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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賬本燙手與江南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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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靖北王府的書房裡,那方價值連城的端硯砸在地上時,碎成了八瓣。墨汁濺得到處都是,像一灘灘凝固的血。

蕭景琰盯著手裡那封密信,信紙已經被他捏得皺成一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信上隻有兩行字,是許敬亭的親筆:

“賬本已至天啟,三日之內,問罪詔書必達幽州。王爺是願跪著死,還是站著活?”

落款處,畫了個小小的丹爐圖案。

“跪著死……站著活……”蕭景琰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許敬亭啊許敬亭,你這是把本王往絕路上逼啊。”

書房裡跪了一地的人。幕僚、將領、親衛,個個大氣不敢喘。隻有站在角落裡的一個黑袍老者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王爺,趙謙那狗東西……真把賬本給了李破?”

“給了。”蕭景琰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燼,“不僅給了,李破還抄了三份——一份送天啟,一份送草原,一份……送到了滄河南岸夏侯烈手裡。”

“夏侯烈?!”一個將領驚呼,“他不是重傷昏迷嗎?”

“醒了。”蕭景琰淡淡道,“昨天夜裡醒的。許敬亭這老閹狗,一邊給本王遞刀子,一邊給夏侯烈送藥——他這是要把北境這潭水,徹底攪渾。”

黑袍老者沉默片刻,忽然道:“王爺,既然許敬亭不仁,就彆怪咱們不義。賬本的事……可以推。”

“推給誰?”

“死人。”老者眼中閃過陰冷的光,“趙謙不是投了李破嗎?那就說他被李破收買,偽造賬本陷害王爺。至於那些北漠商人的簽字畫押……草原現在亂成一團,死幾個商人,沒人會深究。”

蕭景琰盯著老者看了很久,忽然搖頭:“晚了。許敬亭既然敢把訊息遞過來,就說明天啟城那邊已經信了。現在彆說推給死人,就是推給神仙,朝廷也會先摘了本王的藩王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幽州的秋夜清冷。遠處街道上還有零星燈火,更遠處城牆的輪廓在月色中沉默矗立。這座城,他經營了二十八年,從一個小小的郡王府,到如今掌控北境半壁江山的靖北王府。

不能丟。

丟了,就是死。

“傳令。”蕭景琰緩緩轉身,眼中再無猶豫,“第一,幽州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四大城門換防,守將全部換成咱們從草原帶回來的老人。”

“第二,派五千輕騎往南,不是去打漳州,是去‘迎接’朝廷欽差——如果真有欽差來的話。記住,要‘客氣’,要‘恭敬’,但不能讓他們進幽州城。”

“第三……”他頓了頓,看向黑袍老者,“先生,你親自去一趟北漠王庭。告訴禿發渾,隻要他肯出兵牽製李破的草原聯軍,本王許他……整個河套草原。”

帳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河套草原!那是北境最肥美的草場,水草豐茂,戰馬精良,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王爺這是……要割肉喂狼?!

“王爺三思!”一個幕僚急道,“河套若失,幽州就失去了北麵屏障,到時候……”

“到時候北漠就是咱們的盟友,不是敵人。”蕭景琰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許敬亭要逼死本王,朝廷要問本王的罪,李破要本王的命——既然所有人都想要本王死,那本王就拉著他們一起死!”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點在幽州位置:

“李破不是有賬本嗎?好,本王也有——去,把咱們這些年‘孝敬’朝中各位大人的賬冊抄錄一百份,散出去!許敬亭收了多少,戶部尚書收了多少,兵部侍郎收了多少……讓天下人都看看,這大胤的朝廷,爛到了什麼地步!”

“還有,”他眼中閃過狠色,“給江南那些世家遞話,就說朝廷要動蘇家,下一個就是他們。想要自保,就得抱團——抱誰?抱本王!”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

書房裡的燭火跳躍,映著蕭景琰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禮賢下士的靖北王。

而是一頭被逼到絕境、準備撕咬一切的困獸。

同一時刻,漳州城。

李破正蹲在甕城外的空地上,看著石牙帶人清點剛從靖北王潰兵手裡繳獲的鎧甲。鎧甲堆成小山,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大部分都帶著刀痕箭孔,有些還沾著暗褐色的血漬。

“破小子,”石牙拎起一副胸甲,甲片嘩啦作響,“這玩意兒不錯,精鋼打的,咱們那些皮甲跟這一比,就是紙糊的。要不要給弟兄們換上?”

李破接過胸甲,用手指敲了敲。聲音沉悶,確實是好鋼。

“先不急。”他把胸甲扔回堆裡,“這些甲冑樣式太明顯,一看就是靖北王的兵。咱們現在穿著,走到哪兒都會被人盯著。”

“那咋整?熔了重打?”

“熔了可惜。”李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找些手藝好的皮匠,用牛皮把這些甲片包起來,做成內甲。外麵再套咱們自己的皮甲——看著還是草原兵,但挨刀的時候,能多扛幾下。”

石牙眼睛一亮:“這主意好!又隱蔽又實用!”

