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許許多多的多重身影彷彿都聚焦於她的身上。
那第一世中對戰輪迴獸的神秘少女,在那個世界樹世界所見到的她的抗爭,還有許許多多輪迴曾經都出現過她模糊的身影——銀髮、銀角、背負劍匣、手持長劍,以凡人之軀向神明揮劍——此時此刻都彷彿化為了同一人。
她也沒有再披自己的長袍,而是以一個相對嬌小的形象站在了麵前。
銀白色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至腰際,發梢泛著淡淡的藍光;頭頂兩對銀角彎曲向上,角身鐫刻著螺旋紋路,散發著柔和但不容忽視的光芒。
她的眼睛是罕見的異色瞳——左眼湛藍如深海,右眼金黃如琥珀,此刻都注視著李紅霞,平靜無波。
穿著簡潔,隻有外罩一件銀色輕甲,甲片上流動著水銀般的光澤。
背後依舊揹著那個幾乎與她等高的長劍匣子,此刻匣子敞開,剛才那柄銀色長劍就是從匣中飛出。
她就那樣站著,沒有擺出任何架勢,但整個人卻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神劍,鋒芒內斂卻無處不在。
“你——”
謝靈被驚得目瞪口呆,連即將引爆的光劍都忘了控製。這突然的變故太過震撼,那銀色劍光中蘊含的力量層次,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一時間,光劍的氣勢頓時暗了下去,這臨時起意要進行抗爭的手段,終究是如浮雲一樣,稍微泄氣,便前功盡棄。
塞琳緩緩轉過身,簡單地看了看他。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光劍核心的【守望之眼】投影時,那雙異色瞳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有敬意,有緬懷,也有淡淡的哀傷。
她微微低下了頭,表達自己的崇高敬意。
然後她伸出手,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用平靜但堅定的動作,將虛弱癱軟在地上的謝靈拉了起來。
“放心,一重回響的幻夢已經被打破了,這裏是最清醒的現實空間,我不是什麼憶質,在你麵前的是活生生的【聖契】第八子——【破夢人】塞琳?伊薩貝拉。”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謝靈翻騰的氣血都平復了些許,
“我想我們已經見過很多次麵了,但你第一次逃脫出虛假的迴圈,我想我們現在還是先認識一下比較好。”
她低下頭,謙遜地向他鞠了個躬,沒有因為他是凡人而百般為難。
那姿態優雅自然,顯然受過良好的教養,但又沒有貴族式的傲慢,隻有平等的尊重。
“你好,塞琳?伊薩貝拉前輩——”
出於禮貌,謝靈也簡單地回應。
不過,當他說到伊薩貝拉的時候,腦海中還是能閃現出那個決然的身影——在奧古斯塔的記憶碎片裡,那個背負著整個世界命運的聖女,最終以自身為代價改寫了永恆之城的結局。難道……
“叫我塞琳就好了。伊薩貝拉這個姓氏,另屬於他人。”
塞琳輕聲說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她沒有多解釋,但謝靈明白了——伊薩貝拉是聖女的姓氏,而塞琳,隻是繼承了這個姓氏所代表的責任。
“我理解。”
謝靈點點頭。
而聽到她的稱呼為破夢人時,也自然能明白,他能掙脫這枷鎖,毫無保留的來到清醒的現實當中,應該全是塞琳以及他同桌唐芊兒的功勞。
那些看似偶然的提醒,那些恰到好處的指引,那些在關鍵時刻浮現的記憶碎片……原來都是有人在不懈努力。
她們每次提醒,都在默默指引著他逐漸逃離方向。
雖然不知唐芊兒的真實身份為何,不過以後倘若能見到,定然要認真感謝——不,是必須感謝。
沒有她們,他可能永遠沉淪在輪迴的幻夢中,直到靈魂被徹底榨乾。
“多說無益,還是先把眼前的這頭虛空魔靈解決了吧。”
塞琳轉向李紅霞,異色瞳中平靜無波,彷彿麵對的隻是一件需要清理的汙穢,
“老師說過,變數終究要歸於永恆,不能再讓其多釋放因子。”
她抬起手,銀色長劍如有靈性般飛回她手中。劍身輕顫,發出清越的鳴響。
塞琳和謝靈一起抬頭看向對方。
李紅霞顯然是因為剛剛的【聖契】光芒,而一下子被打亂陣腳,此刻以一種非常狼狽不堪的模樣看向對方——
她周身的黑氣淡薄了許多,手中鏽蝕手銬上的符文也暗淡了,就連那些幽藍燭火都熄滅了大半。
塞琳那一劍,不僅破開了她的防禦,更斬斷了她與這片“迴響空間”的部分聯絡。
但是,李紅霞臉上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任何恐懼的神情,相反,她反倒是如釋重負地大笑了起來。
