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蒼茫天地(心田)間。
沒有任何一個詞彙,能夠真正描繪出此間的蒼涼與淒敗。
腳下是廣袤無垠、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平原,枯萎的黑草貼著地麵蔓延,風一吹便發出細碎而乾澀的摩擦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氣,不刺鼻,卻沉,沉得像埋了千百年的舊土,沉得讓人胸口發悶,呼吸都帶著滯澀。
時不時,地麵某處會無聲地騰起一縷淡淡的黑色硝煙,輕飄飄地升上半空,又悄無聲息地消散,彷彿這片大地仍在無聲地潰爛,仍在一點點失去最後的生機。
抬頭望去,天空更是令人心悸。
那是一種近乎膠著、粘稠、凝滯到不正常的紅藍兩色,像凝固的血與凍僵的幽藍,在極高處瘋狂纏繞、撕扯、翻滾。
它們以一種違背常理、違背天地秩序的姿態不斷扭曲、變幻,時而凝成猙獰的爪影,時而化作模糊而痛苦的人臉,時而又像是無數雙從深淵裏伸出來、想要抓住什麼的手。
明明沒有聲音,卻讓人彷彿能聽見千萬道重疊的哭喊、嘶吼、嗚咽,在紅藍交織的天幕之下,無聲回蕩。
放眼望去,天地之間,儘是這般景象。
沒有山,沒有水,沒有生靈,沒有光。
隻有枯原、黑草、腐氣、以及那片永不停歇、如同噩夢般翻滾的紅藍天空。
如果說,憶海世界是一片承載著已逝之人思念與執唸的情緒之海,雲棲臥榭是一片比歲月更古老、藏著最初憧憬的上古星海之地,那麼此刻這片天地——瑤瑤的心,毫無疑問,可以稱之為一切災厄與絕望的具象化。
很難想像,一位尚且年輕、本該擁有明媚笑容的少女,內心竟然已經被侵蝕、被碾壓、被折磨到了這種地步。
更難想像,她的內心世界,竟宏大到如此地步,遼闊到如此地步,彷彿一片獨立於現實之外的完整天地。
即便在英格麗奶奶的加持之下,兩人以遠超常人的速度向前疾馳,謝靈卻依舊時不時生出一種荒謬而無力的感覺——他們彷彿一直在原地踏步。
渺小。
無比渺小。
在這片心介麵前,他那點【星辰】力量、堅持、信念,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不值一提。
一旦鋪開、散入這片天地,便如同投入深淵的星火,連一點漣漪都掀不起來,瞬間便被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輪迴之力吞沒。
身旁的英格麗狀態自然要好上許多。
她本就是坐擁至高神域的三字存在,即便被這片廣袤而瘋狂的世界攪得心煩意亂,心神微躁,卻也遠沒有當初踏入那位【令主】世界時那般被動與壓抑。
【輪迴】之力在瑤瑤心界中的對映固然狂暴、厚重、無處不在,可還遠遠不到能夠嚇退她、阻擋她前行腳步的程度。
她隻是微微一動意念,平靜地引動一絲【聖契】之力。
下一刻,整片死寂平原之上,便輕輕泛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波動。
那波動並非來源於狂暴的【輪迴】力量本身,而是更深、更本質、更脆弱的地方——藏匿於輪迴重壓之下,瑤瑤最初、最本真、最微弱的情感起伏。
“嗡——嗡——”
一聲接著一聲,輕得像嘆息,弱得像將熄的燭火。
每一次震顫傳達出來的情緒都截然不同,有茫然,有恐懼,有委屈,有不甘,有麻木,有近乎崩潰的絕望。
可每一秒、每一瞬,那些情緒又在瘋狂變幻、交織、扭曲,讓人根本抓不住、摸不透、留不下。
彷彿這片心界的主人,連一刻安穩的情緒,都已經做不到。
不知從何時開始,風變了。
原本隻是輕輕拂過枯草的微風,漸漸變得急促、變得冷冽、變得帶著一股尖銳的割感。
風中裹挾的震顫與共鳴越來越強烈,風力不斷攀升,空氣中那股混沌、汙濁、壓抑到極致的氣息也隨之瀰漫開來,越來越濃,越來越稠,如同現實世界裏一場即將降臨的巨大沙塵暴。
隻不過,這風暴卷的不是沙石。
而是罪業、執念、痛苦、被碾碎的記憶、被剝奪的情感。
