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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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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吧,小靈?”

眼見河麵再無異動,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徹底消散,萬生吟顧不上自己額前撕裂般的疼痛和陣陣眩暈,他連操控黃金瞳閉合的餘力都沒有,隻能任由那縷微光在眉間黯淡地閃爍。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再次向河麵爬近,顫抖著伸出手臂——這一次,再沒有無形的屏障阻隔,他的指尖毫無阻礙地探入了冰涼的空氣中。

兩人之間,隻剩最後幾米渾濁翻滾的河水。

然而,謝靈卻沒有任何回應。

他依舊死死抓著那根瀕臨斷裂的繩索,如同雕像般呆立在齊胸深的激流中。

河水沖刷著他蒼白的臉頰,長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遮住了部分眼睛。他的瞳孔有些渙散,視線沒有焦點,彷彿還沉淪在方纔那猩紅業火與詭異吟唱交織的恐怖幻境裏。

那些景象太過真實,太過駭人,如同最烈的酒,後勁洶湧,讓他心神恍惚,現實與虛幻的邊界在意識中模糊搖曳。

“小靈!”

“小靈!!!”

萬生吟用儘力氣嘶喊,聲音在河穀中回蕩,卻似乎穿不透謝靈周身的某種無形隔膜。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跳進河中將人拖上來,可身體卻如同灌了鉛,極度的疲憊和之前爆發黃金瞳的透支讓他連穩穩站起都成了奢望。雙腿痠軟無力,手臂也顫抖著,隻有一股倔強的意念支撐著他沒有癱倒。

眼見呼喊無用,萬生吟的目光焦急地掃過身畔的河灘。

幾塊拳頭大小、被水流沖刷得稜角圓潤的卵石落入眼簾。他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抓起一塊,用盡殘餘的臂力,朝著謝靈前方的水麵狠狠擲去!

“噗通!”

石頭砸入水中,濺起渾濁的水花,幾滴冰冷的河水甚至濺到了謝靈的臉上。

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

他不顧手臂的痠痛,像發了瘋似的將身邊的石塊接連拋向謝靈周圍的河麵。

“噗通!噗通!”

水花不斷炸開,波紋一圈圈擴散,混亂地拍打著謝靈的身體。

或許是那冰涼的觸感,或許是水波持續的擾動,終於,謝靈渙散的眼神動了動。

他猛地眨了眨眼,彷彿大夢初醒般,有些茫然地抬手抹去臉上的水漬,視線緩緩聚焦,先是看向對岸那個正拚命朝他揮手、滿臉焦急惶恐的萬生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下奔騰咆哮的渾黃河水,臉上露出了片刻的困惑,似乎在努力回想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裏,又在做什麼。

“快!把手伸出來!給我!快啊!!”

萬生吟見有效,喊得更加聲嘶力竭,恨不得能隔空狠狠扇醒對方。

他再次奮力伸出自己的手臂,五指張開,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顫抖。

“哢嚓——嘣!”

就在這時,那根早已不堪重負的繩索,發出了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更多的藤蔓纖維崩斷,主體結構搖搖欲墜,捆綁兩岸大樹的繩結處傳來令人心悸的木材斷裂聲。

謝靈的瞳孔驟然收縮!對岸萬生吟那扭曲焦急的麵容、伸出的手臂、還有耳邊隱約傳來的、彷彿隔著厚重玻璃般的模糊呼喊……這一切終於穿透了幻境殘留的迷霧,狠狠擊中了他的意識核心。

他看見那隻手在自己眼前不斷揮舞。

沒有猶豫,幾乎是求生本能驅使,謝靈鬆開了那隻緊握繩索、早已麻木流血的手,身體在湍流中奮力向前一傾,另一隻手竭盡全力伸出,五指如鐵鉗般,牢牢扣住了萬生吟同樣冰冷卻無比堅定的手腕!

兩隻手緊緊相握的瞬間,彷彿有電流穿過!

“走!快走!!”

萬生吟感受到那沉重的分量和冰冷的觸感,精神猛地一振,嘶啞的吼聲衝破喉嚨。他咬緊牙關,腰腹和手臂的肌肉繃緊到極限,開始拚命向後拉扯。

而謝靈,當好友那微弱卻頑強的力量通過相連的手腕真切地傳遞過來時,最後一絲恍惚眩暈迅速消散。所有的感知瞬間歸位、清晰!