就像當初長野宮村那樣——謝靈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一種反派的決死,卻又在關鍵時刻爆發出不可抗力的挑戰。
“【聖契】……【破夢人】……”
李紅霞的笑聲漸歇,她抬手抹去臉上的黑色“淚珠”,動作優雅得彷彿在擦拭名貴的化妝品,
“看來你們,至始至終都未曾放下斬斷汙穢的腳步啊——千年,萬年,多少個紀元過去了?你們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螻蟻,妄圖用細小的前肢去撼動亙古運轉的巨輪。”
她絲毫不懼地整理了一下衣容——儘管那身管家製服已在戰鬥中破損多處,儘管她周身的黑氣正在劍域的壓製下不斷蒸發消散。
她甚至挺直了背脊,向前踏出一步,鞋跟敲擊在逐漸顯露出的真實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難道你們真的以為,憑藉你們那可歌可泣的【聖契】史詩,就真的能拯救世間和蒼生?”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悲憫,那悲憫不是偽裝,而是發自內心地認為對方走在一條註定失敗的道路上,
“千百年來,你們的失敗早已註定,可為何至始至終都不曾死了這份心呢?”
她抬起手中的手銬。那手銬此刻已佈滿裂紋,但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某種更深沉、更凝實的東西——暗紅色的流光,如同凝固的血漿,又如同燒熔的金屬,在裂紋間緩慢蠕動。
剛剛散去的黑氣,此刻又開始重新凝聚起來,變得愈發凝重,顏色也從純黑轉為暗紅,散發出不祥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看樣子,對方也是打算做殊死一搏了,要在這最後一擊中綻放出最極致的惡意。
“因為……”
塞琳的聲音依然平靜,
“總有人需要醒來。儘管凈土可以解決一時苦惱,卻不能自始至終解決亙古問題。沉溺於美夢的溫柔,最終隻會被溫柔吞噬。”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劍域外那些逐漸顯露出的真實景象。
“而醒來的人,有責任喚醒更多的人。”
“哈哈,說的好。”
李紅霞的笑容變得譏誚而尖銳,
“這也就是你從彼岸那裏醒來的原因,回到這個滿是痛苦、掙紮、絕望的‘現實’?第八子,告訴我,你究竟在追求什麼?”
這話語中藏著毒刺。謝靈看見塞琳握著劍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隻是其一。”
塞琳沒有回答後一個問題,隻是將劍握得更穩,
“其二,鎖鏈該被斬斷了。輪迴不該是囚禁靈魂的鎖鏈,而應是流轉生機的河流。你們扭曲了它的本質,所以——”
她再次踏前一步。
僅僅一步,整個空間都為之震顫——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震動,而是規則的震蕩。
銀色的光芒從她腳下蔓延開來,那不是簡單的光,而是“現實”這一概念在重新確立自己的疆域。
光芒所過之處,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那些哀嚎的人臉在光芒中凈化、消散,化作點點熒光升騰而起,在雨中翩躚片刻,便徹底融入現實的光明中。
就連地麵都開始浮現出真實世界的景象——不隻是謝家庭院,還有庭院之外更廣闊的天地。
雨還在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泥土裏,發出細碎而生機勃勃的聲響。
空氣中有泥土的腥味,有草木的清新,有遠處城市隱約傳來的車流聲——這是真實,粗糲、不完美,卻有著虛假幻境永遠無法模擬的鮮活質感。
“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塞琳舉起長劍,劍尖筆直指向李紅霞。
每一枚旋轉發亮符文都代表著一種【聖契】法則:
斬斷、凈化、守護、新生。
光芒越來越盛,到最後,整柄劍都化作了一道銀色的光柱,貫穿天地,將雨幕都映照得通透明亮。
她身後的劍匣也同時完全開啟,又有三柄形製各異的長劍飛出,懸浮在她身側——
第一柄赤紅如血,燃燒著不滅的火焰;第二柄湛藍如冰,散發著凍結時空的寒意;第三柄翠綠如葉,湧動著生生不息的生機。
四劍齊出,劍意交織,形成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劍域。在這裏,一切虛假、一切輪迴的扭曲、一切以痛苦為食的惡念,都被從根本上排斥、壓製、瓦解。
這就是【聖契】真正的力量?