正說著,崔七匆匆走來,臉色凝重:“大人,剛截獲的訊息——蕭景琰派了五千輕騎往南,說是‘迎接欽差’。但看路線,根本不是去官道,而是往滄河方向去了。”

李破皺眉:“他想乾什麼?截殺欽差?”

“不像。”崔七搖頭,“真要截殺,不會隻派五千人,更不會大張旗鼓。我懷疑……他是想製造‘欽差遇襲’的假象,然後栽贓給咱們,或者給朝廷大軍。”

李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手段。欽差要是真在滄河附近‘遇襲’,不管是誰乾的,朝廷都會震怒。到時候北境這潭水,就更渾了。”

他走到城牆邊,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許敬亭在逼蕭景琰,蕭景琰在反擊,朝廷夾在中間……這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那咱們……”

“看戲。”李破淡淡道,“順便……加點料。”

他轉身,對崔七道:“派人去滄河南岸,給朝廷大軍遞個信——就說靖北王已反,派兵截殺欽差。請他們‘保護’欽差大人安全。”

崔七愣了愣:“大人,咱們這不是幫朝廷嗎?”

“幫?”李破笑了,“我是在逼朝廷表態。他們要是真派兵去‘保護’,就等於承認了蕭景琰造反,接下來就是全麵開戰。他們要是不管……那欽差真出了事,天下人都會罵朝廷無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狡黠的光:“無論他們怎麼選,這局,咱們都不虧。”

崔七恍然大悟,重重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等崔七走遠,石牙湊過來,壓低聲音:“破小子,咱們老這麼耍心眼,累不累啊?要我說,直接帶兵殺到幽州,宰了蕭景琰那老狗,多痛快!”

“痛快完了呢?”李破看著他,“朝廷二十萬大軍還在滄河邊上看著呢。咱們跟蕭景琰拚個兩敗俱傷,他們過來撿便宜?”

石牙撓撓頭:“那也不能老這麼拖著啊。草原那邊,謝先生還等著咱們訊息呢。”

提到草原,李破眼神柔和了些。

他望向北方,那裡,狼神山的方向。

懷裡的玉墜微微發燙,像在回應他的思念。

“快了。”他喃喃道,“等這局棋下完,我就回去。”

話音未落,城下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衝進漳州城,馬背上的信使渾身是血,滾鞍下馬時幾乎站不穩:“大、大人!江南急報!”

李破心臟一緊,快步衝下城牆。

信使從懷裡掏出一封染血的信,字跡娟秀,但寫得倉促:

“傘破難補,雨急焚屋。三更火起,五更煙散。君勿念,妾自有歸處。”

落款處,那朵桂花畫得潦草,像在顫抖。

李破捏著信紙,手指關節泛白。

三更火起,五更煙散……

蘇家……被燒了?

“誰乾的?”他聲音冷得像冰。

“不、不知道……”信使喘著粗氣,“昨夜三更,蘇家祖宅突然起火,火勢極大,半個蘇州城都看見了。等五更天火滅時,祖宅已經燒成白地。蘇姑娘……下落不明。”

甕城外,夜風驟起。

吹得李破手裡的信紙嘩啦作響。

他站在那裡,許久未動。

石牙和崔七對視一眼,都不敢說話。

良久,李破緩緩抬頭,望向南方。

眼中,有火在燒。

“許敬亭……”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你找死。”

他轉身,對崔七一字一頓道:

“傳令狼神山,讓謝先生集結所有能戰的兵馬——不是防守,是進攻。目標:幽州。”

“傳令慕容風、赫連明珠,滄河北岸所有部隊,不惜代價牽製靖北王主力。”

“傳令……”他頓了頓,聲音嘶啞,“江南所有暗樁,全力尋找蘇文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命令一道道傳下。

漳州城的夜,突然變得肅殺。

而此刻,誰也不知道,江南蘇州城外三十裡,一處隱蔽的農莊裡,蘇文清正站在窗前,看著蘇州城方向那片尚未散儘的煙雲。

她身上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灶灰,但那雙眼睛依舊沉靜。

身後,老管家蘇福躬身站著,低聲道:“小姐,按您的吩咐,祖宅裡該轉移的早就轉移了。燒掉的都是空屋子和陳年舊賬。許敬亭的人撲了個空。”

蘇文清點點頭,沒說話。

“隻是……”蘇福猶豫了一下,“咱們蘇家三百年祖宅,就這麼燒了……”

“宅子沒了,可以再建。”蘇文清淡淡道,“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轉身,看向桌上攤開的地圖——是北境的地形圖,上麵用朱筆畫滿了箭頭和標記。

“李破那邊……應該收到信了吧?”

“按腳程,應該到了。”

“那就好。”蘇文清走到桌邊,手指點在漳州位置,“他該動怒了。人一旦動怒,就會犯錯。而許敬亭……等的就是他犯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

“傳令江南所有商號,從今日起,斷絕與朝廷的一切生意往來。鹽、鐵、茶、布……凡是朝廷要的,一律停供。告訴那些世家,蘇家倒了,下一個就是他們。”

蘇福渾身一顫:“小姐,這……這是要逼朝廷低頭啊!”

“不是低頭。”蘇文清搖頭,“是逼他們選——是要一個爛到根子裡的朝廷,還是要一個能讓他們繼續賺錢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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