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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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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命途(周而復始)。

劉王村以南的原始叢林,是被歲月遺忘的禁地。

古木枝椏如虯龍盤亙交錯,將天光切割成破碎的金斑,落在腐葉與苔蘚織就的厚毯上。潮濕的霧氣裹著腐朽草木的冷腥氣,在林間沉沉瀰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一團冰棉,悶得人胸口發緊。

遠處不知名野獸的低吼被厚重植被悶成模糊嗡鳴,連風都走得遲緩,彷彿這片土地天生就要壓抑所有鮮活的聲響,隻留死寂與荒蕪。

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裏曾經是整個村子最重要的喪事地點和墓葬地。

村落的舊址也位於前麵不遠處,青石鋪就的小路,黃土夯築的牆垣,承載著很多代人的文化和記憶。

送葬的隊伍曾在這裏蜿蜒前行,嗩吶聲穿透密林,紙錢如雪片紛飛,棺木沉入泥土時,親人的哭喊驚起滿林飛鳥。

可後來,不知是因為什麼原因——有人說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有人說是某個夜晚所有墳墓同時傳出詭異的敲擊聲,也有人說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這裏逐漸被荒廢了。

在時間的流逝中,曾經的原因被層層覆蓋,後人陸續搬遷到叢林前麵的新址上,在那片向陽的坡地上建起嶄新的村落,娶妻生子,春種秋收。而這片舊地,便被徹底遺忘。

即便偶爾有人想起,此地也早已無人光顧。草木吞沒了道路,荊棘封鎖了入口,就連那些曾經莊嚴的石碑,也都東倒西歪地陷進泥土裏,被苔蘚覆蓋成青綠色的無名石塊。

而由於最近【輪迴】大肆擴張和往外肆虐,在基於原址的基礎上,這裏也就成為了重災區。那些從規則裂縫中滲透而出的力量,像是無形的手,撥動著這片土地本就脆弱的平衡。

【聖契·破夢人】塞琳不惜以心血為引,飛劍為渡,將這裏暫時封閉,並與維護著整個村莊的庇護所防禦罩相互連線。她能聽見夢境的悲鳴,能看見那些被【輪迴】侵蝕的靈魂如何在睡夢中掙紮。

這道屏障,既能防止這裏被【輪迴】利用,產生源源不斷的禍害,從而成為新一輪的災禍點;也能保護這裏的人們不受侵害,在清醒的本質上,也讓更多嘗試跳脫夢境的人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微弱,卻足以指引方向。

但就當塞琳還在整個城市裏追逐著那夢魘主體的過程中,殊不知,她精心設立的防禦罩底部出現了一小部分破裂。

即便她有能力及時趕回來進行修補,可現在的她也身處險境。就在不久前,她再一次中了【輪迴】的詭計,被傳送到了未知的夢魘空間當中。

推劍,斬下;再揮劍,再斬下……

她在那虛無中重複著同樣的動作,不知疲倦,不知盡頭,也不知又要費多少時間才能掙脫。

而從破裂的痕跡向外看去,整個叢林的地麵幾乎是一片狼藉。燒得焦黑的野草匍匐在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焚盡了生機;斷壁殘垣的樹枝零亂交錯,輕輕一碰就會碎成齏粉;還有數不勝數的尖銳未知物體——骨頭?石頭?——隨意地零落在苔蘚上,沒有任何生機,彷彿一切都陷入了虛無,隻剩下“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但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一串沉重的腳步聲拖遝響起。

不是獵人矯健的疾行,不是樵夫沉穩的踏落,而是瀕死之人最後的掙紮——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拖遝、虛浮,帶著骨節摩擦的細微脆響,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癱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

她身形劇烈晃動,像狂風中即將熄滅的殘燭,每走幾步就止不住地喘息,肺腑裡翻湧著腥甜的血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傷口,痛得她指尖發顫。

過度催動【輪迴】的代價早已將她拖入崩潰邊緣,可怕的虛脫與無力感死死攥住大腦,濃得化不開的死氣纏繞四肢百骸,連肌膚都透著一股瀕死的青灰。

雙目失明的眼中,暗紅的鮮血早已將白布浸透,順著紗布紋路蜿蜒而下。

血不是流,是滲,是一點一點從繃帶纖維中洇出來的,在蒼白下頜聚成血珠,一滴,再一滴,砸在腐葉上,洇開觸目驚心的暗紅小花。

破碎的黑褐色鬥篷被撕成淩亂布條,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露出的瑩白小腿血肉模糊,白骨在血汙中若隱若現。每挪動一寸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痛到她幾乎要昏厥過去,卻又被下一陣劇痛硬生生扯回清醒。