是了!他在渡河!生死關頭!

求生的慾望化作狂暴的力量,瞬間充斥了疲憊不堪的四肢百骸。

謝靈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不再是被動地被拖拽,而是主動配合,腳下在滑膩的河底奮力蹬踏、踩水,調動起殘存的每一絲力氣,藉著萬生吟的拉力,朝著近在咫尺的河岸發起最後的衝鋒!

五米……四米……三米……

每一步都濺起渾濁的水花,每一步都彷彿在與死神賽跑。河水不甘地拉扯著他的腿,繩索斷裂的脆響近在耳畔。

終於!他的腳尖觸碰到了岸邊粗糙、濕滑的卵石!

幾乎在同一時刻,萬生吟原本跪著的身體猛地向後仰倒,利用全身的重量和腰腹核心最後的力量,配合著謝靈自己的掙紮,將他沉重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從噬人的河水中拔起、拖拽!

當謝靈的上半身終於完全趴上河岸,濕透的身體壓得卵石咯吱作響時——

“轟——哢啦啦!!!”

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那根堅韌的藤索徹底斷裂!

一端被湍急的河水裹挾著,如同垂死的巨蟒般猛烈抽打、翻滾著向下遊衝去;另一端則因為巨大的慣性,將捆綁的兩棵碗口粗的樹木攔腰扯斷!

斷裂的樹榦發出令人牙酸的悲鳴,轟然倒入河中,濺起衝天巨浪!

渾濁的河水如同被激怒的巨獸,咆哮著將那斷裂的樹木和繩索殘骸瞬間吞沒,翻滾著沖向黑暗的下遊,隻留下轟隆的水聲在河穀間久久回蕩。

而岸上的兩人,在那驚天動地的斷裂聲和濺落的水花中,支撐他們的最後一口氣也驟然泄去。

如同被同時抽掉了脊骨,兩個少年再也維持不住任何姿勢,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後仰倒,砸在冰冷粗糲的卵石灘上。

“嗬……嗬……嗬……”

“哈……哈……哈……”

胸膛如同破損的風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疼痛的肌肉和火燒火燎的肺部。他們對著頭頂那片依舊陰雲籠罩、卻在縫隙間透出些許混沌微光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吞嚥著冰冷但自由的空氣。

極致的疲憊如黑色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寸神經和肌肉,連動一動手指都成了奢望,隻想就這樣永遠躺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深入骨髓的寒冷交織在一起。

剛剛那短暫卻無比漫長的瞬間,死神冰冷的鐮刀幾乎已經貼上了他們的脖頸,那種靈魂都要被凍結、被撕碎的窒息絕望感,萬生吟此生從未體會過,也不願再體會第二次。

此刻,身下是粗糲硌人卻無比“真實”的卵石,鼻腔裡是泥土、河水與青苔混合的腥澀氣息,耳邊是依舊奔流不息、卻似乎不再懷有惡意的水聲。

這一切感官的反饋,都在反覆確認著一個事實:他們活下來了,他們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上了岸,那麼離塞琳所說的“清醒之地”應該不遠了,【輪迴】那種無所不在、令人窒息的侵蝕感,似乎也的確在逐漸減弱、消退。

“實……在是……太嚇人了……”

萬生吟躺在地上,胸膛依舊起伏不定,斷斷續續地喘息著說,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音,語調扭曲,竟隱隱有了一絲哭腔,

“簡直……能直接要了我的命……魂兒都差點飛了……”

他側過頭,望向身旁同樣癱倒的謝靈,眼眶微微發紅:

“小靈……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輪迴弄出來的那些假東西,已經夠多了,夠亂了……現在,在這看起來清醒點的世界旁邊,我……我就隻剩下你了……”

這話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卻真摯得令人心頭髮酸,透露出他內心深處的依賴與恐懼。

“咳……瞧你那點出息……”

過了好一會兒,謝靈才緩過氣來,那股強烈的不適感隨著深呼吸慢慢消退。

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翻了個白眼,聲音雖然沙啞虛弱,卻帶著慣有的、試圖沖淡緊張氛圍的調侃,

“又不是真的死了……能像現在這樣,還能喘氣,腦子還能轉,已經是……天大的喜事了。”

他嘗試著動了動胳膊,一陣劇烈的痠痛傳來,讓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氣。他咬咬牙,用肘部支撐,極其緩慢地將自己沉重的上半身挪動,最終靠在了岸邊一棵歪脖子樹的樹榦上。粗糙的樹皮硌著濕透的衣衫,帶來些許支撐感。

喘息稍定,謝靈的目光落在萬生吟臉上,尤其是他眉心那道黯淡卻依舊存在、甚至滲著血絲的金色痕跡上,眉頭不由蹙緊:

“倒是你……讓那東西(他指了指額頭)強行主導身體,爆發那麼一下……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特別疼?或者……腦子發暈,看東西重影?”