風暴一旦成型,席捲而來的,將是比任何物理傷害都更加煎熬、更加恐怖的精神衝擊。
眨眼之間,空曠平原之上,已經清晰醞釀出風暴的雛形。
他們剛剛從一片枯死到極致的黑林之中走出,眼前一馬平川,無遮無擋,連一塊稍微高大一些的岩石都沒有。
正因為毫無遮擋,風暴的力量才能毫無阻礙地碾壓而來,硬生生拖住了他們前進的步伐。
英格麗比誰都清楚,此刻瑤瑤的心界本就處於崩潰邊緣,若是她以過於極端、過於強硬的方式強行鎮壓、強行防衛,隻會讓這本就搖搖欲墜的世界,徹底滑向無可挽回、無可修復的深淵。
更何況,從進入心界到現在,不知已經過去多久。
至今仍無法確定,那些層層疊疊、沉重如山的罪業,究竟會從多麼本質的層麵侵蝕瑤瑤的神魂、磨滅她最後的人性。
若是此刻貿然出手、打草驚蛇,一旦引發心界全麵崩塌、輪迴徹底反噬,後果將不堪設想——到那時,他們誰也救不了她。
略一沉吟,英格麗已然做出決定。
她抬起一隻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
沒有強光,沒有巨響,一道淡而溫潤的藍色結界憑空浮現,將兩人前方穩穩護住。
隨即,她微微催動體內寒冰與大地共鳴的力量,隻見虛空中的能量由虛化實、由淡變凝,幾塊厚重、粗糙、帶著原始氣息的巨大岩石轟然落地,直立而起,如同幾座小小的屏障,硬生生擋在了風暴正麵襲來的方向。
岩石擋下最狂暴、最鋒利的風切,餘下的氣流向兩側分流、散開,再吹到結界之上時,已經微弱到不足以構成威脅。
“進來躲躲。”
她側過頭,沖謝靈輕輕招了招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留出一個安穩、溫暖的位置。
謝靈腳步一頓,剛要邁步,又猛地想起什麼,臉色一下子繃緊。
“欸?等等,可是奶奶,生吟怎麼辦?”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急切,
“這風很邪乎,裏麵充斥著太多負麵情緒、太多汙染……如果長時間被吹到,我怕他……”
“呼——”
英格麗卻顯得異常鎮定,甚至可以說悠閑。
她不知從何處取出一隻小小的酒壺,指尖輕輕一挑,壺蓋便自行彈開。
一股清醇、微暖、帶著淡淡麥香的酒味緩緩散開,在這片壓抑枯寂的天地裡,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讓人安心。
謝靈定睛一看,心臟輕輕一動。
那正是不久前,萬生吟最後一次特意為她買來的酒。
“有空擔心別人,倒不如先擔心擔心你自己。”
英格麗淺淺啜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放心吧,小傢夥。你那位朋友沒事的。我能清晰感知到,他所在的區域並沒有這股妖風,周圍也存在天然的遮蔽地形,類似地穴、凹坑一類的庇護所,足夠他暫時藏身。就算真有輪迴獸出現——”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傲意。
“奶奶我親自為他加持、修築的黃金瞳,可不是拿來吹噓的。”
“這……”
謝靈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可他轉頭望向外麵昏昏暗暗、風勢越來越狂的平原,視線所及之處,隻有翻滾的黑暗與呼嘯的風聲。焦急、擔憂、無力,幾種情緒纏在一起,堵在胸口,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可他也明白,奶奶從不說沒有把握的話。
既然她這麼說,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沒辦法,他隻能用力撓了撓頭,強行繃住焦躁的性子,乖乖走到英格麗身邊,在那道溫暖而穩固的結界之下坐下。
岩石之外,風暴依舊在瘋狂攀升。