更可怖的是她那張本該絕美的臉龐,數道漆黑如墨的絲線清晰浮現,如同毒蛇啃噬肌理,每一次跳動都讓她渾身痙攣,痛徹骨髓。

她手中緊握著武器。

那柄承載著冥河引渡權柄的法器,此刻佈滿深深裂痕。裂痕從握柄處開始,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鋒刃邊緣,像是乾涸河床上的龜裂紋理。

符文黯淡無光,靈力幾近枯竭——那些曾經流轉如活水的光芒,現在隻剩下幾點微弱的火星,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若不是她拚盡最後能控製【輪迴】的力量強行維繫,這柄武器早已在鎮壓中碎成齏粉。

它構成了現在的她,但也隨時會讓她麵臨透支和犧牲的代價。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她的性命,而莊家,是從來不講情麵的命運。

幾隻幽蝶低低飛在她身側,卻早已失去了往日靈動。

它們飛得極低,幾乎貼著地麵,翅膀撲騰的聲響細碎而悲慼,像在無聲哭訴,又像在為她奏響一曲絕望輓歌。

“嗡——”

它們能感知她的虛弱。它們是她力量的化身,是她渡魂的見證,是她行走陰陽兩界的眼睛和耳朵。此刻的悲傷,正是她靈魂深處的痛楚,它們不甘地發出陣陣悲鳴。

瑤瑤緩緩抬起蒼白纖細的手。

曾經能引渡萬千亡魂的手,現在,它隻是在顫抖,在抽搐,在艱難地完成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觸碰。

指尖輕輕觸到一隻幽蝶。

蝶翼微微一顫,卻沒有繞著她翩躚起舞,隻是溫順地停在她指尖,汲取她最後一絲微弱的溫度。

“你能感知到我的心情,對嗎?”

她臉上沒有半分笑容。

既像是對幽蝶說話,又像是在自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被風吹散,被雨打碎,隻剩幾個音節飄進幽蝶的感知裡。

自人性被剝奪那日起,她早已忘記情感為何物。

悲傷、恐懼、孤獨、溫暖……所有屬於少女的細膩情緒,都被無邊罪業與冰冷規則碾碎。

她隻是一個執行者,一個行走在生死邊界的引渡者,從過去到現在,乃至一生,都要背負著這沉重枷鎖,永無解脫。

她記不清自己歷經多少場渡魂與鎮壓。

世間飄散的亡魂、執念瘋長的罪業,無時無刻不在擾亂生死平衡,侵蝕天地公道。而她,身為媼姬之身、人類之體,卻生來便要扛起這份責任。強行送亡魂歸彼岸,鎮罪業安陰陽。

每一次出手,都是以自身生機為代價,反噬如影隨形,一次又一次摧殘著她本就弱小的身軀。

而這一次,代價比以往更加沉重。

十七名即將踏上輪迴的亡魂,隻因村民疏忽少了一杯送別酒,其中一縷孤魂執念暴漲。那執念像是火星落在乾柴上,瞬間燃成熊熊大火。

它悍然打破生死規則,撕開一道裂縫,眼看就要帶來一場浩劫。

劉王村是她漂泊半生唯一的安身之所,這裏的人給過她一口熱飯、一處容身之地,她不能負,更不能看著這方小小的安寧,因一縷孤魂徹底覆滅。

所以她別無選擇。

燃燒自身本源,催動【輪迴】之力強行鎮壓。那一瞬間,她看見了自己的一生——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未來,所有的“如果”與“假設”,全部在眼前閃過,然後全部碎裂,全部消失,隻剩下唯一的一條路,一條通往此刻、通往這裏、通往這片泥濘與血汙的路。