謝靈站在塞琳身後,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震撼。
那不是簡單的暴力碾壓,而是更高層次的、對世界規則的重新書寫。劍域中,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殘存的仙氣都在共鳴、雀躍,彷彿終於回到了本該屬於它的秩序之中。
“那麼我倒要看看,你該如何去解決這一歷史的必然?”
李紅霞也放棄了所有防禦,將一切力量都灌注到了最後的攻勢中。
她大手一揮,先前那些在地上被點亮的藍色蠟燭火焰——此刻已經重新燃起,並且燃燒得更加旺盛——紛紛湧現出一個個猙獰的麵孔。
與此同時,黑暗中蟄伏的輪迴獸開始蜂擁而上,形態各異,唯一共同點是身上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蜜而腐朽的夢的氣息。
而李紅霞自己,則持著那副已經完全變成暗紅色的手銬,惡狠狠地向塞琳發起了最後的衝擊。
她不再優雅,不再從容,而是如同最原始的野獸,要將眼前的阻礙徹底撕碎。
“想要殺你,簡直易如反掌。”
塞琳輕輕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她甚至還有餘力扭頭看了看謝靈,異色瞳中閃過一絲告誡,
“呆在這裏別動。劍域之內是安全的,一旦踏出,你也會被捲入‘規則對沖’的餘波。”
謝靈用力點頭。他毫不懷疑,此刻兩人之間的戰鬥,已經超出了常規意義上的“廝殺”,上升到了某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參與的層麵。
於是,在他的視角下,一場超越想像的大戰隨即拉開序幕。
那三柄懸浮的長劍就像三顆被精確製導的流星,至始至終都圍繞著塞琳身邊旋轉、穿梭,卻又遵循著某種玄奧的軌跡。
赤紅之劍所過之處,汙穢之氣如同遇上烈火的油脂,瘋狂燃燒、蒸發,空氣中瀰漫開焦臭的氣味。
湛藍之劍凍結一切邪惡隨念,那些撲上來的輪迴獸一旦被寒氣觸及,動作瞬間凝固,隨即從內部開始崩解,化作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翠綠之劍則在這焚燒與凍結的廢墟上播撒生機,新生的嫩芽從焦土和冰屑中鑽出,迅速蔓延,將那些被汙染的區域重新“覆蓋”上一層真實的、健康的“表皮”。
在這基礎上,便孕育著新生的味道。
一場前所未有的進化,隨即在整個陷阱裡,衝鋒陷陣——不是生物意義上的進化,而是“空間”本身在向著更健康、更真實的狀態“進化”。
那些被輪迴獸和黑暗侵蝕的區域,如同腐爛的瘡口被新生組織取代,雖然過程緩慢,卻堅定而不可逆轉。
但凡是那些隻要靠近的邪念,通通被這三把飛劍徹底鎮殺。
它們就像流星一般自由的從各個輪迴獸中穿梭而出,殺穿它們的頭顱,刺穿它們的胸膛,將那些扭曲的概念核心攪得粉碎。
然後劍光迴轉,將地上燃燒著的那些藍色蠟燭火焰——那些“夢境信標”——盡數熄滅。
每熄滅一朵火焰,就有一小片區域的虛假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折射出的現實光景便開始愈發真實、愈發清晰。
沒有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也沒有任何的哀嚎聲與共鳴聲。
有的隻是一種記憶被焚燒的滋味——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站在圖書館焚燒爐前,看著無數記載著虛假故事的書籍在火焰中化作飛灰,紙張蜷曲,文字消失,隻留下焦糊的氣味和解放般的輕嘆。
曾經被裹於虛假之象下終於層層剝開著的奇妙聲響,像撕碎絲綢的聲音一樣,輕柔卻不刺耳——那是“謊言”被“真實”撕裂時發出的聲音,脆弱而悅耳。
