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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第二天一早，錢鬱走出書房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神情已經恢複了平靜。他對鮑約說：“今天你監工，我去江邊走走。”\\n\\n“我陪您去。”鐘程道。\\n\\n薛蓉蓉和黃虹也跟了上來。四人沿著甌江邊，默默向下遊走去。\\n\\n甌江水勢平緩，江麵寬闊。兩岸青山如黛，偶有漁舟劃過，驚起幾隻白鷺。這本該是賞心悅目的景色，但錢鬱此刻的心情卻沉重如鉛。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江水上，卻又彷彿透過江水，看到了更深遠的東西。\\n\\n一向活潑話多的黃虹，此刻也安靜下來。她看著錢鬱的背影，忽然理解了這位年輕公子的困境——他想保護百姓，百姓卻不領情；他想鞏固邊防，卻被視為戰爭的引子。這種無力感，她在現實社會的曆史書中讀過太多，但親眼見到，還是覺得心酸。\\n\\n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江麵出現了一座小島。島上綠樹掩映，隱約可見飛簷翹角。\\n\\n“那是江心嶼，”薛蓉蓉輕聲介紹，“島上有座江心寺，是溫州名勝。”\\n\\n錢鬱點點頭：“過去看看吧。”\\n\\n渡船很小，隻能容四五人。船伕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撐篙的動作穩健有力。小船破開平靜的江麵，向江心嶼駛去。越靠近，越能看清島上的景色——古木參天，亭台錯落，一座古寺建在小島中央，黃牆黛瓦，在綠樹叢中格外醒目。\\n\\n登上小島，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株巨大的榕樹，樹冠如蓋，氣根垂地，彷彿一位沉思的老者。穿過榕樹下的石徑，便是江心寺的山門。門額上“江心寺”三個大字，筆力遒勁，不知出自何人手筆。寺內很安靜，香客不多。正殿供奉著觀音菩薩，金身塑像寶相莊嚴。兩側的偏殿則有僧人正在誦經，木魚聲和誦經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超然物外的氛圍。\\n\\n薛蓉蓉站在殿前，望著江天一色的景緻，輕聲吟道：“江南倦曆覽，江北曠周旋。懷新道轉迥，尋異景不延。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n\\n“這是謝靈運的《登江中孤嶼》詩。”薛蓉蓉解釋道，“謝公曾任永嘉太守，常遊此島。”\\n\\n錢鬱點點頭，接道：“我記得韓愈也有詩題此島：‘朝遊孤嶼南，暮戲孤嶼北。所以孤嶼鳥，與公儘相識。’”\\n\\n薛蓉蓉眼睛一亮：“公子好記性。韓愈的《題謝公遊孤嶼》，正是寫謝靈運在此地的閒適生活。”\\n\\n黃虹雖然不太懂古詩，但也能感受到詩中描繪的意境。她望著江麵，忽然想到什麼，問道：“還有彆的詩人寫過這裡嗎？”\\n\\n錢鬱想了想，道：“杜甫有《送裴二虯尉永嘉》：‘孤嶼亭何處？天涯水氣中。故人官就此，絕境與誰同？’孟浩然也有《永嘉上浦館逢張八子容》：‘逆旅相逢處，江村日暮時。眾山遙對酒，孤嶼共題詩。’”\\n\\n“公子更喜歡哪一首？”薛蓉蓉問。\\n\\n錢鬱沉默片刻，望向遠處江麵上的一葉孤舟，緩緩道：“杜甫那首吧。‘孤嶼亭何處？天涯水氣中。’如今我在這天涯孤嶼，心境倒是與杜工部有些相似了。”\\n\\n正說著，一位僧人從殿後轉出。這僧人身穿灰色僧衣，年約六旬，麵容清臒，雙目卻炯炯有神。他見到錢鬱等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幾位施主有禮了。”\\n\\n錢鬱還禮：“打擾大師清修了。”\\n\\n僧人微微一笑：“貧僧不過是雲遊至此，掛單暫住。看幾位施主氣度不凡，尤其是這位公子，”他看向錢鬱，“眉宇間有王者之氣，定是錢氏子弟了？”\\n\\n錢鬱心中一驚，麵上不動聲色：“大師好眼力。在下錢鬱，現任溫州刺史。”\\n\\n僧人點頭：“原來是錢刺史。貧僧慧明，來自南少林寺。”\\n\\n南少林！錢鬱肅然起敬。南少林寺在武林中地位崇高，寺中高僧不僅佛法精深，往往還是武學大家。\\n\\n慧明禪師引眾人到寺後的靜室，奉上清茶。茶是寺中自種的野茶，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n\\n“錢刺史眉間有鬱結之氣，可是遇到了難處？”慧明禪師緩緩問道。\\n\\n錢鬱苦笑，將修城遇阻之事簡單說了。\\n\\n慧明禪師靜靜聽著，不時點頭。待錢鬱說完，慧明禪師沉吟片刻，道：“百姓求安，乃是天性。刺史欲強，亦是責任。二者相沖，便生煩惱。”\\n\\n“請大師指點迷津。”\\n\\n慧明禪師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茶壺，緩緩注水入杯。水滿而不溢，他放下茶壺，道：“水滿則溢，月盈則虧。世間萬事，過猶不及。”\\n\\n錢鬱若有所思。\\n\\n慧明禪師又道：“貧僧雲遊四方，見慣興衰。今日有偈語四句，贈與刺史，或許可作參詳。”\\n\\n“大師請講。”\\n\\n慧明禪師閉目片刻，緩緩吟道：“潮起潮落自有期，花開彼岸終有時。金戈未動帛先裂，歸土何須問舊枝。”\\n\\n四句偈語，字字清晰。\\n\\n錢鬱聽完，臉色微微一變。這偈語看似玄妙，細品之下，竟似暗指吳越國運——潮起潮落喻王朝興衰，花開彼岸指異地生根，金戈帛裂暗喻戰事與納貢，歸土舊枝……難道是說歸附中原？\\n\\n“大師，這偈語……”錢鬱欲言又止。\\n\\n慧明禪師睜開眼睛，目光清澈如江心之水：“天機不可儘泄。刺史隻需記住，順勢而為，方是正道。”\\n\\n從江心寺出來，錢鬱的心情更加沉重。慧明禪師的偈語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頭。他不再說話，隻是沿著江邊，繼續向下遊走去。\\n\\n“這……這就是海？”薛蓉蓉睜大眼睛，聲音有些顫抖。她是第一次見到大海，那種遼闊，那種力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n\\n鐘程也看呆了。這個自幼生長在杭州的青年，從未想過世間竟有如此壯闊的景象。他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詞彙太貧乏。\\n\\n錢鬱站在一塊高高的礁石上，任憑海風吹亂他的頭髮。他望著波濤洶湧的海麵，忽然想起慧明禪師的偈語——“潮起潮落自有期”。是啊，潮起潮落，王朝興衰，不正如這大海的波濤嗎？一時洶湧，一時平靜，誰又能永遠站在浪尖？\\n\\n“公子，”薛蓉蓉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這大海，讓人覺得個人是多麼渺小。”\\n\\n錢鬱點點頭：“是啊。站在這裡，才知什麼是天地之大，什麼是人力之微。”\\n\\n而黃虹，則靜靜地望著大海，眼中泛起複雜的神色。\\n\\n這海，和她家鄉的海，是多麼相似啊。同樣的蔚藍，同樣的波濤，同樣的海風鹹腥。可是，海那邊的家鄉，如今不知怎麼樣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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