不過片刻工夫,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昏天黑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的震顫與靈魂層麵的共鳴越來越強烈,彷彿整片天地都在為此慟哭、為此悲鳴、為此不斷崩塌。
漸漸的,謝靈也理解了奶奶的決定。
的確,如果隻有英格麗一人,這點風浪根本算不了什麼,她抬手便可抹平。
可現在,自己跟在她身邊,修為尚淺、意誌未堅,一旦被風暴正麵卷中,輕則心神受創、意識混亂,重則直接被輪迴汙染侵入神魂,陷入無邊噩夢。
而且——
(內心世界:嗯,好酒。真的好酒啊——很長時間都沒有喝得這麼舒心、這麼美味了。唉,隻怕……以後很難再有像現在這樣安穩、這樣愜意的時光了。奶奶我真的想讓時間就這樣停住,停在這一刻。就算自己變得再怎麼強大,就算登臨神域之巔,也終究不能讓已經逝去的東西挽回……不能讓那些離開的人,再回來啊。)
“……”
謝靈看著她微微垂眸、臉頰漸漸染上一層淺淡醺意的模樣,隻能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對奶奶的性格,早已基本瞭解。
他知道,內心世界的想法,真實歸真實,是現實情緒最直接的折射。可這畢竟是在別人的心界裏,是在一片隨時可能崩潰的災厄之地,她這樣子一邊喝酒一邊感慨歲月,會不會顯得稍微有點……
算了。
他索性輕輕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重新將目光移向外邊呼嘯不止的風暴。
這場風暴,是從這一刻起,正式降臨。
它沒有當年龍門崩塌、天地傾覆那般毀天滅地的氣勢,沒有那種一眼望去便讓人窒息的恐怖威壓。可它緩緩逼近、不斷攀升、一點點吞噬光明的過程,所帶來的壓迫感、沉重感、絕望感,依舊讓謝靈心神狠狠一震。
是不知積攢了多少個歲月、多少個輪迴、多少層痛苦的罪業。
是本不該由任何人承擔、卻硬生生全部強加到一位少女身上的重量。
這種反噬,這種代價,沉重到讓人根本說不出話。
他知道,自己到現在為止,不過是才剛剛摸到這片心界的門檻,剛剛觸碰到最表層的絕望。
對於瑤瑤真實的想法、被掩埋的過往、被塵封的歷史、以及那些深藏在最深處、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的真相,他根本無從談起,根本一無所知。
這片風暴,這片枯黑平原,這片紅藍交織的絕望天空,絕對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幽夢海的經歷,已經足夠說明一件事——
人的內心,就像宇宙一樣,浩瀚無垠,萬千變化,無窮無盡。
一個稍微改變的念頭,一絲臨時升起的情緒,一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都可能在內心世界裏,掀起像現在這樣可怕、這樣毀滅性的風暴。
想要在萬千變化之中,找到唯一不變的定點,找到那顆尚未徹底熄滅的本心,實在是難上加難。
他也實在有些好奇。
長野宮村究竟是如何利用這種不斷變幻、不斷動蕩的心界變數,在無數混亂、無數痛苦、無數矛盾的執念之中,精準尋找出眾生最樸素、最本質、最純粹的心願,最終研製出那種名為尼芬香、卻恐怖到足以顛覆一切的藥劑?
這一點,他可能永遠也無法想明白。
就像心璃姐姐離去的那一刻,帶給他的毀滅感、無力感、罪孽感,沉重到幾乎讓他崩潰。
那麼,在這位少女隱秘而痛苦的內心世界之下,是否也藏著類似的、甚至更加沉重的情感波動?
是否也藏著一段讓她寧願磨滅人性、也不願再記起的過去?
“別胡思亂想了。放空自己,放空一點。”
身旁,英格麗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酒後微醺的慵懶,卻又異常清醒。
“你要知道,後麵的路還長著呢,危險還多著呢。奶奶我勸你,還是珍惜眼前這鮮有的平靜時光吧——這種安穩,在這片心界裏,已經是極致的奢侈。”
“是嗎?”
