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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命途(周而復始)。
綜合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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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負世
大理石鋪就的漫長階梯在搖曳的橄欖油燈火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彷彿一條通向神意的銀河。
伊薩貝拉,奧古斯塔·永恆之城(AugustaAeterna)的第三十三任聖女,【聖契】之責的承祖者,正獨自跪在命運聖殿的深處。
空氣裡瀰漫著沒藥與**混合的古老氣息,那是自羅馬先民時代便延續下來的祭祀傳統。
四周矗立著斑駁的多立克石柱,柱身上鐫刻著拉丁文箴言——“FataObstant”(命運阻隔前行),字跡已被歲月磨蝕,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屈的威嚴。
她的目光穿透朦朧的燭火,落在麵前三尊沉默的神諭雕像上。
“命運給予了我三重不同的迴響,一重紅塵,二重秩序,三重輪迴。隻是,紅塵早已揭曉,秩序早已變更,而輪迴又通向何方?(【秩序】之【令主】奧黛爾)”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聖殿內回蕩,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但,詩句中的啟示並未降臨,雕像冰冷的石質麵容未曾流露出任何神恩的跡象。
她日復一日地在此禱告,憑藉的並非神啟,而是身為上任聖女之女所肩負的、沉甸甸的職責。
正是這份職責,勉強支撐著奧古斯塔——這座在蔓延的戰火中僅存的“永恆之城”——最後一片尚未傾覆的天空。
城邦的貴族、公民、自由民乃至奴隸,所有倖存者的信仰與希望,如今都沉重地壓在她一人肩上,如同背負著一座無形的大理石山。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雕像。居中的是戈德弗魯瓦,【聖契】的【令主】。
祂身披羅馬式將軍鎧甲,外罩元老托加袍,一手緊握象徵權力的“法西斯”束棒,另一手則托著記載世界根源與命運的青銅《聖契》書板。
祂的麵容雕刻得栩栩如生,眉頭微蹙,眼神銳利,不怒自威。儘管他的時代已湮沒於歷史長河,但史詩中記載祂斬殺汙濁、凈化【輪迴】的神跡,彷彿仍在這些冰冷的石像上熠熠生輝。
右側是艾利阿斯,【輪迴】的【令主】。
祂的形象更似一位哲人,身著簡單的希臘式長袍,手持一個不斷旋轉的、鑲嵌著星辰的黃金圓環。
祂曾被認為創造了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美好世界,一個本應如同傳說中的“薩圖爾尼亞黃金時代”般豐饒與和平的紀元。
可惜,後人未能珍惜這份饋贈。直至代表終極虛無的【終焉】盯上這個世界,守護【輪迴】的意誌本身也陷入墮落,導致整個奧古斯塔永恆之民都背負上了“負世”的命運——每個人的存在,都彷彿在承擔著世界的一部分罪孽與重量。
而她,伊薩貝拉,無疑是這其中負擔最沉重的一個。
周圍的城邦,諸如繁榮的“迦太基之影”、以圖書館聞名的“亞歷山大裡亞之光”,已在【輪迴】失控的力量衝擊和內部的自我毀滅下相繼隕落。
更可怕的是,那些毀滅之地滋生出了一種不生不死的怪物。
它們彷彿是創世之初留下的一道道流膿的傷疤,形態扭曲,與這個世界的一切法則格格不入,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將殘存的秩序與生命徹底扼殺。
其中,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便是前帝國執政官馬庫斯。
他曾是奧古斯塔最有聲望的軍事統帥之一,以其在日耳曼尼亞邊境的赫赫戰功而受人敬仰。
然而,在目睹了過多的毀滅後,他狂熱地相信,唯有投入【輪迴】那混沌的懷抱,甚至不惜徹底打破其現有的平衡,人類才能獲得一線畸形的生機。
為此,他將目標鎖定在了永恆之城聖女職權所守護的最後聖物——【守望之眼】。
這枚被無數禁令層層守護的禁物,據說是世界命運的錨點,歷代大祭司以其生命為代價進行看守。
如今,馬庫斯的覬覦,使得奧古斯塔的危機雪上加霜。
伊薩貝拉繼承了這個位置,但她並非最初的、唯一的選擇。這個念頭有時會像毒蛇一樣嚙噬她的內心。
“眾生皆於命途中孤獨跋涉,唯我……承此萬千因果,獨立於此交匯之點。負世之重,萬千命相凝聚之火種……”
這是她的母親,上一任聖女塞拉菲娜,在誕下她時所作出的預言,或者說,是詛咒。
塞拉菲娜以其睿智和堅定領導城市度過數次危機。伊薩貝拉始終活在母親那漫長而威嚴的陰影之下。她曾渴望像普通羅馬貴族少女一樣,學習修辭與詩歌,在花園中漫步,討論哲學,而非整日與晦澀的儀式和沉重的命運為伍。
然而,命運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塞拉菲娜在一次偶然的儀式中遭受不明原因重創,不久後便溘然長逝。
倉促之間,伊薩貝拉被迫接過那柄象徵權力的權杖(lituus),以及那份足以壓垮靈魂的重擔。
“母親,如果您能看到這條道路如此黑暗,為何還要將我帶來此地?”