至於唯一的不和諧音,隻有那李紅霞瘋狂地塞琳硬碰硬的場景。
兩人每一次相撞,就立馬向外掀起了強大的靈魂衝擊。
那是一種源自於世界本源規則上的互不相容的相互衝撞,是一種對【秩序】究竟為何物的不同答案,是一定要沉浸於美夢中還是行走於現實世界的鮮明對比。
這種衝擊波呈現一種黃色的橢圓外狀物質,如同實質化的矛盾本身,上下左右四處向外散放著,而且呈象限般開始以一種極妙的速度迅速向外擴張並蔓延著,所過之處,連空間都微微扭曲,現實景象如水麵倒影般蕩漾。
若是普通人被捲入,恐怕瞬間就會被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規則”撕成碎片,連靈魂都無法保全。
但這並不影響三把飛劍凈化其他場景。
塞琳隻是簡單地提手拿著銀色長劍——那柄主劍,劍身上的銀河符文此刻已全部點亮——上格擋,左格擋,下格擋,來回格擋,動作簡潔到近乎枯燥,卻絲毫不漏地將李紅霞的全部攻擊格擋於外。
每一次格擋,都發出清脆的金屬交鳴,但那聲音中蘊含著更深層的東西:是“斬斷”與“迴圈”的對抗,是“清醒”與“沉淪”的角力。
相較於真正的虛空魔靈,她不過就是一個分身而已,根本沒有任何實力與【聖契】進行直接的對抗。
外千萬物都有自己的心魔,而那存在於一重回響中最終的怪物,便是利用了入夢者的這種執念變成他們心中最親密卻又恐怖的存在,
這也就是塞琳至始至終在各個夢境穿梭始終追殺其主體卻又不了了之的存在。
那主體如同深海中的章魚,將觸鬚伸向無數夢境,本體卻始終藏在最深處、最黑暗、最難以觸及的“夢核”之中。斬斷一條觸鬚,它還會長出新的;凈化這裏,它早已在別處播下種子。
而謝靈身上的夢境,毫無疑問,又讓她找到了新的希望。
相較於他人,虛空魔靈在這個少年身上所佈下的幻影代價實在是很大,手筆也是相當豐富——
不僅僅用雲兒的幻影,還用上了謝家別墅這個承載了太多記憶的場所,甚至模擬出了奧古斯塔記憶碎片這樣的“誘餌”,就為了讓他徹底沉淪,成為一劑高品質的“食糧”。
即便這樣,她不過是偶然間地提醒,他便能從這加強版的幻境當中掙脫出來。
因而【輪迴】想要進行撲救也已經很晚,而從李紅霞身上,或許就能找到新的線索。
不出所料,就在這直接地硬碰硬當中,李紅霞全身上下都被光所燒了個通透。
暗紅色的流光在銀光的灼燒下迅速蒸發,她再也維持不住那副管家的形象,皮囊如蠟般融化、剝落,露出下麵猙獰扭曲的本質——
那是一團不斷蠕動的、由無數細小觸鬚和哀嚎人臉組成的聚合體。她也再沒有的那種能保持住自己人形的形象,同樣是一個猙獰扭曲的怪物,不過,相比於他物,反倒是擁有了自己的靈智。
就在這時,隻聽見“叮”的一響。
那聲音清脆如鈴,卻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塞琳眼疾手快,趁著“李紅霞”還沒有從剛剛的一擊中反應過來,便手起劍落。銀色長劍化作一道純粹的、筆直的光線,自上而下,毫無花哨地斬落。
劍光劃過。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隨即,手銬從正中整齊地裂開。裂口處沒有火花,沒有爆炸,隻有一聲悠長的、如同嘆息般的破碎聲。
那些試圖做最後困獸之鬥的黑氣、暗紅流光、以及從手銬中湧出的無數細小符文,此刻終於被凈化得乾乾淨淨,無聲無息地蒸發、消散。
而那三把飛劍所斬殺的一切,周邊的邪惡環境已經展現出最真實的現實麵貌。
“哈哈——可悲的【聖契】之人,可悲妄圖打破幻想的你們——”
那畸形聚合體發出最後的嘶吼,聲音不再是李紅霞的嗓音,而是無數聲音的糅雜,刺耳而混亂,
“真的以為雲棲臥榭的明天和整個世界都會迎來黎明嗎?黎明之後永遠是黑夜!清醒之後永遠是更深的痛苦!你們所謂的‘真實’,不過是另一種更殘酷的幻夢!而輪迴……輪迴是永恆的!隻要還有痛苦,隻要還有慾望,隻要還有‘我’的存在,輪迴就永不終結!你們永遠……永遠無法拯救所有人!”