她將那一縷失控亡魂送上了征途。

當然——她好不容易修復的身體,徹底垮了。

這一次,傷得“無可挽回”。

幾隻幽蝶像是聽懂了她的話,翅膀顫動得更厲害了。

魂火凝成清晰的淚珠,一顆一顆灑向這片土地。那淚珠落在地上,沒有滲入泥土,而是浮在表麵,像一顆顆微小的珍珠,又像是一盞盞即將熄滅的燈。

它們不明白。

它們不明白,同為彼岸往渡的生靈,這位公主為何要如此決絕。她明明可以選擇袖手旁觀,明明可以視而不見,明明可以像其他所有行走在生死邊緣的存在一樣,隻守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任憑外界洪水滔天。可她偏不。

她始終秉持著這世間的正義。

不管對方是凡人,還是命途【行者】。隻要彼岸的一方會威脅到他們,她會動用一切手段,甚至會隨時賭上自己那如風中殘燭般的生命。

隻為保護生者與逝者間的平衡,隻為守住那條看不見的線,隻為讓這個世界,還能像她想像的一樣平穩地發展下去。

但誰又能理解,她心中的苦衷呢?

不求回報,不問值得,隻守一份初心,護一方安穩。

隻要這個世界能如她所想像的一樣平穩地發展下去,哪怕自己決然犧牲,也無悔恨了。

劇痛如潮水般反覆席捲,每一步都耗盡全身力氣,眼前陣陣發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

劉王村不能回。

那十七子的怨氣極為強大,她身上的死氣與罪業會禍及村民。她不能將災難帶給她想保護的人,這是她最後的堅持,也是她最後的尊嚴。

彼岸不能去。

她是引渡者,永遠隻能行走在生死夾縫之中。那是她的位置,她的宿命,她永遠無法跨越的界限。

迷茫如叢林濃霧,將她徹底包裹,無邊無際,看不到半點出路。

她不由得再一次回想起了那個議題。

“生存與毀滅,取決於你自己決定——”

這真的是正確的嗎?

她不知道。

她已經沒有思緒再繼續思考了。

當她好不容易翻過一座土坡——不,那隻是一堆隆起的腐葉和碎石——她腳下驟然一軟。全身力氣瞬間抽離,像是有人拔掉了她身體的塞子,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流失殆盡。

下意識伸手去抓前方樹枝,卻隻抓到一把虛空。

虛空是涼的,濕的,什麼都沒有。

身體不受控製地順著濕滑山坡滾了下去。

碎石劃破肌膚,荊棘撕裂鬥篷,傷口反覆崩裂。每一次翻滾都帶來新的傷口,每一次撞擊都讓舊傷更深。

血水混著泥土糊滿全身,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鬥篷碎成一條一條,掛在荊棘上,掛在樹枝上。

她像一個殘破的布娃娃,狼狽地摔在坡底草叢裏,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幽蝶瞬間圍了上來。

著急的它們紛紛停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發間,落在她傷口旁。蝶翼輕輕扇動,用微弱的魂火為她擋去風雨,試圖給予她最後一點可憐的溫暖。

那溫暖如此微小,如此稀薄,卻又是此刻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屬於“活著”的東西。

“別哭啊,為什麼要哭呢?”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我這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瑤瑤躺在冰冷泥濘裡,意識在劇痛與虛無間拉扯,卻依舊勉強著給幽蝶們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安慰它們,也許是因為它們是她唯一還擁有的東西,也許是因為她不想讓它們看見自己的脆弱,也許——也許隻是因為,這是她最後能做的事。

被鮮血浸透的紗布底下,兩行溫熱的淚水卻不受控製地緩緩湧出。

那淚水是燙的。

在冰冷的雨水裏,在那一片死亡的寒意裡,那兩行淚水燙得像要灼傷她的麵板。它們混著血水滑落臉頰,在蒼白的麵容上留下兩道淺紅色的痕跡。

這是她失去情感後,第一次流淚。

淚水不是情緒,是身體本能的絕望,是被剝奪的人性在做最後的掙紮。就像被砍斷的樹枝還會抽芽,就像被燒焦的野草還會冒出新綠。

她五指成爪,不甘心地狠狠攥進身下泥土。

指甲深深嵌入,攥滿濕土與草屑,卻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她能感覺到泥土的冰涼,能感覺到草屑的粗糙,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一點下沉,沉進這片大地,沉進永恆的黑暗。