“我還……還好。”

萬生吟勉強笑了笑,試圖讓表情看起來輕鬆些,但那笑容因疼痛而有些扭曲,

“就是剛才……真的太嚇人了,現在腿還是軟的。”

他額頭的血跡已經有些乾涸,黏在麵板上,隨著他說話微微牽動,又有新的血珠從那道細痕中慢慢滲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

為了不讓謝靈過多擔心,他強撐著坐起一點,側身捧起近處河水裏還算乾淨的一掬水,胡亂地潑在臉上,用力搓洗,試圖將那些刺目的血跡清洗乾淨。冰涼的河水刺激得他一哆嗦,但也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臉上的血跡被沖淡,混合著泥水淌下,但眉心那道痕跡和微微滲血的狀態卻無法靠清洗改變,隻能任由它在那裏,像一道詭異的傷口。

失去了高度緊張時腎上腺素的遮蔽,此刻各種感覺才清晰而尖銳地反饋回來。眉心處傳來持續不斷的、如同被燒紅的細針緩緩刺入又拔出的灼痛和刺痛,太陽穴突突直跳,伴隨著一陣陣的脹痛和隱約的噁心感。

或許黃金瞳本身吸收或遮蔽了大部分直接的、難以承受的劇痛,傳遞到他意識層麵的,更多是這種尖銳卻不致命、卻足以讓人煩躁不安的持續性不適。

見萬生吟雖然臉色慘白、形容狼狽,但意識清醒,還能自己活動清洗,謝靈緊繃的心絃略微鬆了鬆。他相信塞琳的判斷,既然她說這力量可控,應無大礙。

他不再緊盯著萬生吟,而是自己也微微後仰,將頭靠在粗糙的樹榦上,閉上了眼睛。

毫無疑問,剛纔在河裏的掙紮求生,他幾乎是將這輩子學過的所有鳧水技巧,結合好不容易恢復的那點可憐仙力,毫無保留地全部榨乾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口袋中那本緊貼著的筆記本,似乎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暖意,悄然瀰漫開來,籠罩了他和身旁的萬生吟。

他們濕透緊貼在身的衣物,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蒸騰出淡淡的白汽,變得不再那麼冰冷黏膩。

轉眼間,除了頭髮深處、鞋襪以及衣衫某些褶皺裡還殘留著濕意,大部分衣物都被這股柔和的力量烘得半乾,恢復了些許保暖功能,也驅散了一部分刺骨的寒意。

當然,謝靈注意到的遠不止這“烘乾服務”。他的思緒依舊牢牢係在方纔那場詭異驚悚的遭遇上。

這些看似獨立的事件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更深層次的聯絡?

況且,即使此刻身處河岸“安全區”,他敏銳的靈覺仍能感知到周遭環境中殘留著不少異常的“熱源”反應。

空氣裡依舊飄蕩著一絲極淡卻難以忽視的、類似香火祭祀後的特殊氣味,彷彿在無聲地印證著:即便是塞琳前輩精心構築的結界邊緣,也未必是絕對純凈無垢的“清醒”凈土,仍有“彼端”力量的滲透或遺留。

同樣讓他心頭沉重的,還有萬生吟黃金瞳最後那一下不受控製的全力爆發。

那幻境中的猩紅業火絕非簡單的精神乾擾或幻覺,它如此真實,如此具有侵蝕性。而黃金瞳的神聖力量,顯然是受到了強烈刺激後的應激反擊。

這兩股性質截然相反、等級卻可能同樣至高的規則之力,在現實的邊緣發生了激烈的、哪怕隻是瞬間的衝撞與湮滅。

那冰冷女聲的戛然而止,或許正是被這【聖契】之力強行打斷或逼退的結果。

至於那聲音的來歷,目的,暫時無從知曉。

但有一點已無比清晰:這兩股無形無質卻又真實不虛的“規則”,一旦在現實層麵徹底降臨、發生正麵衝突,其後果……恐怕絕非人力所能承受,其慘烈程度,或許真的堪比星辰碰撞,足以引發區域性的、甚至更深層次的災變。