塞琳沒有猶豫,也沒有回應這最後的詛咒。她隻是再次抬手,銀色長劍在折射出的光輝中,劃出一道完美而冷酷的弧線。
劍光掠過畸形聚合體的“核心”——那些層層疊疊人臉最中心、那些觸鬚匯聚的根源處。
沒有鮮血噴濺——它本就沒有真正的血液。隻有一聲鏡子徹底破碎般的清響。
周邊頓時響起了鏡子般的、連鎖的破碎聲,從近處蔓延到遠方,彷彿整個虛假的世界都在這一刻分崩離析。
那些還殘存的藍色燭火一盞接一盞熄滅,輪迴獸的殘影如煙塵般消散,黑暗如潮水退去,露出後麵真實世界的底色。
此刻,夢終於是碎了——
真實的場景在他們麵前轟然鋪開,如同幕布被猛地拉開。
雨還在下,但不再是謝家庭院中那種精緻的人造雨景,而是曠野上粗糲的、帶著土腥味的夏雨。風很大,吹得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生疼。
謝靈愕然四顧。
他們此刻,竟然站在一條寬闊的大河邊。
河水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對岸是模糊的城市輪廓,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成一片朦朧的光海。河水奔流的聲音轟隆作響,混雜著雨聲、風聲,喧囂而真實。
腳下是泥濘的河灘,碎石和垃圾散落各處,一叢叢蘆葦在風中劇烈搖擺。遠處,一座大橋橫跨河麵,橋上的車燈如流星般劃過。
很難想像,他竟然在這裏兜兜轉轉了這麼久,而所經歷的一切場景,都不過是河流波紋折射出內心的最純真的幻影罷了。
虛空魔靈以這條河為“畫布”,以他的記憶和執念為“顏料”,編織了一場宏大而逼真的噩夢。
而他,就在這河邊的泥濘中,獃獃地站了不知多久,身體被雨淋透,靈魂在幻境中掙紮。
“我們,現在在黃浦江邊——”
塞琳解釋道,同時收劍,歸心。手中的銀色長劍,以及周邊懸浮著的三把飛劍,此刻都乖乖地、如同歸巢的鳥兒般,飛回那等身高的木匣當中,鏘然入鞘。
木匣自動合攏,那些流淌的符文光芒也隨之熄滅,隻剩下古樸的木紋表麵,在雨中泛著潤澤的光。
她重新將其背起,動作熟練而自然。
“所以,李紅霞死了嗎?”
對於現實的回歸,謝靈已經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了。
畢竟在夢裏待了太久,體驗了太多劇烈的情緒起伏,此刻的清醒反而有種不真實感。他現在隻有一個最深的疑問,一個關乎這一切是否真正結束的疑問。
“沒有。”
她回答得如此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下雨了”這樣平常的事。
“那前輩剛剛你不都斬下了她的頭顱……”
“主要看你怎樣去理解了。”
塞琳轉身,看著他,又重新披上那件寬大的、遮住自己身材和特徵的長袍,將那對發光的銀角藏於長袍的兜帽之下。
“如果你隻簡單地指的是你自己心中的夢魘——那個以‘李紅霞’形象出現、試圖將你永遠困在幻境中的那個意識聚合體——那麼李紅霞就已經死了。但如果是上升到一重回響整個高度來看,李紅霞還並沒有死。”
她望向雨幕深處,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
“隻要本體不死,她就永遠死不了。我們今天斬斷的,隻是它無數觸手中的一條。就像砍掉章魚的一條腕足,章魚還活著,甚至可能因為疼痛而更加瘋狂、更加警惕。”
“也就是說,還沒有結束?”