劇痛、虛弱、絕望,如同三座大山,將她死死壓在泥沼之中。

那一刻,她同時想起了三個人。

曾許諾護她周全的真君,知曉天下的鬼王,以及那位雖然是由魂靈演變但真心對她好的張媽。

他們說過無論何時何地,隻要她呼喚,便會跨越江河而來。

可此刻她意識逐漸渙散,乃至最後連說話的語氣都沒有了。

天地茫茫,卻不見他們的蹤跡。

她不怕死。

身為引渡者,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她見過太多太多的死亡,見過太多太多的亡魂,她知道死亡不是終點,隻是另一種開始。所以她不怕,從來都不怕。

她怕的是被遺忘。

怕自己以命守護的一切,最終淪為無人知曉的塵埃。怕那些她送走的亡魂,那些她鎮壓的罪業,那些她拚盡全力維護的平衡,最後全部變成虛無,變成沒有人記得的歷史。

怕自己背負的無邊罪業,無人承接,無人銘記。

怕自己拚盡一切的犧牲,最後隻成一場空。

更怕的是,自己倒下後,代價會轉嫁他人。

怕陰陽秩序再次崩塌,怕劉王村重蹈覆轍,怕無辜之人因她的失敗,承受本不該有的災禍。

世間的生靈什麼都不知道,他們隻是普通地活著,普通地死去,普通地度過自己的一生。他們不該被捲入這場風波,不該承受這些本不屬於他們的苦難。

“所以說,什麼都不知道纔是最好的——”

天地似也懂她的不甘與委屈。

細密冷雨悄然落下,打在她破碎的鬥篷上,打在她血肉模糊的小腿上,打在她爬滿黑絲的臉龐上。那雨絲又細又密,像是無數根針,又像是無數隻手,輕輕撫摸著她殘破的身軀。

雨水混著血水,浸透衣衫,冷入骨髓。

彷彿在為這位遍體鱗傷的少女,哭訴著世間最不公的宿命。

她想大聲呼喊。

想質問這片天,這塊地,這該死的命運。媼姬為什麼要淪落成這樣悲慘的命運?憑什麼她要承受這一切?憑什麼她要背負這些本不屬於她的罪業?

喉嚨發緊,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隻能在心底無聲咆哮。

不甘心,卻無可奈何。

隨著控製【輪迴】的力量逐漸碎裂,她的身軀瀕臨崩碎。那碎裂是從內部開始的,她能聽見自己身體裏傳來細微的破裂聲,正在一點一點蔓延,從心臟到肺腑,從骨骼到血肉。

武器裂痕遍佈,那些曾經流轉的光芒,現在已經徹底熄滅。它躺在她的手邊,像一塊普通的廢鐵,隨時可能徹底碎開。

她像一隻折翼的蝶,困在風雨泥濘裡,再也飛不起來。

雨越下越大。

幽蝶的魂火微微顫抖,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雨水澆滅。它們固執地守在她身邊,用自己微弱的光芒和溫度,試圖為她撐起最後一片天空。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

唯有心底那點微弱的執念,還在死死支撐。

而那聲壓抑到極致的輕泣,終於穿透風雨,也成功引起了叢林中另一個人的注意。

雨幕之中,謝靈正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古木之間。

早在幾分鐘前,他就發現了防禦罩上破裂出的一個可供一個人通過的碎裂屏障。

那裂痕邊緣呈現不規則的鋸齒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他伸手觸控,能感覺到兩種命途之力在裂痕處激烈碰撞,留下的痕跡清晰可見。

這恰恰印證了他的猜想是正確的。

完全相悖的命途才能產生這種效果。

因此,線索準確無誤。

他孤身潛入這片原始叢林,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放過任何一絲蛛絲馬跡——腐葉上的血痕,顏色還很新鮮,應該是最近留下的;荊棘上的布條,黑褐色的布料,被撕成條狀;泥地裡深淺不一的腳印,拖遝,虛浮,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都被他一一捕捉,一一拚湊,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個人的軌跡。