“小靈……”

旁邊傳來萬生吟有氣無力的聲音,他靠在了另一棵小樹上,半閉著眼,臉色依舊難看,

“剛才河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麼邪門的事?怎麼好端端的,就跟……就跟河龍王發了怒似的?還有……”

他抬手,指尖虛虛地點了點自己的眉心,那裏依舊有微光流轉,

“這東西……它自己就炸了那麼一下,我根本控製不住……是不是,又是‘那個東西’在搞鬼?我們還沒完全逃出它的手心?”

他問得很慢,聲音裡還殘留著未散的恐懼和後怕,剛才的爆發,雖然救下了謝靈,卻也讓他再一次親身“體會”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抹殺”。

謝靈緩緩睜開眼睛,側過頭,迎上萬生吟困惑而疲憊的目光。看著好友眼中那份驚悸未消卻又強打精神尋求答案的模樣,他沉默了片刻。

夜風吹過河穀,帶來遠處山林的氣息和更深的涼意,讓兩人半乾的衣衫緊貼麵板,又是一陣寒顫。

“嗯,”

謝靈最終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儘管沙啞,卻帶著一種經歷風暴後的沉澱感,

“你感覺到的沒錯。那不是普通的山洪或者河水異常……是【輪迴】的力量,直接滲透過來了,甚至試圖……直接乾涉現實。你的黃金瞳,是在對抗它,保護我們。”

他沒有詳細描述自己看到的業火地獄和聽到的吟唱,那些超出常人理解的景象,此刻說出來或許隻會增加萬生吟不必要的心理負擔和混亂。

但點明本質是必要的,他們需要共同認知到麵對的究竟是什麼。

萬生吟聞言,倒吸一口涼氣,儘管早有預感,但得到謝靈如此明確的確認,還是讓他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

“連這裏……都擋不住嗎?塞琳姐姐不是說,過了河,進了村子,就會安全很多……”

“屏障或許能削弱它大範圍的、持續性的直接影響,”

謝靈望著對岸黑暗中那一片隱約閃爍著幾點微弱燈火的村落輪廓,低聲分析道,

“但無法完全隔絕所有的‘觸鬚’,尤其是當我們試圖主動跨越邊界,從‘被侵蝕’區域靠近‘相對清醒’區域時,這個過程本身,可能反而會像穿過一層薄膜,激起更強烈的‘反應’或‘排斥’。”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帶著一絲肯定,

“不過,我們終究是過來了。你的力量,還有……”

他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按了按懷中那本已恢復沉寂的筆記所在的位置。

“……其他的一些幫助,讓我們扛住了這一次。”

萬生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那片似乎象徵著安寧的燈火,又心有餘悸地回頭瞥了一眼身後的河流。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先……別想那麼多了。”

謝靈撐著樹榦,極其緩慢地試圖讓自己坐得更直一些,

“這裏還不是可以完全放鬆的地方。濕氣重,衣服沒全乾,失溫的風險還在。我們必須儘快活動起來,讓身體回暖,然後……”

他望向村落方向,

“去那裏。”

他的話將萬生吟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是啊,現在還不是復盤和感傷的時候,生存仍是第一要務。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持。他們喘息著,咬著牙,再次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半乾的衣物依舊沉重,雙腿如同踩在棉花上,但他們強迫自己邁開步子,沿著河岸,朝著那片在夜色中固執地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村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每走一步,都彷彿在遠離身後的噩夢,靠近前方的希望。儘管那希望依舊朦朧,帶著未知。

走出一小段相對平坦的河灘,找到一處背風、地麵相對乾燥些的灌木叢邊緣,兩人終於支撐不住,再次癱坐下來,背靠著灌木叢喘息。

“實在是……太累人了。”

萬生吟仰頭靠著灌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語調裡是徹底的筋疲力盡,

“簡直能要了我半條命——”

謝靈靠在他旁邊,聞言扯了扯嘴角:“能活著抱怨累,已經是運氣了。”他也累極了,但精神卻因為之前的險境和思考而異常清醒,或者說,是某種緊繃。

“倒是你,額頭真的不疼?別硬撐。”

他目光再次落在萬生吟眉心。

“還好……真的。”