她有時會在心底無聲地詰問。
此刻,她模仿著記憶中母親那無比恭敬的姿態,跪在戈德弗魯瓦的雕像前,內心卻在無聲地吶喊。
她渴望一個徵兆,一句話,哪怕是一絲微弱的光芒。然而,什麼都沒有。隻有燭淚滴落在青銅燭台上的輕微“啪嗒”聲,以及自己胸腔內那顆沉重跳動的心臟,在死寂的聖殿中顯得格外響亮。
這寂靜,比城外怪物的嚎叫更令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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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騷亂
聖殿之外,氣氛同樣凝重。
巨大的拱門兩側,矗立著兩尊巨大的神像,它們被雕刻成羅馬軍團百夫長的模樣,身披環片甲,頭戴纓盔,手持巨大的羅馬短劍(gladius)和長方形弧邊盾(scutum),麵容剛毅,目光警惕地凝視著遠方,彷彿在守衛著這座最後的聖殿,抵禦著來自混沌的侵襲。
這裏被稱為“神諭之橋”,是連線聖殿與外部廣場的唯一通道。
三位輔祭——索雷烏斯、維塔利斯和瓦萊尼婭,正聚集在橋頭。
他們都身著簡單的白色斯托拉長袍,外罩鑲紫邊的祭司法衣,這是僅次於大祭司的聖職人員的裝束。
索雷烏斯,一位年約五旬、頭髮已見灰白的老者,正用指節揉按著陣陣發痛的太陽穴。
他曾在元老院擔任書記官,以其嚴謹和務實著稱,後來被塞拉菲娜選中,成為輔佐伊薩貝拉的重要臂膀。
此刻,他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無奈。
“從她進去開始,現在已經是第三個‘聖輝紀元’了吧?”
他抬頭望瞭望天空。奧古斯塔的時間以天空中那輪巨大的、唯有祭司能清晰感知的“守望之眼”虛影的光輝強弱來劃分,一個聖輝紀元約等於尋常世界的十年。
“可到現在為止,似乎都沒有任何神諭降臨的跡象。難道連戈德弗魯瓦的榮光,最終也要棄奧古斯塔於不顧了嗎?”
瓦萊尼婭,一位比伊薩貝拉年長幾歲的女性,有著一頭濃密的褐色捲髮和堅定的眼神。
她出身於一個古老的祭司家族,家族歷史可以追溯到奧古斯塔建城之初。她的眼中,依然閃爍著這座城市鼎盛時期民眾心中那抹必勝的光芒,那是一種源自血脈的堅韌。
“負世之人亦要承擔等價的命運。伊薩貝拉她,已經做得足夠好了。想想過去六次‘黑潮’伸向這片土地的時候,不正是她在【守望之眼】的指引下,一次次發動城市護衛,為我們指明瞭生存的方向嗎?”