謝靈的心沉了下去。他以為拚死一戰,終於斬破了幻夢,卻沒想到這隻是漫長戰爭中的一次小小交鋒。
真正的敵人,還隱藏在更深、更暗處,繼續吞噬著無數人的夢與魂。
塞琳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但其中蘊含的沉重,卻讓謝靈感同身受——那是背負著無盡使命、卻看不到盡頭的疲憊。
“前輩?”
“你看到城市那裏許多亮起的光柱了吧?”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雨幕中的東海市。
謝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果然,除了城市最基本的霓虹燈之外,在密密麻麻的建築群中,每一個房屋上下,似乎每一個萬家燈火的視窗,都有微微泛著藍白色的光柱升起,筆直地指向天空。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然後,他看到了——
雨夜的天幕上,雲層深處,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巨輪正在緩緩旋轉,就像和奧古斯塔的一模一樣。
【輪迴盤】——
“我看見了。”
謝靈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巨輪的存在感是如此強大,即便隻是遠遠望著,也讓人感到一種渺小的窒息感。
“那是信標,是我們標記的訊號。”
塞琳的聲音平靜地解釋著,
“每一個光柱亮起的地方,都是一段正在進行的夢魘。光柱的主人——那些房屋裏的居民——依舊沉浸於美夢當中不願意醒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無法醒來。他們的意識被拖入了輪迴編織的幻境,他們的情感、記憶、生命力,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汲取,成為維持這巨輪運轉的燃料。”
她頓了頓,
“這也就為【輪迴】滋補了源源不斷的力量,它便可以充分利用這種力量,此消彼長,不斷擴充著自己實力的壯大。吞噬的人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強;力量越強,就能編織更誘人、更難以掙脫的幻夢,吸引更多的人沉淪……這是一個惡性的、自我強化的迴圈。”
“而這就是現實的折射。”
她看向謝靈,
“你自己剛剛醒來,可以看看你身上就沒有那種光柱了。”
謝靈轉身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又看了看周圍的河灘。
確實,他並沒有發現那條從自己身上升起、連線天空巨輪的光柱。這意味著,他此刻是“清醒”的,沒有被拖入當前的輪迴幻境。
但他隨即想起,自己之前難道不是也有光柱嗎?難道從他陷入雲兒的幻境開始,他就已經被標記了?
“那麼我的任務也就差不多了。”
塞琳收回目光,語氣重新變得平淡,
“你自己好生保重,先附近找個村子吧。城市現在仍舊被統治於輪迴盤下,裏麵的情況很複雜,各種夢境交織重疊,規則混亂,你貿然進去很可能再次迷失。而村子這裏附近我已經解放的差不多了,輪迴的侵蝕相對較弱,環境也穩定一些。你去休息休息,恢復一下體力和精神,等時機一到——等我們找到突破的方法,或者等輪迴盤出現破綻——就可以回去了。”
說著,塞琳轉身就要走。她的身影在雨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等一等,前輩。”
謝靈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叫住了她。
“何事?”
塞琳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您知道唐芊兒是誰嗎?”
謝靈問出了這個藏在心中許久的疑問。那個看似普通的同桌,那個總是在關鍵時刻給他暗示、給他筆記本、給他講述“故事”的女孩,她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
“哦,她啊。”
塞琳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織夢人】,第九子,負責編撰命運故事的。”
“原來是她嗎?”
謝靈有些理解了,怪不得她能以旁觀者的視角書寫永恆之城的故事,那個看似普通的硬殼筆記本,實際上是一段不為人知的史詩,是連線過去與現在、幻夢與真實的橋樑。
【織夢人】——這個稱號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
塞琳不等他有更多反應,便繼續往前走,似乎急著去處理其他事情。
“等等。”
謝靈再次叫住了她。
“又有何事?”