謝靈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英格麗。
奶奶似乎總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而此時此刻,或許問問她,能得到一些至關重要的線索。
“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就問吧。”
英格麗不看他,隻是又輕輕抿了一口酒,語氣淡淡,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聖契】的指引,已然漸漸降下帷幕。哼,【真理吾師】那傢夥,一定又在背後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隻怕,這場風暴過後,一切都將會徹底滑向不可控的方向。”
她頓了頓,微微眯起眼,補充了一句。
“對了,要少問點哦。奶奶我,不喜歡回答別人的問題。”
謝靈一怔,隨即輕輕點頭。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他就算不想問,也不行了。
“既然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最核心、最困惑、最在意的問題,輕輕說了出來,
“奶奶,我最好奇的是……您當初既然答應了那位【令主】,這麼長時間以來,您對這位公主、對她內心世界的變化,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心得和感悟吧?”
英格麗執酒的手指輕輕一頓。
她緩緩放下酒壺,目光變得深邃、悠遠,彷彿透過眼前的風暴與黑暗,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心得和感悟說不上。”
她聲音輕了幾分,卻異常清晰,
“奶奶我隻能說,是那種……每時每刻,都在絕望邊緣不斷掙紮,卻始終看不到半點兒黎明曙光的滋味。
“我沒有真正深入瞭解過她,沒有強行闖入過她的內心,沒有窺探過她最隱秘的記憶。我隻知道,在一場又一場困境當中,每一次降臨的黑暗、每一次出現的不可逆的苦難,都是她內心最黑暗、最脆弱、最痛苦的一麵的體現。
“就像這風暴一樣。”
她抬眼,望向外麵昏天暗地的狂風。
“何時會颳起,沒有人知道。
“會刮向何方,更是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內心世界:就類似你曾經先後與杏雨仙子、心靈仙子同行的那段時光。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奶奶我想,那應該也是一種差不多的關係吧。實話說,我沒有任何一次真正深入過她的內心世界。每一次她遇到危險、遇到絕境,我都隻是從最表層、最外側出手幫她一把,護住她的性命。至於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麼、在痛什麼、在怕什麼,我其實……絲毫都不在意,也不敢去在意。
可就算是這樣,就算隻是遠遠看著、偶爾出手,也在不知不覺間,一點點瞭解了她。謝靈,你應該……比奶奶我更清楚這種感覺。以後,你會比我更靠近她,會比我更能看見她的痛。)
“……那您有過類似解決此事的經驗嗎?”
他輕聲問。
“有過。”
英格麗坦然點頭,
“隻是,那些經驗,和眼前這一切,都不能比。
“她的心思太過於縝密、太過於敏感、太過於脆弱,再加上……早已在輪迴之中被一點點剝奪的人性。就算我們每一次都能成功進入她的心界,這方世界,也會每時每刻都不一樣。今天或許是陸地,明天或許就變成汪洋;今天是平靜枯原,明天就可能是無邊深淵。”
(內心世界:沒辦法,奶奶我也做不到對這方麵進行全麵的管控。而且,那樣強行闖入、強行窺探、強行修改,會破壞別人最根本的私隱吧?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就算我有那個能力,我也絕對不能那麼做。絕對!不能!)
“也就是說……這是您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以主觀進入的方式,踏入她的心界?”