“但即便是最堅固的盾牌,也終有被擊碎的一天。”
維塔利斯開口道,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天生的清冷。她相對年輕,以其敏銳的感知和對預言術的精通而備受重視,但性格也更為悲觀。
“瓦萊尼婭,你不能否認,這一次不同。黑潮即將發動第七次攻擊,根據古老的預言,‘七’是一個輪迴的數字,代表著終結與開端。倘若這次依舊沒有神諭指引,我們的最後存留之地,恐怕真的要被【輪迴】徹底汙染,淪為馬庫斯那樣怪物的巢穴了。”
索雷烏斯嘆了口氣:“從她接任的那一刻起,我就能感覺到伊薩貝拉身上帶著那種與她年齡不符的堅韌,那種源自她母親的不服輸的氣概。無論是平息聖城內部的紛爭,還是應對資源短缺帶來的危機,她都做得近乎無可指責,甚至在某些方麵超越了塞拉菲娜聖女當年的果決。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人終有力竭之時。神諭遲遲不至,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不祥的訊號。民眾的耐心,就像繃緊的弓弦,快要斷了。”
“可是,還沒有到放棄的時候,”
瓦萊尼婭目光依舊投向緊閉的殿門,
“我們這些輔祭,所能窺見的命運絲線終究有限。但伊薩貝拉不同,她沐浴在【守望之眼】最核心的光輝下,直接與世界命運的洪流相連。我想,她此刻的沉默,或許正是在與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龐大存在進行對抗或溝通。若非她一直以來的堅守,恐怕早在神諭未曾明確降臨的前幾次危機中,我們就已和其他城邦一樣,在汙泥的深淵裏墮落成那些不生不死的怪物了。”
“但即便是這樣,我們最終不還是難逃被吞噬的命運嗎?”
維塔利斯的語氣中充滿了悲哀,並非出於怯懦,而是源於對殘酷現實的清醒認知。
“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攻擊,不斷縮小的生存區域,還有城內日益蔓延的絕望……你們說,我們真的還有希望嗎?”
誰都清楚問題的嚴峻,但誰也無法給出答案。
“無論如何,在她出來之前,我們必須等待,並維持局麵的穩定。”
索雷烏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更鎮定一些。他張開雙手,麵向天空中那輪常人無法看見、但能感受到其存在的巨大“眼睛”虛影,做出了一個無比虔誠的祈禱姿態,
“願諸神護衛奧古斯塔,願命運在萬世的光芒中,允我們永遠存留。”
維塔利斯和瓦萊尼婭相互對視一眼,也沉默地低下了頭。
在這片被巨大石像和沉重歷史包圍的空寂廣場上,無形的壓力彷彿凝結成了實體,隨時都能壓垮人心中最後一根名為希望的稻草。
維塔利斯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旁石柱上冰涼的紋路,她低聲說:
“我感覺到了,空氣裡的‘命運之弦’正在劇烈震顫。很快,這裏就不會再平靜了。”
她的預感很快得到了應驗。
瓦萊尼婭剛剛轉身進入偏殿去取更多的燈油,神諭之橋的另一端就傳來了一陣越來越響的騷動。
守衛在那裏的“雄鷹軍團”士兵——他們戴著馬鬃冠纓的頭盔,身披標誌性的環片甲,手持長矛和盾牌,是奧古斯塔最精銳的部隊——試圖組成人牆,阻擋一群正奮力衝擊的人潮。
衝擊者大約有二三十人,他們穿著普通市民的簡樸束腰外衣,或是工匠的粗麻布短袍,有些人身上甚至還沾著油汙或泥土,與衛士們光鮮整齊的製式裝備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並非訓練有素的戰士,但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眼中燃燒著絕望與憤怒的火焰,竟硬生生將幾名全副武裝的衛士撞得踉蹌後退。
“伊薩貝拉!出來!我們要見聖女!”
“讓她給我們一個交代!否則今天誰也別想好過!”