塞琳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奈,
“你要是實在找不到地方的話,這附近有個劉王村,村民大多清醒了,你可以去那裏借宿。報我的名字,他們會接待你的。”
“我不是想說這個——”
謝靈快步走到她麵前,擋在了她的去路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那你究竟想說什麼?”
塞琳抬起頭,兜帽下的異色瞳平靜地看著他,“快點,別耽誤我時間。”
謝靈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著雨水的濕意湧入肺中,讓他更加清醒。
他思索的片刻,腦海中隱約又響起了那些語句——在永恆之城的最後時刻,那些人們齊聲高呼的誓言:
“我們為向陽而生!”
“我們為烈火而行!”
“我們為聖契約章!”
“我們為永恆相伴!”
“……”
那些聲音跨越了時間和空間,依然在他的靈魂中迴響。
那些為了改寫命運而犧牲的人們,那些即便在絕境中也未曾放棄希望的人們,他們的意誌,他們的信念,此刻與他的心意產生了共鳴。
“我想加入你們。”
他直視著塞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哦,這是為何?”
塞琳並不感到意外,因為她知道唐芊兒的手段。
【織夢人】從不強迫,從不灌輸,隻是通過最簡單的講故事的方式,通過展示不同的可能性,就將越來越多的人,潛移默化地吸引到聖契的方陣當中。這是一種更溫和、也更強大的力量。
“為了那遙遠的黎明,為了我們至高無上的理想。”
謝靈的聲音堅定而清晰。自己的妹妹下落無蹤,而整個世界又沉淪在巨大的輪迴當中,無數人像他一樣被困在美好的幻夢裏漸漸枯竭。
他曾經是經歷過仙妖戰爭的人,見識過真正的毀滅與犧牲,也見證過在最深的黑暗中依然有人高舉火把。
他根本無所畏懼——或者說,他害怕的從來不是戰鬥和犧牲,而是無能為力,是眼睜睜看著珍視的一切被吞噬而無計可施。
“為了黎明……”
聽到這話,塞琳的眼神中閃爍出一絲不可置信的光芒,身體隨之一顫,彷彿被某個久遠的記憶擊中了。
然後,她緩緩地、徹底地轉過身,正對著謝靈。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但那雙異色瞳卻亮得驚人。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這一瞬間,彷彿又看到了那負世的重量。
“隻是前輩,我現在不知道該如何行動。”
謝靈繼續說道,語氣誠懇,
“如果隻是蟄伏於劉王村的話,恐怕並不會對你們有所幫助。而且估計我在夢魘中的時候,我的那些朋友們肯定也沒有醒來過。我想去喚醒他們,他們不該被困在那虛假的美好裡。”
“……”
塞琳並沒有立刻說話。她將目光重新投向奔流的黃浦江,投向雨幕中那個緩緩旋轉的巨輪,投向城市中無數升起的、代表著沉淪的光柱。
這一刻,彷彿天上的明月都已經徹底沉淪,世界被籠罩在無邊的雨夜與輪迴的陰影之下。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隻有雨聲和江濤聲在耳邊喧囂。
“但是,”
塞琳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嚴肅,
“你身上隻能肩負兩個人的重量。”
“什麼?”
“這是【織夢人】編織命運時的基本規則,也是輪迴本身的限製。”
塞琳解釋道,
“在當前的‘迴響’層級下,一個剛剛掙脫夢魘的清醒者,其‘存在’的‘錨點’隻能額外承載一個同樣處於夢魘中的人的‘真實’。也就是說,除你之外,你最多隻能再喚醒一個人。而且每一次喚醒,都需要消耗你自身的‘真實度’,如果過度使用,你可能會再次滑入夢魘的邊緣,甚至被輪迴反向侵蝕。”
她盯著謝靈,
“即便如此,你確定要這樣做?”