謝靈小心翼翼地問。
話音剛落,他明顯感覺到奶奶身上那股子傲氣又悄悄冒了上來。
(內心世界:喂喂喂,什麼叫第一次進入啊?你是不是把奶奶我前麵的話全都左耳進右耳出了?那是通過側觀、遠距離感知的方式去守護,不是進入!至於這種主觀踏入、身臨其境的方式……嗯,雖說是第一次,但應該也和之前側觀感知的差不多吧,問題不大,一點都不難——)
謝靈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低下頭,生怕自己又一句話把奶奶說得不高興。
可讓他意外的是,英格麗外在的表現,卻出奇地平靜。
她極力剋製著內心那點小小的嬌氣與彆扭,嘴上卻結結實實、坦坦蕩蕩地承認了。
“是這樣。”
一句話,乾脆,利落,不帶半點掩飾。
話題就此打住。
看英格麗的表情,她顯然已經不願意再繼續說下去。
謝靈心裏也已經有了大致的答案,便不再多問,安靜地坐在一旁。
接下來的時間裏,天地間隻剩下兩種聲音。
一種,是外麵風暴不斷呼嘯、席捲枯原的轟鳴。
一種,是英格麗喉嚨裡不斷響起、輕輕咽酒的細微聲響。
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死寂。
謝靈百無聊賴,伸手輕輕撥弄著腳邊那些枯硬的黑草。
他嘗試著輕輕一拔,想將其連根扯起,可那些黑草如同長在鋼鐵之上,紋絲不動。
或許,這些最細微、最不起眼的地方,也是她內心最堅韌、最不肯屈服的具象化體現吧。
他忽然生出一絲好奇,指尖輕輕撥開黑草根部堆積的枯土與腐葉。
可下一瞬,他微微一怔。
草葉之上,是枯敗、死寂、濃得化不開的黑。
可在根部,撥開表層的汙濁之後,卻並非葉片那般漆黑如墨,而是和最普通、最健康的青草一樣,帶著一抹濃玉般鮮活、明亮、倔強的翠綠。
葉片傷痕纍纍,早已枯萎。
根部卻依舊堅韌,未曾徹底死去。
哪怕在無邊黑暗的重壓之下,依舊在微弱地、倔強地呼吸著、活著。
自我抗爭的意義,似乎在這一刻,變得如此清晰而刺眼。
他又撥開附近幾叢黑草,根部都是一模一樣的場景。
原來……瑤瑤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放棄。
就算被【輪迴】折磨,被罪業纏身,被人性拋棄,被記憶碾碎,她依舊還在嘗試著控製自己的力量,嘗試著守住最後一點本心,嘗試著不讓自己徹底沉淪。
細微的感知之間,便能迸發出如此宏觀、如此沉重的情緒。
謝靈心中,不由得第一次生出由衷的敬佩與同情。
這個看上去已經淪為災厄化身的少女,內心深處,原來還藏著這樣一份不為人知的倔強。
又過了片刻。
英格麗緩緩站起身。
她將已經空空如也的酒壺輕輕放在一邊,伸了個小小的懶腰,意猶未盡地抿了抿嘴唇,彷彿還在回味那短暫的醇香與安穩。
隨後,她抬眼,望向外麵漸漸平息下來的風暴。
風速,已經由最狂暴的衝擊,緩緩變得緩慢、柔和。
黑暗漸漸散開,天光重新微弱地落下。
是時候,繼續前進了。
“走吧,小傢夥。
“該去找你的朋友了。
“早點匯合,早點結束這一切無妄之災。”
(內心世界:唉……平靜的時光,總是這麼短暫啊。真希望,外麵的時間能夠走得再慢一點,再慢一點。)
“好。”
謝靈點點頭,站起身。
英格麗抬手一揮,先前立起的幾塊巨大岩石瞬間化作光點消散。
外麵的風依舊存在,不算強勁,卻依舊陰冷刺骨,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吹倒。
她沒有多說,自然而然地拉住謝靈的衣袖,將他穩穩護在身後,一步一步,繼續向著平原深處走去。
同一時間,萬生吟視角。
他氣喘籲籲,狼狽不堪,連滾帶爬,手中拄著一截撿來的枯木,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好不容易纔跌跌撞撞衝進一處凹陷在地麵之下、類似天然地穴的遮蔽之處。
一進入相對避風的暗處,他立刻繃緊全身,緊張地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尖銳的痛感讓他強行保持清醒,不讓自己在疲憊與汙染的雙重侵襲下昏沉睡去。
他不敢有半分鬆懈。