萬生吟抬手摸了摸,觸感有些灼熱和刺痛,但他努力讓語氣顯得輕鬆,

“就是有點……麻,還有點熱。塞琳姐姐說過,用這力量主要是消耗精神,有點透支,緩過來就沒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副作用……”

這話說得有點心虛,畢竟那持續的不適感是實實在在的。

“唉,還是盡量小心些吧。”

謝靈嘆了口氣,眼神嚴肅,

“它層次太高,你現在還無法完全掌控。貿然激發,隻會傷敵一千,可能自損八百。以後不到萬不得已,盡量不要讓它‘主動’行事。”

“知道了知道了……”

萬生吟含糊地應著,心裏也明白謝靈的擔憂有道理。剛才那種身體被力量裹挾、幾乎失控的感覺,他絕不想再來一次。

兩人暫時陷入了沉默,各自調整呼吸,恢復體力。夜風穿過灌木,帶來細微的沙沙聲,遠處村落的方向,似乎連蟲鳴都顯得比河邊清晰些。

過了一會兒,萬生吟忍不住又開口,問出了盤旋在心頭最大的疑問:

“小靈,你說……剛才河裏那邪門景象,還有之前發現的那些灰啊旗啊……會不會,其實是塞琳姐姐安排的……某種考驗?”

他腦洞大開,結合第一次渡河還算順利,第二次卻驚險萬分,不由得生出這種“闖關”式的猜想,

“就像……就像武俠小說裡,高人隱居的地方都有陣法機關,通過了纔有資格進去?”

謝靈聽了,緩緩搖了搖頭,否定得很乾脆:“我覺得不像。”

他目光沉靜,

“如果隻是考驗,目的是測試我們的能力或決心,那麼這些‘關卡’的設定,應該會留有餘地,不會真的以置我們於死地為目的。可是你回想一下,剛才的情況——那掀起的水牆,那無形的擠壓,還有你黃金瞳感受到的惡意碰撞……哪一樣不是奔著要命去的?而且,最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你之前說過,黃金瞳釋放的能量,對【輪迴】的造物有特殊的剋製甚至‘斬殺’效果。而剛才,我的幻境中,那股猩紅的‘業火’力量,與你黃金瞳爆發的神聖能量發生了直接的、激烈的衝擊。兩種力量的性質截然相反,碰撞的結果你也看到了,差點把繩子都毀了,連大樹都扯斷了。這絕不是‘考驗’中該出現的、可控的‘切磋’,這分明是你死我活的對抗,是一場……純粹的、意圖明確的謀殺。”

萬生吟聽得臉色又白了幾分,仔細想想,確實如此。塞琳若真要考驗他們,方法多得是,何必動用這種連她自己都可能難以完全控製、危險至極的“輪迴”本源力量?

“也對……”

他沮喪地垂下頭,

“她既然鐵了心要幫我們脫離‘輪迴’,沒理由再設下這種要命的關卡為難我們兩個……呃,手無寸鐵的‘難民’。”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何況,”

謝靈補充道,眼神若有所思,

“在最後關頭,你也看到了,那本筆記再次飛了出來,在我身體表麵形成了一層保護。如果真是前輩姐姐安排的考驗,她應該知道這筆記的底細和威力,沒必要讓它介入,這反而破壞了‘考驗’的公平性,或者說,目的性。”

說到筆記本,萬生吟立刻想起了那神奇的一幕:

“對對!那層淡藍色的光,像繭一樣把你包起來了!後來呢?那筆記本現在怎麼樣了?”

謝靈被他提醒,神色一正。他小心地從口袋中取出那本筆記。它依舊保持著指甲蓋大小,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他集中意念,試影象之前那樣讓它恢復原狀,或者至少翻開一頁。

沒有任何反應。

那微縮的筆記本紋絲不動。隻有封麵之上,那些如同星河沙塵般的細微流光,還在極其緩慢地流淌著。

“這是……怎麼了?”

萬生吟湊近了些,看著那毫無反應的迷你書冊,滿臉不解,

“壞了?還是能量用光了?”

“我也不確定。”

謝靈眉頭緊鎖,反覆嘗試,甚至用手指去輕輕掰動那微縮的書頁邊緣,依舊毫無作用。

“它之前在我體外形成的那層保護,似乎消耗掉了它儲存的、或者能被我現在調動的絕大部分能量。現在……”

他苦笑了一下,

“別說用它了,就連把它恢復成正常書本大小,似乎都做不到了。”

“不會吧?!”