為首兩人尤其激動。一個是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壯漢昆圖斯,他曾是城內有名的鐵匠,以其打造的精良武器而聞名;另一個是瘦高個、眼神銳利的蓋烏斯,據說他曾是元老院馴鷹師,見多識廣,但也因此對危險更為敏感。
“伊薩貝拉,你這玷汙【守望之眼】的偽劣聖女,快點出來!”
昆圖斯的聲音如同炸雷,他憑藉著一身蠻力,猛地撞開一名試圖阻攔他的士兵,繼續向前沖。
“這位公民,請你冷靜!”
一名百夫長模樣的衛士試圖維持秩序,他的聲音雖然嚴厲,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聖女正在聖殿內進行至關重要的感悟儀式,不能受到任何打擾!”
“感悟?我們都要死了,她還在那裏感悟?”
蓋烏斯厲聲反駁,臉上充滿了譏誚,
“馬庫斯的軍團已經攻陷了特洛伊平原!第七次灰黑潮隨時可能降臨!等到她感悟完,我們早就變成那些怪物嘴裏的碎肉了!”
情緒激動之下,他順手抄起旁邊一個可能是用來支撐火盆的木棍,朝著擋路的衛士頭上狠狠砸去。
那名衛士猝不及防,被砸得眼冒金星,悶哼一聲,防禦陣線頓時出現了一個缺口。
“攔住他們!快!為了奧古斯塔,攔住他們!”
百夫長又驚又怒,大聲呼喊。更多的衛士從四周湧來,試圖封堵缺口。頓時,通向命運聖殿的這座宏偉石橋上,爆發了激烈的衝突。
推搡、叫罵、盔甲的碰撞聲、痛苦的悶哼聲交織在一起,原本莊嚴肅穆的聖地,瞬間變成了混亂的角力場。
“外麵發生了什麼事?”
剛剛結束祈禱的索雷烏斯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囂驚動,臉上帶著茫然與震驚。
寂靜被徹底打破,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還能是什麼?”
維塔利斯依舊靠在她那根石柱上,聳了聳肩,臉上掛著一副“早已料到”的淡漠表情,
“無非是那些被恐懼吞噬了理智的公民又來鬧事了。這一次,看來比以往都要激烈。”
“真是沒完沒了!”
索雷烏斯語調中既疲憊又無奈,但更多的是那一絲絲的怒意,
“明明伊薩貝拉已經為了奧古斯塔嘔心瀝血,這幫人卻依然如此不知深淺,無法無天!他們難道忘了是誰一次次帶領他們度過危機的嗎?”
他嘆了口氣,簡單強壓下怒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法衣,毅然朝著騷動的中心走去。
維塔利斯沒有立即加入阻攔的行列,而是目光深沉地望向聖殿那兩扇緊閉的、鑲嵌著青銅鷹徽的巨大木門。門後的那個身影,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伊薩貝拉,”
她在心中默唸,
“如果你再無法給出指示,即將到來的混亂,恐怕就不是幾句寓言或是我等的勸解能夠平息的了。”
索雷烏斯快步走到橋中央,這裏已經亂成一團。
昆圖斯和蓋烏斯如同楔子般帶領著人群向前猛衝,衛士們雖然裝備精良,但投鼠忌器,不敢對公民動用真正致命的武器,一時間竟被這股決絕的氣勢所壓製,陣線節節後退。
這已經超越了簡單的抗議,更像是一場旨在推翻現有秩序、強行索取希望的暴動。
“夠了!公民們!請你們立刻停止這褻瀆神明的行為!”
索雷烏斯提高音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蓋過現場的嘈雜。
人群看到來者隻是一位身著祭司袍的老人,喧鬧聲稍微平息了一瞬,但隨即又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隻是一個輔祭?伊薩貝拉呢?讓她出來!躲起來算什麼聖女!”
“就是!是不是她根本沒辦法了?是不是神已經拋棄我們了?”
“你們這些祭司,是不是一直在欺騙我們!”
衛士們聞言大怒,手握緊了劍柄,眼看衝突就要升級。
索雷烏斯急忙用眼神製止了他們,然後向前幾步,站到了一個更顯眼的位置,直麵激憤的人群。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心中的恐懼!”
