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羊皮紙,還有……十二顆鴿蛋大小的黑色圓球,表麵光滑,泛著金屬冷光。

「這是什麼?」石牙湊過來。

李破拿起一顆黑球,入手冰涼沉重。他仔細看了看,球體表麵有個極細微的凹坑,像是要用什麼東西刺入才能觸發。

「震天雷。」烏桓倒吸一口涼氣,「前朝工部秘製的火器,一顆能炸塌半座城牆。但這玩意兒早就失傳了,據說配方被靖王帶進棺材裡了……」

「靖王?」李破一愣。

他展開那張羊皮紙。

紙上不是配方,是一份名單——前朝靖王府三百七十四口人的姓名、年齡、身份,還有死亡日期。所有人,都死在天啟元年那場宮變裡。而在名單最後,有一行朱筆小字:

「蕭景鑠欠的血債,遲早要還。」

筆跡清秀,和玉玲瓏的筆跡有七分相似。

李破明白了。

這匣子裡的東西,根本不是李乘風留給兒子的「底牌」,是靖王——玉玲瓏的父親,留給女兒複仇的工具。而李乘風,隻是代為保管。

「將軍,」馮破虜壓低聲音,「現在怎麼辦?」

李破盯著那十二顆震天雷,又看了看山坡上那些血傀,腦中飛快盤算。

許久,他緩緩開口:「烏叔,你說……這些震天雷,能炸多遠?」

「若是前朝真品,」烏桓估算了一下,「拋石機丟擲去,落地能炸出三丈寬的坑。但得精確命中板車機關才行,誤差超過五步,就白炸了。」

「五步……」李破眯起眼睛。

他轉頭看向城牆內側——那裡擺著十幾架繳獲的北境軍拋石機,昨夜剛運上城牆。操作拋石機的老兵都是從漳州血戰活下來的,準頭還行,但要在三百步外命中板車上的小機關……

「不夠準。」石牙搖頭,「俺試過,最準的老趙頭,十發能中七發,但那是對著城牆砸。要打那麼小的機關,除非……」

「除非有人靠近了標記。」李破介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石牙、烏桓、馮破虜:

「敢不敢賭一把?」

三人對視。

石牙咧嘴:「將軍說咋賭?」

「我帶著震天雷,從排水洞出城,繞到山坡側翼。」李破拿起兩顆黑球,「烏叔帶人在城牆上用箭雨掩護,吸引注意力。石牙,你帶敢死隊正麵佯攻,做出要搶人的架勢。馮將軍……」

他看向馮破虜:

「你帶著剩下的十顆震天雷,等我的訊號——我若得手,會點燃狼煙。看見狼煙,就用拋石機把所有震天雷砸向蕭永寧的中軍大帳。記住,彆省著,全砸出去。」

「那將軍你……」馮破虜臉色一變。

「我若回不來,」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京城就交給你和九公主了。記住,城可以破,但百姓不能死。必要的時候……帶他們從密道走。」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將兩顆震天雷塞進懷裡,又拿起那張人皮地圖塞進靴筒,轉身就走。

「等等!」阿娜爾突然喊住他。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裡麵裝著幾塊奶疙瘩和肉乾:「帶著,路上吃。」

李破接過布袋,深深看了她一眼:「幫我照看好我孃的墳。」

「嗯。」

李破轉身下了城牆。

石牙一跺腳:「烏叔!咱們真讓將軍一個人去?!」

烏桓盯著李破遠去的背影,忽然笑了:「草原有句話——孤狼敢闖狼群,是因為身後有整個草原。咱們……就是他的草原。」

他轉身,對弓手們吼道:

「兄弟們!將軍去玩命了!咱們也不能慫!等會兒箭給老子往死裡射!射光為止!」

「吼!」

而此刻,江南外海。

血狼盜的十幾艘戰船已經和蕭景琰的水師對上了。

仇天海站在船頭,獨眼盯著蕭景琰:「老子數三聲,不讓路,就開炮!」

蕭景琰臉色鐵青。他沒想到血狼盜會突然出現,更沒想到仇天海會替陳瞎子出頭。硬拚?血狼盜的戰船雖然少,但全是改裝過的快船,炮火猛,水性好,真打起來就算贏也是慘勝。不拚?到嘴的肥肉就要飛了。

「仇當家的,」蕭景琰咬牙,「陳仲達給了你什麼好處?本王雙倍給你!」

「好處?」仇天海哈哈大笑,「老子這條命,值多少錢?」

他一揮手:

「開炮!」

「轟——!」

血狼盜率先開火。

炮彈落在蕭景琰的船隊前方,炸起衝天水柱。這不是真要打,是警告。

陳瞎子趁機對沈重山道:「快!帶漕船繞過去!走西邊那條水道,直接登陸!陸路接應的人應該到了!」

沈重山點頭,指揮漕船轉向。

蘇文清看著海麵上的對峙,忽然問:「陳爺爺,仇當家的真是來還人情的?」

陳瞎子獨眼閃了閃,沒說話。

有些事,不能說破。

比如十八年前,靖王滿門被抄斬那夜,有個獨眼少年背著個五歲的小女孩逃出京城,在海上被仇天海的父親所救。那個小女孩,就是玉玲瓏。那個獨眼少年……就是他陳仲達。

人情債,早就欠下了。

今天,不過是還債。

「走!」陳瞎子對舵手吼道,「全速前進!登陸後立刻卸糧,一袋都不許留!」

船隊衝破封鎖,駛向海岸。

而此刻,北漠邊境。

賀蘭鷹的三萬鐵騎已經集結完畢。

禿發阿古拉——禿發渾術年僅十二歲的兒子,穿著不合身的可汗袍,騎在一匹小馬上,怯生生地看著賀蘭鷹:「國師,咱們真要去大胤嗎?」

「不是去,是『陳兵』。」賀蘭鷹摸了摸他的頭,「可汗記住,草原的鷹,要學會等——等獵物自己流血,等它虛弱,再撲下去,一擊致命。」

他望向南方,眼中閃過算計的光:

「李破和蕭永寧,總要死一個。」

「等他們死得差不多了……」

「就該咱們登場了。」

夕陽西下。

三條戰線,三個人,都在賭命。

李破鑽出排水洞,貼著城牆根,像條影子般溜向山坡側翼。

懷裡那兩顆震天雷,沉得像兩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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