萬生吟急了,聲音不由得提高,

“那裏頭……那裏頭可是塞琳姐姐和唐芊兒留給我們的重要線索啊!那些故事,那些過去的記錄……難道都打不開了?看不到了?”

“故事應該還在。”

謝靈閉上眼,仔細感知著掌心那微小的存在,片刻後肯定地說,

“我能感覺到,那些被記錄下來的‘記憶’、‘情感’、‘因果’,依然被封存在這本書的內部結構裡,並沒有消失。隻是……連線外界的‘通道’,或者說‘鑰匙’,似乎暫時失效了。它進入了一種……類似‘休眠’或者‘能量過低自動保護’的狀態。”

“那怎麼辦,這豈不是等於斷了最重要的線索?”

謝靈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那微縮的筆記小心翼翼地放在相對乾燥的掌心,然後對萬生吟說:“借你眉心那點光用用。”

“啊?怎麼用?”

“不用太強,就維持現在這樣,把光對著它,照在‘封麵’上。”

謝靈指示道。

萬生吟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調整了一下坐姿,微微低頭,將眉心那道黯淡卻持續散發著微光的金色痕跡,對準了謝靈掌心的筆記。

柔和而神聖的金色微光,如同探照燈般,籠罩了那指甲蓋大小的書本。

在金色微光的映照下,那筆記封麵上緩緩流淌的星河沙塵般的光點,彷彿被注入了活力,流轉的速度稍稍加快。

緊接著,一行行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白色憶質小字,從筆記封麵上方約寸許的空氣中,緩緩浮現出來:

“命運的編織者啊……”

“你已無力獨自翻閱過往的沉重書頁。”

“唯有親身踏入那愛與恨交織的劇場,”

“品嘗離別的苦澀與重逢的微光,”

“讓靈魂的刻痕成為新的墨跡,”

“你方能續寫……未竟的篇章……”

後麵,似乎還有更多更複雜、更細密的符號排列,那些部分卻顯得模糊不清,難以辨認。

“這……這是什麼意思?”

萬生吟看得一頭霧水,隻覺得這些話語充滿了玄奧和不祥的預感。

謝靈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些浮現文字的最下方。

在那裏,有幾個比其他符號更小、顏色也略深一些的標記,他辨認出來了——

那是一個簡單的、如同計數般的符號,後麵跟著一個意義明確的古體字:“四”。

“第四……”

恍惚間,那些曾經存在的記憶與眼前這些文字產生了共鳴:

“贈與你……那遙遠彼岸的記憶……”

“贈與你……那負世前行的重量……”

他試圖看清“第四”後麵可能跟隨的、更具體的描述,但那些文字被某種力量刻意乾擾,呈現出一種混亂的、馬賽克般的模糊狀態,根本無法辨識。

“也許……”

謝靈緩緩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聲音低沉而緩慢,

“這個故事……或者說,這一係列的‘記錄’,從來就沒有真正‘結束’過。”

“啊?”

萬生吟臉上寫滿了問號,

“沒結束?什麼意思?你親眼見證、親身經歷的那些……還沒完?”

“應該不止如此。”

謝靈將掌心那依舊毫無反應的微縮筆記小心收好,沉思著說,

“憑我現在和它的聯絡,以及它自身的狀態,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隨意開啟、閱讀了。但是,或許有一種新的‘啟動’方式。”

“啟動?像給沒電的東西充電?”

萬生吟試著理解。

“有點類似,但更複雜。”

謝靈組織著語言,試圖解釋這玄之又玄的感覺,

“那提示文字說,需要‘親身踏入’、‘品嘗’、‘讓靈魂刻痕’……這聽起來,不像是補充能量那麼簡單,更像是……需要新的‘經歷’,新的‘強烈情感’或‘因果’,作為‘燃料’或者‘鑰匙’,來重新啟用它,解鎖後續的內容。”

他回想起伊薩貝拉和塞琳的傳承,還有那“第一子”、“第七子”的稱謂,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這中間,定然還有更多不為人知、或許同樣慘烈、同樣背負著沉重使命的過往。想要瞭解全部,想要讓這本筆記恢復全部功能,或許真的需要……親身體驗一遍那些被塵封的、愛與恨交織的‘故事’。”

“你的意思是——”萬生吟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大,“你還要……再去經歷一遍?類似奧古斯塔那樣的故事?”