他張開雙臂,聲音洪亮,試圖運用他在元老院練就的演說技巧來安撫民眾,
“在這個被黑暗籠罩的年代,生存是我們唯一的法則!我們每個人都在為生存而戰,在【終焉】的陰影下掙紮!我們何嘗不像是那些在無數破碎位麵中迷失的、可憐的映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恐懼、或麻木的臉。
“輪迴的力量固然可怕,黑潮統治的規則下,一個個曾經輝煌的城邦相繼陷落,偉大的羅馬秩序分崩離析,公民自身難保!然而,看看我們腳下!為何唯有奧古斯塔,這座永恆之城,能夠在這片廢墟中屹立千年不倒?為何我們的鷹旗依舊在城頭飄揚?”
他的話語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昆圖斯和蓋烏斯也暫時停下了衝擊,冷眼看著他,想聽聽他還能說出什麼。
“是因為我們有【守望之眼】!”
索雷烏斯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
“是因為在世界背負沉重命運的艱難前行中,總有那麼一個人,自願站出來,用她的肩膀,為我們所有人扛起了整個世界的重量與法則!這是一種命運的啟示,也是一種精神的枷鎖!是以犧牲一人之安寧,換取萬民之生機的偉大契約!”
他看到一些人眼中的怒火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思索。
“我明白諸位在擔憂什麼!是的,過去的六次戰爭,我們是憑藉著神諭的指引,在絕望的邊緣找到了生機。這一次,神諭遲遲未至,危機卻已兵臨城下!這種未知的恐懼,足以讓最勇敢的戰士感到不安!不僅僅是你們,我們這些侍奉神明的人,內心同樣充滿了焦慮!”
“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懇切,
“將伊薩貝拉從與命運抗爭的最前線強行拉回來,並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她此刻正在做的,正是在沒有神諭的情況下,僅憑自身的力量,去溝通、去理解、甚至去對抗那足以毀滅我們的命運洪流!這是一場孤獨而危險的較量,她正深陷其中,為了我們每一個人的明天而奮力掙紮!”
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
“試問,在場的諸位,如果今天這個職責落在你們任何一個人身上,你們有勇氣去承擔那份足以壓垮靈魂的重量嗎?你們有能力在那混沌的洪流中,為這個世界尋找到一絲微弱的光明嗎?命運已然無情地降下了它的裁決之劍,而我們奧古斯塔人,何嘗不正是這絕望時代裡,最堅定的逆行者?倘若人生來註定就要走向毀滅,那麼我們此刻的堅持、抗爭與信仰,不正是我們為自己、為人類所尋求的最後自證與尊嚴嗎?”
昆圖斯緊抿著嘴唇,臉上的橫肉抖動了一下。
蓋烏斯則皺緊了眉頭,似乎在權衡索雷烏斯的話語。
人群中喧鬧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一種複雜的情緒在瀰漫——有殘存的憤怒,有深刻的恐懼,但也有一絲被喚起的、屬於奧古斯塔公民的驕傲與反思。
“那我也不管那麼多!”
昆圖斯最終甕聲甕氣地開口,但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狂暴,
“你讓伊薩貝拉出來,至少給我們一個明確的期限!現在城裏謠言四起,人心已經散了!如果沒有一個確切的希望,誰知道明天還會發生什麼更可怕的事情?”
“諸位,請相信我,相信聖女閣下!”
索雷烏斯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承諾道,
“一旦聖殿內有任何線索或指示,我們必定會通過全城的鐘鳴響和廣場公告,第一時間告知每一位公民!但在那之前,我懇求你們,保持冷靜,保持耐心,相信我們,相信奧古斯塔!我們必將再次度過危機,共同迎向下一個黎明!”
“黎明?好一個夢幻的詞語……”
蓋烏斯喃喃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你憑什麼認為,在這無邊的黑暗之後,我們還配擁有黎明?”
“就憑我們!”