“我確定。”
謝靈毫不猶豫地回答。哪怕隻能喚醒一個人,哪怕有風險,也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多一個清醒的人,就多一分力量,多一分希望。
“輪迴夢境下每個人的時間線都不一樣。”
塞琳繼續提醒,語氣更加凝重,
“你可能被捲入對方的時間流中,那裏麵的時間流速、事件順序可能與現實完全不同。一旦迷失在錯亂的時間線裡,很有可能再也無法折返到現實,你的意識會永遠漂浮在時間的夾縫中。你要冒這個險?”
“我十分確定。”
謝靈的回答依然斬釘截鐵。他沒有說出“不惜一切代價”這樣空洞的話,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那好,”
塞琳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正式的認可,
“不愧是星光墟的大英雄。唐芊兒沒有看錯人。”
她算是讚許地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既然如此,那你可否願意幫我一個忙?在你喚醒一個人之前,如果可以,我便與你同行,為你提供指引和保護,避免你被時間線吞噬。作為交換,你需要幫我做一件事。”
“前輩請講……”
謝靈精神一振。能得【破夢人】同行指引,無疑是巨大的助力,而幫忙做事更是理所當然。
“我聽說在美夢尚未完全展開下,你曾經在鬼樓和鬼王百曉生有過直接接觸。”
塞琳緩緩說道,
“鬼王不屬於任何陣營,遊離於輪迴與現實的邊緣,知曉許多被隱藏的秘密。以他的實力和心性,他根本不可能沉浸於這場美夢中。他之所以留在鬼樓,留在那個介於虛實之間的地方,一定有他的目的。”
她看向謝靈,
“而我們也一直千方百計的想要拉他入夥——或者說,至少爭取他的中立或有限度的協助。隻是他一直在兩個規則之間保持著絕對的中立狀態,不偏不倚,不介入任何紛爭。這讓我們很難與他建立有效的聯絡。”
“你的意思是……”
“我想讓你以‘曾經接觸者’的身份,再次去見他。”
塞琳直截了當地說,
“借用我的力量,我可以暫時扭曲區域性的時間流,讓你重新折返於那段場景當中——不是簡單的回到過去,而是以‘現在’的意識,介入‘過去’的某個特定時刻。在那個時刻,鬼王也會以他特殊的方式感知到‘現在’的變數,從而與‘現在’的你進行對話。”
她進一步解釋:
“也就是說,你們可以在‘過去’的場景裡,商量‘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事。這是一種規避輪迴監視、進行隱秘交流的方法。而且由於我的力量庇護,中途你不會受到任何被時間線埋沒的風險——當然,前提是你嚴格按照我的指引行事。”
“直接回到那裏?”
謝靈消化著這複雜的資訊。
“是的。而且這是目前看來,最有可能從百曉生那裏獲得關於李紅霞——或者說,虛空魔靈本體——下落線索的方法。他對這些隱藏在暗處的存在,往往有著我們難以企及的瞭解。”
塞琳的語氣變得認真,
“如果你能成功從他那裏得到有價值的線索,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會有巨大的幫助。這甚至可能關係到能否真正終結這場籠罩城市的噩夢。”
“我去。”
未等她說完,謝靈便急沖沖地說道,眼中燃起熾熱的光芒。
“如果能為前輩提供幫助,那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而且我也早就想再找鬼王前輩,詢問一些具體事情——關於我妹妹的,關於輪迴本質的,關於……我自己的。”
他有很多疑問,需要那個知曉萬事萬物的鬼王來解答。
“如此甚好。”
塞琳似乎鬆了一口氣,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許,
“那時間不容耽誤,輪迴的觸鬚無時無刻不在蔓延,我們必須抓緊。你閉上雙眼,放空思緒,緊跟我的步伐來。我會引導你的意識,穿梭時間的夾縫。”
“好的,前輩。”
謝靈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走到她的跟前,然後順從地閉上了眼睛。雨水打在眼皮上,冰涼的感覺讓他更加專註於內心的平靜。
塞琳伸出手,一點純白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然後,她將掌心對準謝靈的額間,輕輕一推。
“記住,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受到什麼,保持本心,牢記你是誰,你要去哪裏,你要做什麼。時間的洪流會沖刷意識,唯有堅定的‘錨點’,才能讓你不被沖走。”
隨著她的話語,那團白光沒入了謝靈的額頭。
頃刻間,一種奇妙的感覺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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