“也許無法避免。”謝靈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認命的沉重,“就像你想看一段耗光電量的視訊,下次想看,總得先想辦法給裝置充上電。而給這本‘筆記’充電的方式……可能就是去經歷它需要記錄的‘故事’。”

“這……這也太……”

萬生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覺得這設定既殘酷又無奈,

“那下一個‘故事’,什麼時候開始?在哪裏?有線索嗎?”

他懷著一絲希望問道。

謝靈搖了搖頭,麵露苦笑:

“沒有。那提示文字隻說了需要新的經歷,連一點點具體的線索、時間、地點提示都沒有。後麵的內容也看不清。真正的路……恐怕還得靠我們自己去發現了。”

“搞什麼啊……”

萬生吟哀嘆一聲,向後一靠,滿臉沮喪,

“繞了半天,還是一頭霧水,等於沒線索嘛!一條死衚衕!”

“但起碼,”

謝靈的目光越過灌木叢,再次投向那條在夜色中的河流,

“它剛剛確實救了你我一命,不是嗎?在最危險的關頭。”

萬生吟一愣,隨即沉默下來。是啊,如果沒有那筆記本及時展開的保護,謝靈可能早已被那詭異的“業火”幻象吞噬心智,墜入河中;如果沒有黃金瞳最後那一下爆發擊碎巨浪,謝靈也可能被沖走。

無論如何,這兩樣與“聖契”相關的事物,是他們能活下來的關鍵。

“也好……”

萬生吟低聲說,語氣鄭重了許多,

“那麼……我感謝那段……嗯,那些曾經為了某些東西,或許就是‘黎明’吧,付出過難以想像努力的人們……”

他不太會說漂亮話,但這份感激是真誠的。

筆記本靜靜地躺在謝靈懷中,沒有任何回應,也沒有再發出絲毫光芒,隻有夜風穿過灌木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村落隱約傳來的一兩聲犬吠,打破了寂靜。

“休息得差不多了,就趕緊動身吧。”

謝靈撐著地麵,再次試圖站起來,身體的痠痛感依舊強烈,但已經可以忍受。

“這裏總感覺……不太對勁。那股燒香似的味道,好像又飄過來了。”

他吸了吸鼻子,眉頭微蹙。風中確實隱隱傳來一絲極淡的、帶著香火氣的、有些刺鼻的異味。

萬生吟也警惕起來,連忙跟著起身:

“對對,趕緊走!這鬼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兩人互相攙扶著,辨認了一下方向,再次朝著村落燈光走去。

“等過了這片區域,進了村子,目的地纔算真正到了吧?”

“應該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謝靈望著前方看似不遠、卻因夜色和地形顯得依舊有些距離的燈火,

“不過,最後的這一段路,可能也並不輕鬆,需要保持警惕。”

“起碼這次,我們總算是……逼近了終點,對吧?”

“是啊,”

謝靈輕輕撥出一口氣,夜風吹動他半乾的額發,

“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他的聲音裡也透出一絲感慨。

“對啊,真他……真累啊!”

萬生吟差點爆了粗口,趕緊收住,

“等到了那個村子,我可一定要先找個地方,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然後,要是有可能,再美美地吃上一頓熱乎飯!我感覺自己現在能吃下一頭牛!最後,找張乾淨的床,睡他個天昏地暗!好好享受一下這難得的……呃,鬆弛感?”

他絞盡腦汁想了個文雅的詞。

謝靈聞言,忍不住側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慣有的嫌棄:

“你一天到晚,除了想著吃,就是想著睡,還能不能有點別的追求了?”

“喂喂喂!”

萬生吟立刻不服氣地反駁,

“這都什麼時候了?死裏逃生啊大哥!劫後餘生啊!想點好吃的好睡的犒勞一下自己,這也有錯嗎?這叫人之常情!你懂不懂?”

“任何情況下,人都不能表現得過於懈怠和懶惰吧?”謝靈一本正經地教訓道,儘管他自己也累得夠嗆。

“那也不見得你有多勤快!”

萬生吟立刻翻起舊賬,試圖扳回一城,

“我記得高三那會兒,你晚上學到半夜,第二天早自習,別人都在那哇啦哇啦背書,你倒好,趴在那摞得老高的書上,睡得那叫一個香!口水都快流到書上了!鼾聲……嗯,雖然不大,但我坐你旁邊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他誇大其詞,越說越起勁。

謝靈的臉微微一熱,但嘴上毫不示弱:

“喂喂,我那叫閉目養神!調節大腦!你懂什麼?科學用腦!”