閉上眼睛的瞬間,萬生吟全力調轉、催動黃金瞳之力。
淡淡的金光從他額頭微弱透出,一絲絲力量悄然散出,觀察、感知、鎖定周圍的一切動靜。
就在不久之前,他也遭到了輪迴獸的襲擊。
而且這一次,那些怪物明顯被心界深處的力量刻意強化過,每一隻散發出的氣息、狂暴程度、攻擊威力,都比之前遇到的更加難以應對。
好在,他的能力經過英格麗奶奶親自強化、梳理、調和之後,早已今非昔比。再加上之前數次死裏逃生的戰鬥經驗,讓他不至於在突然襲擊之下束手無策。
咬牙苦戰、接連擊殺數頭輪迴獸之後,他藉著怪物反撲的短暫間隙,拚盡體力瘋狂奔逃,一路狂奔,不知道在這片死寂平原上跑出了多遠。
耳邊,依稀還能聽見身後那些怪獸不甘、憤怒、兇殘的嘶吼聲。
直到那些聲音漸漸遠去、徹底消失,他才因為體力嚴重透支,再也支撐不住,停了下來。
“該死的玩意……真是沒完沒了——”
即便成功逃出生天,他依舊驚魂未定。
低頭一看,胳膊上一道深深的傷口正不斷滲出血跡,皮肉外翻,看上去觸目驚心。在剛才的奔逃中,他根本來不及處理,隻能任由鮮血染紅衣袖。
沒有辦法,他隻能蘸取一些相對乾淨的泥土,簡單按壓在傷口附近,勉強止血。
他不敢去碰身邊那些枯黑的草——草葉之上【輪迴】氣息沉重、陰毒、極具侵蝕性,貿然用來包紮止血,隻會引發更加不可控的局麵,甚至讓汙染順著傷口侵入體內。
“……”
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隻能咬緊牙關,默默處理傷口。
奶奶給他的黃金瞳之中,本就蘊藏著一絲【聖契】的凈化之力,用來微弱抵消【輪迴】汙染,應該足以撐到英格麗奶奶感知到他、趕來接應之前。
為了讓奶奶更容易定位自己,他刻意將自身氣息平穩、清晰地向外散出,不藏、不掩、不收斂。
而他自己,則蜷縮在地穴最深處,一邊恢復體力,一邊隨時提防著下一波襲擊。
這些輪迴獸,就像是被心界風暴從地底直接孵化出來一樣,毫無徵兆,隨時隨地都可能出現。
惡戰,無時無刻不在進行。
“唉……這都是什麼跟什麼事啊——”
萬生吟滿心無奈,滿心疲憊,滿心無力。
他側身緩緩躺下,將受傷的一側輕輕貼著冰涼而乾燥的泥土,借大地的涼意稍微緩解疼痛,一點點緩慢恢復消耗過度的體力。
在祭場的時候被幽蝶追殺,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踏入心界,等待他的又是沒完沒了的輪迴獸、無邊無際的枯原、隨時可能爆發的風暴。
這該死的、看不到盡頭的噩夢,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他閉上眼,腦海裡亂糟糟一片。
謝靈和英格麗奶奶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遇到危險?有沒有找到心界更深層的線索?
瑤瑤公主……她到底經歷過什麼,才會把內心變成這樣一片絕望之地?
他們這一路,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一步步踏入一個更大、更黑暗、更無法掙脫的宿命?
無數念頭翻湧,讓他心神不寧。
“嗯?等等……這是什麼?”
忽然,他下意識一動,腳下彷彿踩到了一塊堅硬、冰冷、異常堅實的物體。
質地很硬,不像是泥土,不像是岩石,更不像是這片心界裏本該存在的東西。
而且物體麵積寬大,靜靜躺在地穴最深處,佔據了不小的一片地方。
“……”
萬生吟心頭猛地一緊,意識到不妙。
他強撐著身體,連忙掙紮著從地穴中稍稍鑽出,藉著外麵昏黃、微弱、斷斷續續的天光,眯起眼睛,向前仔細看去。
下一刻,他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是……”
地穴深處,黑暗之中,靜靜立著一塊東西。
一塊筆直、冰冷、沉默、直挺挺矗立在那裏的——
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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