索雷烏斯指向廣場周圍那些雖然殘破卻依舊挺拔的建築,指向那些雖然恐懼卻仍未放棄的公民,最後指向聖殿的方向,
“就憑奧古斯塔的每一個人,至今為止,都未曾選擇沉溺於【輪迴】所編織的、虛假而誘人的毀滅之美夢!正因為我們還保有這份痛苦的清醒,這份沉重的擔當,這份在絕境中也不曾完全熄滅的沉著,我們纔有資格,與整個世界的瘋狂命運,進行這最後一場豪賭!”
“……”
昆圖斯和蓋烏斯再次對視了一眼,這一次,他們眼中多了些別的東西。索雷烏斯的話語,像一把鎚子,敲打在他們被恐懼冰封的心上。
良久,昆圖斯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好吧。”
他的聲音沙啞了許多,
“看在過往的情分上,看在奧古斯塔的份上……我們今天暫且退去。”
他轉過身,麵向跟他一起來的人群,揮了揮手,聲音疲憊但清晰:
“走吧!都回去!給他們……也給我們自己……最後一點時間。”
人群沉默著,開始緩緩向後移動,那股凝聚在一起的暴烈氣勢,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索雷烏斯直到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廣場盡頭,才緩緩放下一直舉著的、微微顫抖的手臂。他感到後背的祭司法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掏出一塊亞麻布手帕,擦了擦額頭和脖頸上密佈的汗珠。至少,這一次最直接的危機,算是暫時應付過去了。
但是……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空曠的神諭之橋,再次投向那座如同巨獸般匍匐在暮色中的命運聖殿。殿門依舊緊閉,內部一片沉寂,彷彿裏麵的人已經與外界徹底隔絕。
“聖女閣下,”
他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充滿憂慮的詢問,
“我們……真的還能等到下一個黎明嗎?你……真的能創造出奇蹟嗎?”
與此同時,在橋的這一邊。
瓦萊尼婭緩緩地從神殿石柱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提著一盞新換上的青銅燈,臉上不再是之前的淡漠,而是籠罩著一層極其凝重的陰雲。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彷彿剛剛觸碰到了什麼極其不祥的東西。
“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維塔利斯抱著雙臂,語氣沉重地問。她注意到了瓦萊尼婭臉色的異常。
“沒有。”
瓦萊尼婭搖了搖頭,她的聲音有些發乾,
“剛才外麵那些是……”
“哦,另一批被絕望驅使的公民罷了。”
維塔利斯試圖讓語氣輕鬆一些,但失敗了,
“索雷烏斯用他的口才和信譽,暫時勸退了他們。但是,下一次,恐怕就沒這麼容易了。”
“又是啊——”
瓦萊尼婭深深地嘆了口氣,身體有些脫力般地倚靠在身旁冰冷的雕像基座上。
“看你的樣子,你似乎感知到了什麼?”
維塔利斯敏銳地問道,走近了幾步,
“是伊薩貝拉那邊……出了什麼變故嗎?”
瓦萊尼婭抬起頭,艱難地迎上維塔利斯的目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感的眸子裏,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憐憫?
“嗯。”
她輕輕地應了一聲,聲音微不可聞。
“發生了什麼?”
維塔利斯的心沉了下去。
瓦萊尼婭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她望向聖殿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石門,看到了內部正在發生的、超出常人理解範疇的景象。
“維塔利斯……”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感覺,也許這一次,我們要麵對的,不僅僅是城外的怪物和馬庫斯……”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近乎預言般的、令人心悸的語調,緩緩說道:
“也許這一次,聖女閣下所要對抗的,不僅僅是輪迴的侵蝕……而是整個世界的意誌本身。我感覺……整個世界的重量,正在向她一人傾軋而下。”
聖殿內,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映照得伊薩貝拉蒼白的臉上,陰影晃動,恍若鬼魅。
她依舊跪在戈德弗魯瓦的雕像前,但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在她那緊閉的視覺之後,不再是單純的黑暗,而是洶湧澎湃的、由無數命運絲線糾纏而成的混沌渦流。
一個遙遠而熟悉的聲音,似乎正穿透層層壁壘,直接在她的靈魂深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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