於是他接著輕輕向外釋放【星辰】,繼續追蹤、查緝著【輪迴】的氣息。兩種命途之力隔空觸碰,瞬間產生強烈共鳴,遠比在劉王村醫院門口時更加清晰、更加劇烈。

像是兩塊磁鐵相互吸引,又像是兩股電流相互感應,讓他幾乎能確定——

她就在這裏。

謝靈心頭一緊,腳步不自覺加快,卻依舊保持著極致的謹慎。他知道這片叢林有多危險,知道那些被【輪迴】侵蝕的地方會有什麼樣的存在。他不能因為急切而犯錯,不能因為擔憂而莽撞。

但他心中焦灼如焚,迫切想要探尋真相。

為什麼要隱瞞?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要獨自承受這一切?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飛鳥。

但他比誰都清楚,當務之急不是解惑,而是找到瑤瑤。

他必須趕在老王書記帶著村民趕來之前找到她。那些村民是善良的,是好心的,但他們什麼都不懂。

他們不知道什麼叫【輪迴】,不知道什麼叫命途之力,不知道這片叢林裏潛伏著怎樣的危險。

他一邊要保護淳樸的村民不受陰邪與死氣侵害,一邊要查清所有真相,揭開那個纏繞著他許久的謎團。

而心底深處那股揮之不去的擔憂與不安,更是催動著他不顧一切向前尋找。

他對瑤瑤,有一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牽掛”。

他不知道這種牽掛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此刻他必須找到她,必須看見她,必須確認她還活著。

寒風裹著冷雨肆虐,謝靈忍不住打了幾個寒顫,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他的衣服已經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冷得像一層冰。

他的鞋子灌滿了泥水,每一步都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他的臉上全是雨水,順著眉骨流進眼睛,模糊了視線。

可他顧不上這些。

雨霧模糊了遠山輪廓,林間視線越來越差。他踩著濕滑泥土,撥開濃密枝蔓,仔細搜尋著每一個角落。每一棵樹後,每一叢草裡,每一片陰影深處——他都不放過。

很快,一片雜亂廢棄的墳塋映入眼簾。

墳地荒草叢生,石碑東倒西歪。有的斷裂在地,斷口處長滿青苔;有的被風雨侵蝕得字跡全無,隻剩下粗糙的石麵;還有的半截埋進土裏,隻露出一個角。

滿目荒涼破敗,顯然已被荒廢數十年——不,也許更久。

冷雨打在殘碑上,發出噠噠的聲響,更添幾分淒冷。那聲音像是有人在輕輕敲擊,又像是有人在低聲訴說什麼。

謝靈蹲下身檢查痕跡。

泥地上的血腳印愈發清晰——五趾的輪廓,腳掌的弧度,還有那些血跡留下的深色印記。每一個細節都證明她曾在此停留,曾在這片荒墳間穿行。

可環顧四周,依舊不見人影。

心頭不安更甚。

他躲到一棵粗壯古樹下避雨,剛穩住身形,幾道熟悉的暗紅光影驟然闖入視線。

是幽蝶。

昔日被這些魂火蝶襲擊的畫麵瞬間湧上心頭——那種灼燒靈魂的高溫,像是有人用烙鐵直接按在魂魄上;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像是整個天空都壓了下來;還有那種無法反抗的絕望,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謝靈瞬間繃緊神經,周身命途之力流轉,隨時蓄勢待發,時刻準備應對攻擊。

可預想中的襲擊並未到來。

幽蝶隻是低低盤旋,飛得緩慢而沉重。它們的翅膀像是灌了鉛,每扇動一下都顯得無比艱難。即便看到了他,也沒有半分攻擊之意,隻是整齊地圍繞著坡下一處空地,久久不肯離去。

它們不再凶戾,隻剩悲傷與堅守。

像是在守護著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

謝靈心中驚疑不定,正欲上前探查,一陣斷斷續續、微弱至極的哼哼聲,順著雨絲飄進耳朵。

那聲音極輕,極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如果不是這死一般的寂靜,如果不是這雨水的聲音恰好停了一瞬,他根本不可能聽見。

聲音來自幽蝶盤旋的坡底。

他不再猶豫,踩著濕滑碎石小心翼翼向下走去。腳下的碎石不斷鬆動滑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荊棘劃破褲腳,在他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泥水濺滿衣衫,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渾然不覺。

越往下走,【輪迴】的死氣與血腥氣就越濃重。那股氣息混著雨水濕氣,壓得人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某種有形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肺腑上。

當他終於走到坡底,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

整個人如遭雷擊,久久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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