“還閉目養神?”

萬生吟嗤笑,

“你那鼾聲,我這一排都能聽見!好幾次還是我把你戳醒的,不然早被巡查的老師逮住了!”

“說得好像你自己上課沒打過呼嚕一樣!”

謝靈立刻反擊,

“別忘了你那次數學課上的‘壯舉’!睡得那叫一個沉,老師點了三次名你都沒醒!最後還是粉筆頭砸中的!那醜態,我手機裡好像……嗯,說不定還存著照片呢?”

他故意拉長語調。

“你……你胡扯!”

萬生吟頓時急了,

“那……那是意外!我頭天晚上熬夜看球了!而且,我哪有照片?你肯定沒有!”

“有沒有,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回去?回哪去?家都沒了……”

萬生吟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說錯了話,語氣一下子低落下來。

氣氛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但謝靈很快接上,語氣恢復了平常:“那也不影響我可能備份在雲盤裏啊。總比你那震天響的呼嚕,想賴都賴不掉強。”

“你……你這傢夥!就知道揭人短!”

萬生吟被他一帶,注意力又轉了回來,兩人再次進入了熟悉的、拌嘴鬥氣的節奏。雖然話題幼稚,身體也依舊疲憊,但這種“輕鬆”的互動,卻像一劑溫和的良藥,悄然緩解著緊繃了近一夜的神經,驅散著心底殘留的恐懼陰霾。

彷彿又回到了那些平凡卻安穩的日子裏,兩個少年在放學路上,為了一點小事互相調侃、爭得麵紅耳赤。

然而,就在這短暫而珍貴的、近乎“正常”的時刻——

“颯——!”

頭頂的樹冠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怪異的悉索聲!

那聲音不同於風吹葉響,更不同於鳥獸驚飛,更像是某種東西在枝葉間急速穿梭、摩擦!

兩人拌嘴的聲音戛然而止!剛剛鬆懈了一點的神經如同被拉緊的弓弦,瞬間再次綳到極致!

謝靈和萬生吟幾乎同時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來源的樹冠陰影處!

還未等他們看清究竟是何物——

“咻——!”

一道熾烈的、隻有拳頭大小、卻散發著驚人高溫與刺目紅光的“火球”,如同流星墜地般,從濃密的枝葉間筆直地、狠狠地衝撞下來!

目標,正是他們剛剛倚靠休息的那片灌木叢邊緣的空地!

“閃開!!”

謝靈反應極快,低喝一聲,同時伸手猛地將還在愣神的萬生吟向側後方推開!自己也藉著反作用力向另一邊撲倒!

“轟——!”

那微型火球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們方纔立足之處,泥土和枯枝敗葉被高溫瞬間氣化、點燃,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

一個直徑約半米、深達十幾厘米的焦黑坑洞赫然出現,坑洞邊緣的泥土呈現熔融狀的玻璃質,中心處甚至還有暗紅色的餘燼在微弱地燃燒,散發出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焚香混合著硫磺的怪異氣息!

更令人驚異的是,在那焦坑的中心,那個“火球”似乎並未完全熄滅或消散,而是在微微地……蠕動?撲騰?

藉著坑中殘存的紅光和遠處村落投來的微弱天光,兩人驚魂未定地凝神望去。

隻見那坑底,躺著一隻約莫巴掌大小、形態奇異的“生物”。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暗紅色,彷彿由流動的火焰或熔岩構成,輪廓依稀像是一隻……蝴蝶?

可又與眾不同。

它的“翅膀”佈滿了金碧色的暈染,邊緣不規則,此刻一側翅膀似乎折斷了,無力地耷拉著。它的身軀細長,同樣呈半透明暗紅色,可以看到內部彷彿有極其細微的、如同熔岩流般的能量在緩緩流動、明滅。

幾條纖細的、同樣由火焰能量構成的“足”在無力地劃動著,那殘存的熱量卻依舊讓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

“這……這是什麼東西?”

萬生吟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瞳孔收縮,

“蝴蝶?著火的……蝴蝶?”

謝靈沒有立刻回答。他緊鎖著眉頭,緩緩從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焦坑邊緣,目光死死鎖定了坑中那奇異而脆弱的“火蝶”。

一瞬間,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再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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